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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烟云千重(九) 萧荣给杨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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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白日这几遭,萧荣换上了官袍,想着这官袍对百姓和官吏或许能多几分震慑力。
回到府衙之后,她便差暗卫调查了府衙纵火的原因。
不过是晌午在后院换衣物休整的功夫,纵火凶手便将案牍库及就近一带的房梁门窗倒满了桐油,若目的只是商物簿册,他们大可以直接偷走,抑或是烧毁簿册。
显然,这样大动干戈就是为了分走自己的注意,好为劫走铜器争取时间。
而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泼洒桐油的人,要么身手了得,躲过了所有人的视线,要么便是官府的人,抑或说是杨家的人。
好在岭南夹金工艺之中需将纸张淬入防火涂料,以防金丝形变脱落,那簿册除去封面有些烧灼的痕迹,扉页和内页都完好无损。
她又差人核对全城桐油买卖记录。
果不其然,城东商铺的桐油库存和账目对不上。
“说!是谁买走的桐油!”暗卫持刀恐吓。
那商贩也是嘴硬:“大人我真不能说啊,说出来便是死路一条,横竖都是死,不如你先给我个痛快吧!”
萧荣当然不允许手下滥杀无辜,敌暗我明,也不好给这商贩承诺什么以引导他吐露实情,只好找别的突破口。
但答案几乎就摆在谜面上。
“看来只能用点诈术了。”
*
翌日,县狱。
萧荣携司录早在鸡鸣时分便来审讯,沈昭闻询也匆匆赶到。
衙狱深处,戚夜阑斜倚在草垫上。
听见来人的脚步声,她懒懒掀起眼皮:“萧妹妹这身官袍倒是衬脸色,比那日撕衣证清白时红润多了。”
萧荣驻足铁栏外,抬手止住欲呵斥的狱卒:“你如此大费周章,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被困在这狱中,何苦呢?”
戚夜阑低笑一声:“怎么,萧大人是来与我叙旧的?”
萧荣纵然出公忘私,想到戚夜阑在公堂之上泼脏水的前因后果,心里难免介怀,冷脸道:“你若肯实话实说,本官或可奏请圣上,免你凌迟之刑。”
“凌迟?呵呵,本官何罪之有啊!”戚夜阑猛地起身扒住铁栏。
萧荣不为所动,而是镇定地说:“纵火焚衙、煽民毁庙、勾结流寇劫禁物,光这三桩罪,就够你凌迟百次。”
戚夜阑双眼半眯:“萧大人好手段,这罪名罗织得倒是痛快!”
她忽地探头逼近铁栏外的萧荣:“可惜啊,纵火时我早已锒铛入狱,毁庙之事更是一无所知,至于流寇……萧大人若有实证,何须与我废话?”
“午时三刻收押,未时二刻府衙起火,这中间半个时辰,足够你安排心腹泼桐油、布火引。”
她从袖中抖出一卷事先差人伪造的账册:“杨恕云私库的桐油采买记录,与纵火当日泼洒痕迹分毫不差。戚大人掌泊州财账多年,不会认不得这笔迹吧?”
狱中光线灰暗,戚夜阑挤着眼睛勉强辨认出那字迹和格式,的确出自杨恕云的管家之手。
她暗自咒骂杨恕云拖后腿,明面上却表现地风平浪静,以免被萧荣突破防线。
“萧大人既已证据确凿,何不直接斩了杨恕云?账册是杨恕云的,要定罪也是定他的罪,大人口口声声说是我安排人纵火,可没有证据啊,这难道不是诬陷吗。”
不出萧荣所料,戚夜阑说得滴水不漏,她的手段和心术实在非常人能够拥有。
萧荣后退两步:“来人,堵上戚夜阑的嘴,把杨恕云带进来!”
