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书羲影

44、44 虽然…

　　虽然……耽误了一点时间吧，但他们时间总体来说还是很充足的，多点了两份准备带回去给宿舍里另两位饿死鬼的时候，马路另一边的晚自习还没下课。
　　“啧啧啧，我们浪费了三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呢。”林阳甩着手里的药，开着玩笑。
　　“对啊，死刑吧。”范萧看了看四周，往后门方向的那条路口停着一辆白车，他原本不会注意，但是太像了。
　　“我们……”范萧停了步子，拦了拦正准备往前走的林阳，“绕个路吧。”
　　“怎么？”林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个十字路口一如往常的车流稀疏，就是往后门的那条道旁有一辆有些特殊的白车，发动机明显没熄，像是在短暂地等待着什么人一样。
　　“谁？”林阳问。

　　谁？
　　范萧不愿去思考，但他的记忆却无可挽回地拉向了几天前吴宏给他发的那张朋友圈截图。
　　想通了。
　　想通了吗？
　　没有吧。
　　不然又怎么会回来找他呢？
　　为什么又要回来找我呢？
　　看啊范萧，你又把她拴着不放了。

　　林阳看着范萧咬着自己的指关节，泛白的指尖也不知道是被咬的还是被冻的，并且在抖。
　　林阳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你妈妈吗？”
　　范萧依旧没有松嘴，只是用鼻腔发音短暂地“嗯”了一声。
　　林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觉得就是她在等你。”
　　范萧的视线被短暂地吸引到他身上。
　　“过去一趟吧，万一她只是想看看你，”林阳拍拍他的肩，“就算她是想跟你聊聊，那聊了总比不聊好吧？”
　　嘴唇上的血腥又被咬开，在口腔里弥漫。
　　“就这么走过去，她要是喊住你你就跟她聊聊，”林阳说，“总得解决吧。”

　　林阳试着带着他往前走了两步，范萧似乎并没设防，很轻松的就被带着走了起来，但也并没有放松下来，咬着的指节虽然松开了，胳膊却还是僵硬着的。
　　林阳试着松开了手，范萧没有停下，手很快地抓住了林阳的手腕，和他并排走着。
　　“抓一下，”范萧笑笑，看得出来很艰难，“我有点怕。”
　　“没事儿。”林阳被抓住的手动不了，只能用另一只手转过来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虽然这样有点怪吧，而且范萧快把自己手腕抓断了，但好歹能让范萧有点安全感，他忍一忍也没事。

　　今天的月亮将满未满，却又是暗的很。
　　范萧快到车旁的时候借着路灯瞥到了车里的陈设，后视镜前挂着的熟悉的平安符，让他失去了最后的侥幸。
　　“范萧！”女人很急切地下了车，回头喊了他一声。
　　范萧停下了步子。

　　他先前想过如果老妈回来来找自己的话，他会是什么反应。
　　无措，惊恐，还是慌不择路？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愣住。
　　多年来他积蓄着的想法绝对会让他在这一刻爆发出无尽的情绪，这些情绪没有归处，他做出什么来他自己都不会奇怪。
　　但他什么都没做。

　　程卿把头发剪了。
　　在他儿童时破碎的对妈妈的记忆中，妈妈永远有一头顺直的长发，做家务时会扎起来，出门时会披散下来，做饭的时候则格外喜欢扎丸子头。
　　那头黑发很长，长到范萧再回忆起来的时候，妈妈年轻时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那头黑发却还是根根分明。
　　现在没有了。
　　他快要认不出来这是妈妈了。
　　发鬓紧紧贴着程卿的两颊，衬的她很瘦。
　　她和范凯文吵架时也这样，头发会因为泪水粘在她的脸上，显得她悲痛欲绝又愤怒至极。
　　多么绝望的模样。

　　程卿看了林阳一眼，林阳很自觉的拿过了范萧手上的烧烤袋子，范萧的手已经松开了，他往一旁退了两步：“阿姨好，我先回去了，你们……聊吧？”
　　范萧看着他，点点头，开门上了车。

　　程卿也坐了回来，车里的灯是打开的，照得范萧有些难受，抬手把灯关掉了。
　　后视镜里的林阳走得很决绝，完全没有回头看一眼的意思。
　　真过分啊。
　　月光还是很暗，车窗外只有路灯仿佛接触不良的昏暗光线撒进来。
　　“那男孩儿是你的同学吧？”沉默了一会儿，程卿开始找话题。
　　“是，”范萧说，“也是我男朋友。”
　　程卿愣住了，就这么瞪着他。
　　后视镜里的林阳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两个袋子先弄过去了，随便做了两个热身运动，助了个跑，手一撑就消失了。
　　一条街空荡荡的。

