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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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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的良心长在胸膛,我的良心握在手里。
我握着爱子暗色的刀鞘,轻轻敲着后颈,烦躁地想将痛哭流涕感谢我救了他的中年人一脚踢飞,最好脑袋能磕到对面的电线杆上,这样他就能闭嘴了。
我想象着那样的场景,面上终于能挤出一点宽和的笑容打发掉这个浪费我时间的陌生人。
津美纪最近和惠闹别扭了,这让我很烦恼,我很久没有因为什么事如此头疼了,家里的氛围有点奇怪,我不想待,于是趁着夜色躲了出去。
我问后背的爱子:“你说,这难道就是青春叛逆期吗?
我就没有这种时候……唔,也不能说没有,想不起来了,可能都被你很好的处理了吧。”
我惆怅的叹气,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张望着去哪里买醉,不期然透过灯火明亮的落地街窗,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我敲了敲玻璃,屋内贴身坐一起的男女同时扭头看我。
我没做停留,在离这不远的小巷等着,没一会甚尔出现在我面前。
他问:“有事?”
我说:“请我喝酒吧。”
他挑起一侧眉毛,“刚搅黄了我的生意,现在还想让我请你喝酒?”
“不见。”,他扭头就走。
我妥协:“那我请你喝酒。”
他又折了回来,胳膊搂住我的肩,歪头笑道:“走吧,去XX。”
啧,那地方超贵,跑了肥羊于是宰我是吧。
我不乐意了,钱可不是这么个花法,而且我还有孩子要养。
惠倒是不需要我养了,他刚上小学就被眼前的人渣打包卖给咒术高专了。
说起这事我就来气,在未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甚尔收了那么大一笔,结果呢,津美纪哭肿了眼睛,我毛到没见到,最后孩子上高中前还是由我来照顾。
没天理!
我将空酒杯磕在桌面上,对着吧台内的调酒师说:“要白的。”
甚尔在一旁卡座瞧着有些幸灾乐祸,“怎么,遇上事了?你要是求我,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可以给你打八折。”
哈?做梦呢。
我晃着杯子里的冰块坐回他旁边。
自从甚尔将惠交给咒术高专后,我单方面解除了包他食宿的口头约定,时隔多年,我们依旧不是那种你侬我侬的情人关系,不过是两个苍白灵魂的偶遇,偷得一时欢愉罢了。
但能打8折就够了。
我思忖着开口:“我最近,总做一个梦……喂,收一下你的表情,不是梦见和你做什么。”
我瞪了他一眼,继续道:“我知道对咒术界的人说这种话跟呓语没什么两样,但是,也许这是普通人进化出来规避灾难的直觉呢,对,直觉,周围的咒灵越来越多了,刚刚来的路上就碰到了一只……”
“我有些不安,爱子偶尔也会示警,但我实在是没什么头绪。”
我苦恼地揉着自己的长发。
我不怕死,死亡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如同彻底的安眠,是完全不会拒绝的事情,但自认为的强大又绝不会让我们去自杀,这是对自身的侮辱和对曾经跌跌撞撞走至此处的自己最大的否定。
我和甚尔是一类人。
“担心家里那两个小崽子?”,甚尔问。
我点头,抬眼看到男人眉眼不动地勾着一侧带疤的嘴角,结实的手臂搭在靠背上,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细长深邃的眉眼上,看着冷漠又惑人,于是色欲熏心的加了句:“你也算,2.8个。”。
打八折嘛,我也会。
甚尔这回倒是弯了下眼睛。
他懒洋洋地拉着我亲了一口,不甚在意的说:“行,最近会帮你看着点,要邀请我回来住几天吗?”
