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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烟云千重(十) 月无弦撮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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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内,潘玉麟起起坐坐,焦躁不安。
不知第几次掀开诊室门帘,诊榻上的萧荣的面色依旧青白如纸。
郎中枯瘦的手指在她腕脉上反复按压,忽然从药箱底层抽出一柄柳叶刀。
“这是作甚!”潘玉麟问道。
“放血。”郎中眼皮未抬,刀刃已贴上萧荣虎口,“郁气攻心,毒火淤积,不放些血,今夜都醒不过来。”
暗红的血珠顺着瓷盆边缘滑落,潘玉麟的呼吸随每一滴血砸在盆底而愈发急促。
窗外日上三竿,镇北人马大队踏过,脚步声纷至沓来。
忽然,她余光瞥见一个蓑衣罗锅老人,在医馆门口来回踱步,但她的思绪一直被萧荣勾着,便没在意。
馆厅内佛像前的香倒了半根,她再一次掀开门帘:“半炷香了!怎么还不醒?”
“当——”
一声清越的银铃响穿透喧嚣,潘玉麟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她茫然转头,见医馆外的枯槐下立着的那位老者正抚过一串缠满红绳的银铃,便从容地走向了他。
她收起方才狂躁的模样,镇定道:“月公公吉祥!您怎么突然来了?”
“隐蔽处说话。”
两人绕到了医馆的背后的枯树林。
“荣丫头第一回执外勤,太上皇挂念不已,派老朽来看看。一进城便听闻荣丫头晕倒在县狱,可诊断出是什么症结?”老者嗓音纤细轻柔,却别有几分威慑力。
“那郎中说是什么郁气攻心,萧大人这将近二十日几乎是连轴转,没怎么歇息过。这禁物的案子……”
潘玉麟还没展开说,老者便抬手让她打住:“荣丫头身子要紧,案子的事待她醒来我会亲自询问。”
虽是借萧荣的身体状况搪塞,但潘玉麟能听出来,月公公只是不信任自己,不愿听自己道明。
“在西遥城不要叫我月公公,叫我老爷就行。”他语速缓慢,虽无半点责怪之意,却已令潘玉麟暗自汗颜。
“是!”在潘玉麟目光躲闪之际,他颇有些嫌弃地白了一眼。
这月公公是当今皇宫资历最深的宫人,也是太上皇在位时的总管太监月无弦。他评判人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当年不少朝臣都是太上皇问询过他的意见之后拔擢的,紫夜暗卫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他精挑细选提拔出来的。
唯独这潘玉麟没经过他手,是萧荣向太上皇求来跟在身边的。
月无弦总觉着她姑娘家家的,却缺根筋似的莽撞无礼数,没少当着她本人的面白楞她。但月无弦把利害关系看得明明白白,不会因为潘玉麟而对萧荣产生什么偏见。
两人回到医馆内,静静等候萧荣醒来。
待那香火全部倒下,医馆小厮续完香后又过了约莫半刻,里堂有了动静。
“母亲!母亲——”
“母亲……别去……”
破碎的呓语混着哽咽,萧荣脖颈青筋暴起。
月无弦眉心微动,尽管有些担忧这边地郎中的医术,但瞧那郎中手法熟练,像是胸有成竹,便没打断。只是心头已经暗暗捏了把汗,毕竟萧荣是他看着长大的,又是对太上皇极为重要的人。
老郎中突然并指叩击檀中穴,萧荣猛地睁眼弹坐起来,银针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郎中往萧荣口中塞入参片,手掌覆上她的脊背:“来,吐纳——吸,三息;呼,五息……”
药香随着他的指引沁入肺腑,萧荣紧绷的肩胛渐渐松弛,只是四肢还没缓过劲来。
就这样缓释了几个来回,萧荣终于恢复平静。
月无弦见她安定下来,缓步来到榻前:“先生,这丫头是何病症?”
郎中叹息:“这位大人近来忧思惊惧不得疏解,任脉虚浮如絮,督脉却刚硬如铁。今日急火引动躯体化症状,肝郁化火,心阴亏损,需得镇肝熄风汤配伍天王补心丹。但最要紧的是,七七四十九日之内,不可劳神动怒,否则惊风入脑,轻则偏枯,重则殒命。”
萧荣终于找回神智,哑声笑道:“先生莫吓他们,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她缓缓睁开眼,惊见月无弦站在榻前,便想起身恭迎。
月无弦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你身子欠佳,保重要紧。”
“萧大人在西遥城查案半月有余,日日鸡鸣时分便来到府衙,三更天才离开,甚至接连数日直接睡在衙门,别说是女子,便是男子之身也遭不住啊。”
郎中愁眉紧锁,起身来到桌案旁,伸手拈来一方白宣,挥笔写下药方:“照这方子到廊头抓药,先服用三个疗程,最重要的事情不要忘记,要静养!”
萧荣闻言,心头急躁。
她望向月无弦,恳切道:“老爷,私运禁物一案未结,西幽使臣将至,我不能就这样歇下来啊!”