　　“范萧，”程卿还是瞪着他，“你再说一遍？”
　　“他是我男朋友。”范萧收回目光，平静地看着程卿。
　　她现在看起来很恐怖。
　　范萧不禁开始想象，她会做什么？
　　惊恐地问他是不是有问题；悲痛欲绝地哭半个小时；再不济给他一巴掌让他去死。
　　都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程卿仿佛有些喘不上气，她扶着方向盘愣了一会儿，呼吸有些急促不安，范萧也没打扰她，静静地看着外面出着神。
　　“你们现在年纪小，对爱情的认知有障碍是正常的，没关系的……”程卿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为自己找着借口一般。
　　“没有障碍没有问题，”范萧打断了她，“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你知道什么！”程卿突然喊了一声。
　　“你不知道的东西。”范萧说。

　　车内安静了，程卿开始抽泣。
　　“你是在逼我走吗？”程卿转过头来看着他，“你真的喜欢男生吗？”
　　“对，”范萧再次开始放空，“是的。”
　　“范凯文那狗东西把你赶出去了，”程卿说，“你为什么非要逼我走呢？你一个人怎么活？”
　　“我活的好好的。”范萧避开了前面那个问题。
　　“为什么呢？我做错了什么？”程卿的哭声没有停止。
　　范萧没再说话。
　　“因为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程卿的语速很快，“因为我太死板了？因为一直工作没关心过你？因为你觉得我拖累你了……”
　　“反了。”
　　程卿看着他。
　　“因为我觉得我拖累你了。”

　　晚自习的下课铃已经响过很久了，路上空无一人。
　　范萧觉得自己特别累，这种心理上的疲惫简直要压垮他一样，让他想直接倒地上睡死过去。
　　但是不行，宿舍在三楼。
　　吊着口气开门的时候，屋子里面几个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你这是被吸精气了？”赵清许嘴里还叼着根牛肉。
　　范萧瞥了他一眼，气儿感觉都不够说话的，摇了摇头，用最后的力气爬到上铺躺下了。
　　“他怎么了？”范萧听见喻湾震惊地问林阳。
　　“我也不知道。”林阳叹了口气。
　　“你就说他有事啊，这事是被鬼吸精气吗？”
　　“科学一点啊……”

　　范萧听着下面的动静，时不时有点想笑，但连笑都笑不出声音来。
　　程卿跟他说了很久，很多。
　　具体是什么他已经忘了，但大体上就是她不怕她不累。
　　他怕。
　　范萧不喜欢藕断丝连这个词，淡化了“藕”的主观意识，但丝却是客观存在的。
　　无法消除，不可否认。

　　“范萧？”林阳敲了敲范萧的床板。
　　范萧也敲了两下表示回应。
　　“聊聊吗？”林阳说。

　　外面走廊已经没了灯，范萧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模糊的光尝试着看清林阳的脸。
　　“你还好吗？”林阳的表情看不清楚，语气倒是很担心。
　　范萧愣了一会儿，笑了笑，声音很低：“我跟我妈出柜了。”
　　“什么？”林阳没听清，范萧的声音几乎只剩下了气声。
　　“我跟我妈说你是我男朋友了。”范萧的声音依旧没变，他连呼吸都没有力气了。
　　林阳完全没想到范萧上来会先是这么一句：“……你妈什么反应？”
　　“哭，喊，慌，”范萧简单总结了一下，“都在预料之中。”
　　“这样啊，”林阳想了想，“你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么一句？”
　　“我想让她走，她已经留在这里够久了，”范萧说，“我希望她厌恶同性恋，然后告诉她我是同性恋，让她觉得我疯了，然后放弃我。”
　　“你没疯。”林阳说。
　　“我知道，你也是。”范萧笑笑。
　　“然后呢？”林阳接着问。
　　范萧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算了。”
　　楼外传来了几声鸟叫，范萧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听到过鸟叫声了。
　　“她说我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妈妈不会觉得你是妈妈的累赘的，”范萧的声音很平静，“从前的一切都结束了，妈妈租了个房子，你找时间搬到这来住吧。”
　　林阳看见范萧的脸上闪着几点晶莹的光，他伸手摸了摸，触到一片潮湿。
　　“没结束啊，”范萧没躲，笑了笑，“哪有那么容易啊。”

　　林阳沉默的听着，宛如当时他离家出走时，范萧在酒吧昏暗的灯光里听着的一样。
　　范萧不需要安慰，他自己能想通，他也一样。
　　他们的伤很像，所以他们知道怎样处理伤口最有效。

　　范萧抓住了他的手，没用力，就是轻轻的带了一下，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靠了一下：“走吧，回去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