我被这一口亲地有些蠢蠢欲动,手搭上了他的手背,点头说:“好啊,回去我亲自调酒给你喝。”
“嗯,现在就要喝。”
“哎……”
……(此处省略一千字)
这世上从来都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津美纪被诅咒了。
我知道最近不安定,晚上会接她放学,但那天被她以与朋友相约不想我跟着为由,拒绝了我的同行。
我再看到她时,她眼睛紧闭的躺在医院病床上。
惠原本低着头坐在床边,看到我后霍然起身,他秀气漂亮的脸上带着我没见过的狰狞,他说:“妈妈你去哪了,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姐姐,你不是最偏爱她的吗……”
我目光挪向病床,又看向急切又不知所措的惠,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应该表现出一个好家长应该有的担当,安抚好儿子的情绪,尽快解决掉女儿的诅咒。
但我不合时宜的因为一句话崩溃了。
你是如此的没用。
这是惠的眼睛说的,也是我对自己说的。
我捧住了惠的脸,在他控诉咒骂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狂怒的女人,惠呆住了,他可能以为我要打他。
我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一字一顿的向他承诺:“我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的,就从家门口开始,我去杀光所他们。”
这次换他惊到说不出话了。
我离开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惠喊“妈妈”的声音,像小时候一样。
错觉吧,没用的家长是不值得被尊重和关心的。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带上了刀,爱子得见证我压抑了多年的报复,反正诅咒师在我这也不算人,咒灵就更谈不上了。
爱是最可怕的诅咒,那恨呢,由爱而生的恨应该也是吧。
我没去管身后拖拽着的可怖黑影,先去找了甚尔。
他最近去过的那户家里只有女主人在,刀鞘挑开被子的时候,我遗憾的收手离开,预想中的场景和现实出现了偏差,脚下的黑影缩小了一点,又不耐的躁动起来。
我盯着它的体型心想,应该也够了吧,也不差甚尔的那点。
我记得,刚开始掉牙的津美纪和团吧团吧还能整个搂进怀里的惠问过我,我有什么愿望,我似乎油嘴滑舌的糊弄过去了。
我当然是有愿望的,曾经我的愿望是为美好的一切而死,现在我要这个遗憾填满的世界毁灭,手中举起的刀,是我点燃又熄灭,烧成一捧冷灰的理想。
血溅在脸上开头是热的,后来就凝成了壳,动一下就簌簌的掉,然后又有新的裹到上面,一层一层,擦也擦不干净。
我皱眉看着眼前的甚尔:“在忙呢,让开点。”
甚尔双手插兜站在我面前,顺垂的黑发遮盖着他的细眉,只一双没有情绪的眼睛盯着我。
我企图饶过他追上逃跑的猎物。
“你的刀在哭,它快碎了。”甚尔说。
“什么?”我茫然地四下扭着僵硬的脖颈,又低头去看手中的刀。
不再雪亮的刀身只有残存的浊液滑落。
它不属于我,它是一个已死之人的遗物。
那我算不算是少年时代的遗物呢。
我总在美梦环伺中惊醒,又在惊醒后沉迷美梦。
“我原本想着,将津美纪和惠好好养大,看着他们幸福平安就好了,无聊了去找你鬼混几天,这就是我未来最可能一直过下去的日子了。”
我突然想开口了,翻一翻那些压到箱底发霉虫蛀的东西。
“可是呢,总有人不安生,总是自顾自破坏别人的幸福,总是让别人好不容易平复的情感沸腾……”
我将刀插进脚下不安分的黑影中,扭着刀柄听着它的惨叫。
“沸腾地让我想将这些打扰到别人的家伙统统清理掉呢。”
“还记得我们一起报警抓起来的那些村民吗,他们将两个无辜的孩子关起来虐待,那个悬赏八千万请你去杀的少女,因理想注定堕落的少年,那些总在一场场飞来横祸死掉的人类,被责任裹挟到没有时间入睡的强者……”
“还有,”我目光平和的抚过他的发梢,“那个让惠头发永远炸毛的女人。”
甚尔的嘴角动了动。
“我一直蜷缩在一角不去理会这些事,不管不顾的过着自己的好日子,但人总有不受控清醒过来的时候,听信命运选择妥协,对所有的不平和失去容忍到死吗,那它只会一遍又一遍的夺走你珍视的东西……人,是会在麻木中变成一个咒灵的。”
我松开了刀柄,脚下的怪物咆哮的扑到我身上,半边身体都被黑色包裹,变成了可怖污秽的模样。
“畸形的力量是所有不幸的根源,膨胀到某个阶段就需要有人去清理,我现在要去做这个人,你想拦我吗?”