“郎中说得是,荣丫头,身子要紧,你手头的案子不妨先停一停,待这病养好也不迟。”月无弦道。
铜器一案变数太多,目前被劫铜器下落的线索已经被潘玉麟收集完毕,当即刻追查,以免错过最佳时机;撬开戚夜阑的嘴,揪出其背后的指使者,难度就比较大了,需要另想对策;关于铜器流入黎国以及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萧荣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想,但缺乏足够的证据,急需取证检验,这一箩筐的事都需要解决,现在停下来她实在是放不下心。
“可是……”
没等萧荣开口,月无弦便打断道:“若你实在不放心,便把案子的进展交代给老朽,老朽报给上头,看看上头有何指示再行安排。若你实在闲不下来,也该先静养十日,十日后接应西幽使者,这差事倒是不费什么心神。”
这下萧荣无可反驳了,她大概能猜到月无弦此行的真正目的并非是担忧自己的安危,而是太上皇另有安排。即使心里再怎么不情愿,也只好点头应道。
“老夫有一事想问。”郎中突然开口道。
“请讲。”
“这位萧大人的祖上是否有岭西夏氏族人?”郎中轻捻胡须。
萧荣和月无弦警惕地对视了一眼。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是个孤儿,沿街乞讨为生,并不清楚家中谱系,郎中此言恐怕难以印证。”萧荣机敏答道。
“这样啊……”郎中陷入沉思。
这时,馆外一道风扫了进来。
宫泽尘来到诊榻前,关切地问道:“萧大人怎会突然晕倒?”
“萧大人忙碌数日,体力不支才昏倒,现在已经无碍了。”潘玉麟替萧荣回答。
月无弦欣赏的目光在少年俊美的脸上逡巡:“萧丫头,这位是?”
“岭南宫家三公子,宫泽尘。”萧荣伸手拍了拍宫泽尘的臂弯,“这位是我家中长辈,月老爷。“
宫泽尘心头一跳,萧荣向来以铁面示人,此刻竟用“家中长辈”这般亲昵的称谓,足见这老者身份贵重。
他忙礼道:“泽尘见过月老爷,晚辈本该随岭南商队南下,中途恰逢禁物一案需晚辈佐证,便留在了西遥城。”
月无弦见他很懂礼数,颇为赞许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想必宫楚让便是你的兄弟?”
“正是家兄。”宫泽尘答得恭谨。
“早闻宫二公子自幼谦恭儒雅,卓尔不凡,名扬岭南,令无数世家大族艳羡不已,没想到这三公子也是谦逊有礼,品貌兼备啊!”月无弦给足了宫家面子。
他颇有些羞怯地垂下眼皮:“晚辈以为,世家大族青年才彦辈出,晚辈实在是有些忝列其中了,若是再同哥哥相提并论,那更是自愧弗如。”
月无弦哈哈笑道:“三公子不必妄自菲薄,你和荣丫头年岁相仿,正是鹰击长空的好时候。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立不世之功,岂能学那檐下燕雀,缩头藏尾?“他眼尾皱纹里藏着暗芒,如同老渔夫端详着网中银鳞。
宫泽尘敛袖垂眸:“月老爷教诲的是。只是家父常训‘满招损,谦受益’,晚辈不敢忘怀。”他抬首时眼波澄澈如潭,“不过今日听您一席话,倒觉少年人确该有些锐气。”
萧荣想着月公公素来惜字如金,今日这般谆谆善诱实在反常。
“不好,月公公恐怕是要将这宫泽尘作为棋子收入囊中了。”萧荣暗自思忖。
待潘玉麟抓完药,四人一道回到府衙住处。
“玉麟,你找婢子学一下如何煎药,三公子,我同月老爷有些话要说。”
宫泽尘识趣地走开了,萧荣同月无弦来到里屋。
“太上皇进来身子可好?”萧荣用清水漱了茶盏,斟了一杯刚沏开的大红袍。
月无弦定了定睛道:“圣上身子骨倒是安好,就是挂念你挂念的紧,每日捧着你为他祈来的平安福,爱不释手。”
萧荣怕生硬哽咽便缄默不言,转身将茶奉给月无弦。
月无弦见状忙起身推脱:“使不得啊,哪有主子为奴才奉茶的道理!”