杨恕云被衙役押进牢房时,脚步踉跄,脸色苍白。
显然,他已经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失去了往日的镇定。
他被带到戚夜阑对面的牢房,隔着铁栏相望,眼神中透出一丝慌乱和无措。
萧荣站在牢房外道:“杨大人,戚大人已经招供了。是你买了桐油,随后又命人放火烧了府衙。你可有辩言?”
杨恕云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抬头看向戚夜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
戚夜阑斜眼狠瞪杨恕云,警告他别忘自己身上引祸水。
可这杨恕云离了戚夜阑就慌了,根本看不懂她的意思,以为她是在挑衅。
“不……不可能!我……我只是买了桐油,但放火的事是戚夜阑指使衙役干的!也是她让我买的桐油,她说只要烧了府衙,就能把所有的证据都毁掉!我……我只是听她的命令行事!”
萧荣微微挑眉,示意衙役松开戚夜阑嘴里的布条。
戚夜阑一得自由,立刻扒着铁栅栏尖声斥责道:“杨恕云!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的账本,是你买的桐油,也是你放的火!证据确凿,休想栽赃到我头上!”
杨恕云愣住了,茫然的目光在萧荣和戚夜阑之间兜兜转转,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账本?什么账本?”
戚夜阑也愣住了,她猛地转头看向萧荣。
萧荣不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
二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萧荣伪造账本,使了招离间计让他们互相猜忌,最终自乱阵脚。
杨恕云颓然坐倒在地,喃喃道:“你这淫/妇,好生歹毒!”
萧荣已经听惯了这些辱骂的字眼,斜身去看司录的笔录,杨戚二人的供词被完完整整写了下来。
“毁坏庙宇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你们,比起火烧衙门和抢劫禁物,这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来人,把杨恕云拉走,单独审讯!”
萧荣挥袖,正欲离去,门外衙役突然冲了进来。
“萧大人,驿站有急报!”
“咦——”萧荣转身,心生疑惑。
“说!”
“大人,西疆来报,西幽国派使者携西幽密诏来访,请萧大人代泊州知府接应西幽使者。”
话音刚落,戚夜阑便悄然后腿两部,将身子埋入阴暗中,脸上浮现出周围人不可察觉的笑。
“西幽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派使者过来?”萧荣疑惑不解。
“这几年西幽国与黎国来往愈加密切,盛夏时分,宫二公子带商队前往西幽,也算是半个使者了,现在派人回访,算不得稀奇。”
沈昭说的不无道理,萧荣点点头,问道:“西幽使者到哪里了?”
“赤地东西向一千六百里,急报送来花了十日,应该还有十日便可抵达西遥城。”
“好,你退下吧。”
“是。”
*
萧荣原本就分身乏术,现在还要代管泊州知府的职责,实在是力不从心。正好接下来要审讯铜器来历,不便让沈昭知晓,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将他支走。
萧荣思索片刻道:“沈大人,得烦请你即刻回京,上奏陛下,将案情进展交代给陛下,另请陛下提拔一位泊州知州。”
“明白。”沈昭没多想什么便答应了。
他正欲躬身告退,忽听铁链哗啦一响。
杨恕云猛地攥住胸口衣襟,青紫面皮痉挛着扭曲成一团。
“救……”
他凸出的眼球死死瞪着戚夜阑的方向,黑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保护大人!“暗卫飞身撞开牢门,化成肉墙挡在萧荣四周。
一个暗卫敏锐察觉到戚夜阑方向的异常杀气,抽身扣住她琵琶骨:“不许动!”