黑色爬上了我的瞳孔,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沉默着侧身。
我将刀塞到他手上说:“帮我拦着那些坏心眼的咒术师,惠和津美纪就拜托你了。”
“好。”
我要走,他拉了我一下。
甚尔说:“我那天被人引走了,是个蓝色的咒灵,后来被我捏爆了。”
“我猜到了,你一向很可靠的。甚尔,很高兴遇到你,能有一个家、有需要我遮风挡雨的儿女,我很幸福。再见。”
搭在手腕上的手紧了紧,被我推开了。
阳光之下没有新鲜事。
那些我不知道的,我弄不明白的,统统翻出来晾在阳光下,就全清楚了。
白发青年被甚尔和他曾经的朋友丸子头拦着一时无法脱身,诅咒师和咒灵基本都清干净了。
我追着气味来到了曾经去过的鸟居,找到了躲在地下的咒灵,那个号称全霓虹的保护伞。
老而不死是为贼,果然人类就得到时间安安分分去死才对,不然就成了祸根。
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伴随着封印的破碎一同回响在这个地下建筑中。
“妈妈……”,是惠的声音。
我继续嚼着嘴里干巴的肉。
“对不起,我不应该说那些话,对不起妈妈……甚尔!老师!”
惠啜泣着离开了,似乎去找甚尔和白发青年了。
“我是不是得感谢命运的馈赠呢,真是战力最强的恐怖存在啊!”赶来的丸子头说,现在应该叫他批袈裟的青年。
他似乎想让我成为他的咒灵。
包裹着我的黑泥褪了一部分,露出了属于人类的上半身。
我无语的看着青年。
“呃……”他有点尴尬,“好久不见。”
又一个走错路的理想者,我点头:“久闻大名了,把你的咒灵全部给我,或者让我杀了你再将所有咒灵占为己有,你选一个吧。”
换作平时他精彩的表情会让我很乐意与他多交流一下,但现在,我只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的脖子,甚至有些期待他的拒绝。
他没拒绝但是想跑,被我扯回来抖落干净了身上的咒灵,可能有残存,但不多。
包裹我的黑影又涨大了一圈,快要将这里的地下建筑顶塌了。
我终于等到甚尔和惠,同来的白发青年去关照他朋友的死活了。
我微笑着冲惠招手:“乖孩子,带着爱子到我这里来。”
我听到惠被甚尔推到我面前,手中的刀在轻轻嗡鸣。
我说:“我是这样教你握刀的吗?握稳了。”
这种时候不应该训斥孩子,但我该说点什么呢,想来想去就只有一句:“好好和朋友相处,不要什么事都闷心里,按时睡觉吃饭。”
我听到了他和手中刀一般细弱的哀鸣,于是将他搂到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谁是妈妈最勇敢最聪明的儿子呀——”
“是惠!”
怀中的少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只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我最疼爱的人里也有惠,惠一直是个值得被爱的人,我非常非常希望你能平安幸福,所以,不要难过了好吗,我们还会再见的。”
少年怀疑地望向我,我肯定的点头。
“真的,就用这把刀,穿透我的心脏,我的灵魂会依附在它上面,在很久之后苏醒,然后在未来陪伴你,这是我家祖传的秘术!”
少年半信半疑,手中的刀握紧又松开,泪水都滴到了我的手上。
我握着他的手将刀慢慢推进胸口,竟然一点都不冷,只觉涨涨的满足。
真好啊,结束了。
结束是为了更好的开始,不是吗?
我坦然的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