萧荣轻轻扣上月无弦的手,将茶平稳放在他的掌心:“月公公忘了?在宫里我是主子,在这宫外,您是我的上级,不止人前要遵守礼数,这人后也要把规矩守好。”
她目光温和,是打心底里敬重月公公。
“好,好!”月无弦点头应道。
他目光扫过窗外正与潘玉麟比划煎药火候的宫泽尘。
“宫三公子倒是个热心肠。”月无弦吹开茶沫,眼尾余光扫过萧荣缠着纱布的腕子,“听闻昨日案牍库大火,他陪你一同冲进火海取出了簿册。”
“三公子古道热肠,待贩夫走卒亦是如此。这般赤子心性,在世家子弟里确是难得。”萧荣自然知晓这是月无弦试探的话术。
见萧荣委婉否认,月无弦又追道:“哦?我可听说那日公堂撕衣,满城唾骂里独他敢为你仗义执言。这般孤勇,可不止'古道热肠'四字能蔽之。”
“月叔说笑了。他若真待我不同,也是钦佩我敢撕碎世俗枷锁。就像孩童仰慕话本里大闹天宫的孙行者,不过慕强猎奇罢了。”
这话倒让月无弦无可辩驳了,话锋陡转道:“说到公堂撕衣这事……荣丫头可知,今晨老朽途经城北废庙,见那庙门楹联被刀斧劈作两半,横批上还泼着狗血?”
萧荣正欲添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百姓愚昧,总需时日教化。”
“教化?”月无弦闻言一怔,觉得这样的字眼不该从一个女子嘴里说出来,不管这女子是何身份,“黎国要务里,可没有教化百姓舍弃贞洁这一条,这可是你一己私欲?”
萧荣适才发觉自己把所思所想说漏了嘴,忙辩解道:“这次是我莽撞,不该出现那样过激的行为。只是当时境遇窘迫,我若不这样干,就坐实了以色行便和贪赃枉法的罪名。”
她将事件经过一五一十告与月无弦。
月无弦收回话锋:“这招实在是铤而走险,老朽也是担心你,今日他们能污你名节,明日便能将你钉上荡/妇柱,后日不知又要有什么卑鄙手段使在你身上。”
“月公公说的是,我第一次亲自办案,有些火候确实拿捏的不好,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也好得心应手。”
月无弦点点头,“既如此,只能下次做好防备了。”
他把茶放到案上,“好了,说点正事,把铜器案的进展交代一下吧!”
萧荣又将核对簿册与审讯杨戚张三人的经过事无巨细地阐述了一遍,月无弦原本舒展的眉目渐渐拧在一起。
“荣丫头以为,这私运铜器之人是何居心?”
“余以为,他们是要将铜器先安置在安全之地,也就是西遥城和丰却城,而后伺机将其在京畿一带散播。京畿一带青楼众多,娱乐发达,也有不少官员有私藏兵器的喜好,一旦接触铜器,便可能像兰琢那样中毒,所以这幕后黑手的目的是想残害京畿一带的百姓。”
“到底是何人,竟如此居心叵测。”
京畿是黎国的心脏,对方意图,可见一斑。
“我曾怀疑过是杨家人所为,可目前来看,每次出主意的都是戚夜阑,幕后黑手可能并非杨家,而是想以此嫁祸给杨家。眼下只有找到被劫铜器下落,想方设法撬开戚夜阑的嘴,才有可能找出幕后黑手。”萧荣道。
月无弦坐不住了,起身踱步好几个来回,细细思考萧荣交代的这些事。
忽然,他点头道:“老朽明白你方才为何急于办案了,眼下北地战事胶着,东莱又有攻黎的苗头,国内又疑有乱臣贼子兴风作浪,若不尽快解决,后患无穷啊!”
萧荣见月无弦忧心忡忡,便想趁此机会再争取一下。
“所以,月公公,可否待我接应完西幽使者便协理此案?”
月无弦闻声回过神来,“这恐怕还是要看太上皇的意思,毕竟你是他老人家的心头肉。不管怎么说,名利,功绩都是身外之物,都比不上你的健康和性命。”
这番话萧荣听过很多次了,但不管哪一次听到,都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她妥协,这次也不例外。
月无弦似乎是看出她心有不甘,心念电转间想了些能让她彻底断念的话:“荣丫头,必须得知道……太上皇早已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帝王,他老已年逾古稀,夜里起身都要人搀扶。人一上了年纪,怕的就越多,要你来这西北查案,太上皇已然是提心吊胆。若你的安危出了什么差池,便是要剜了他的寿数,如何教他安度晚年啊!”
月无弦借势掏出帕子抹眼泪。
萧荣心里“咯噔”一声,想到查案数日,已将“百善孝为先”抛在脑后,便惭愧不已。
“我明白了。待西幽使臣之事完毕,我便回到京城当差,以便于侍奉太上皇。”
看着萧荣眼角闪着泪光,月无弦暗自窃喜,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你有这份孝心,太上皇一定欣慰不已。”
他退后两步,瞥向窗外正帮潘玉麟扇药炉的宫泽尘:“十日后西幽使团入城,你需个世家子弟撑场面。我瞧这三公子品貌俱佳,又是岭南宫家的嫡子,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依我看,你直接护送使臣入京也未尝不可。太上皇爱孙薨逝多年,若是还活在这世上,想来大不了这宫三公子几岁,带他进京给太上皇瞧瞧,老人家一高兴,说不定身子骨能更壮实些。”
萧荣闻言心一惊,这月公公果然是看中了宫泽尘。
“那便听月公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