“萧大人!”潘玉麟闻声寻来,从上到下检查萧荣有无受伤,确定无碍后,便冲到戚夜阑面前。
她剑锋挑开戚夜阑襟口,半截寒制机括应声坠地,里面装着细如牛毛的毒针。
萧荣忙撞开人墙,半蹲在杨恕云尸身旁,指尖掠过死者胸口针孔,喷出的血已凝成墨色晶簇。
“异域奇毒,见血封喉,已经咽气了。”她起身接过潘玉麟递来的那枚机扩,封装的毒针正好与杀死杨恕云的针相吻合。
见杨恕云没了气息,戚夜阑正欲咬舌自尽,就被暗卫掐住喉咙,嘴不由自主地长大。
潘玉麟见状,撕下袖口衣布塞到她嘴里。
面对这顷刻之间发生的一切,萧荣心中出现前所未有的混沌感。
眼前这个背景不明的女子竟是如此心狠手辣,她抱着同归于尽的打算杀死杨恕云,显然是为了灭口。
看来,杨恕云只是戚夜阑的提线木偶,若真如此,那私运铜器的始作俑者很可能不是杨家,而是另有其人。
那戚夜阑背后到底是何方势力?
经过一番折腾,戚夜阑碎发凌乱,嘴里已经鲜血淋漓。
萧荣巡守京城之时,虽料理过不少贪官污吏,但那些人多臣服于皇权与律法,略施手段便跪地讨饶,她从未见过戚夜阑这般无所畏惧,罔顾权威之人。
她和杨恕云好歹同僚一场,下手时却毫不留情,这样冷血的场面,萧荣也曾见过不少,但那时她只是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如今这场面竟和自己近在咫尺,抑或可以说是自己间接促成的。
想到这里,她倒吸一口冷气,心乱如麻,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捆住她的手脚,你们留两个人在此看守她,别让她自寻短见!”
她怔怔看向潘玉麟,眼神已然飘忽:“玉麟,我们先商讨禁物被劫一事,等这个疯女人镇定下来再行审讯!”
潘玉麟见她神色有些异常,遮掩在衣袖下的手在颤抖,便挽住了她的胳膊走出县狱。
“大人,您方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潘玉麟问道。
萧荣深吸一口气,颅间隐隐发胀:“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无碍。昨晚交代给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潘玉麟从腰间掏出羊皮卷:“昨夜风沙虽大,但匪寇撤退时车辙深重,属下循迹追至赤地东麓……”
话音忽滞,她瞥见萧荣扶额的手微微发颤。
“大人?”
“无妨,接着说。”萧荣闭目捏了捏眉心,耳畔嗡鸣不止。
“沙丘背阴处发现马蹄铁碎片……”潘玉麟语速渐快,忽见萧荣目光涣散,“大人脸色怎这般苍白?大人!大人……”
任凭潘玉麟呼唤,萧荣张开口想回应,却无法组织语言。视线里潘玉麟的五官渐渐模糊,与日光融为一体,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潘玉麟横抱起她,冲向城西医馆。
*
路上的颠簸没能让她清醒,反而让她坠入意识的深渊。
又是那个梦魇,那个缠了她十多年的梦魇……
梦里,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模样,而自己的身形已经高过了母亲。
母亲正慈爱地为自己捆上头绳,捋平鬓边飘逸的碎发。
“救命!救命!”男童嘶吼声从河对面传来,母亲双手滞在半空。
她回头,在母亲的瞳仁中看到了狂舞的焰火。
一条长河在脚下奔腾不息,河对面是被火舌笼罩的宫殿。
“宛儿乖,娘去去就回。”
母亲的衣袖却倏然从指缝滑走,她趟过长河,纵身跃入火海。
“母亲!回来!”
她踉跄追进河里,水草突然绞住脚踝,怎么也挣不开。
对岸的琉璃瓦正在融化,火舌直冲云霄,一个男童在烈焰中伸出焦黑的手。
“大皇子——”母亲惊呼。
萧荣眼睁睁看着她将男童抛入河中,自己却在火海中化成灰烬。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她嘶吼着扑向随波沉浮的男童,拳头穿透幻影砸在水面上。
男童在漩涡中朝她微笑,紧接着便化作泡影散开。
水草突然疯长成锁链,将她拽向河底,她想呼唤母亲的名字,却怎么也喊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