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2、曦色浩渺(十二) 殷书绝被捉 ...
-
城中妇人们看见一队人马从城门口方向过来,为首的骑一匹黑马,身量修长,面容妖冶。身后跟着五六个随从,胯下骏马、腰间佩刀,怎么看都不像是黎国制式。
大家伙心知肚明,城外来的,这个时候进城,还能是谁?
又见那队人马去的方向,正是公主的住所,妇人们忙嘱托一手脚麻利的小伙子去给江宛通风报信。
他抄近路,很快就抵达那处宅院。
院门外站着几个西幽护卫,正百无聊赖地靠着墙根说话。赵三放慢脚步,装作路过的样子朝院门走去。
“站住!”一个护卫喝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干什么的?”
赵三赔着笑脸,躬了躬身:“几位军爷,小民想求见公主殿下,有几句话想禀报。”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
为首的护卫皱了皱眉:“公主殿下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客。有什么话,你跟我们说,我们替你去传。”
赵三脑子飞快地转着,嘴上却不慌不忙:“军爷,这……这话是家中老母叮嘱的,只能当面跟公主说。您行行好,通融通融?”
那护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了不见就是不见。再不走,爷可要不客气了!”
赵三知道硬闯不行,便心一横,忽然扯开嗓子大喊起来:“公主殿下!小民有要事禀报!”
几个护卫脸色骤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找死是不是?”
赵三顾不上害怕,只是拼命朝院子里喊。
江宛正在屋内来回踱步,听到喊叫声,快步走到门边。
只见院门外几个护卫正按住一个年轻小伙,捂着他的嘴要往外拖。那小伙拼命挣扎,两条腿扒在门框上死死不放。
江宛推开门,几个护卫见她露脸,连忙松了手,垂首站好。那小伙趁势挣脱,扑倒在她面前,大口喘着气。
江宛冷冷开口:“放开他。让他进来。”
护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侧身让开。
江宛转身走回屋内,那小伙连忙爬起来跟了进去。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头搭着的一块头巾上,抓起头巾,三两下缠在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小伙喘着粗气关上门,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江宛压低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我就是黎国公主。你有什么话快说吧。”
小伙焦急道:“公主,小民赵三,方才在巷口看见一队人马从城门方向过来,领头的是一个生得极俊美的男子,身后跟着五六个随从,个个带刀。小民瞧着不对劲,就抄近路赶来报信。他们……他们应该是冲着您来的!”
江宛已经猜到来者是殷书绝,没想到他竟起了疑心。
她稳住心神:“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莫要声张。”
赵三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江宛明白,殷书绝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急忙赶来。他与钟淇同为靡音阁之人,若是戴着钟淇这张脸在他面前演戏,恐怕稍有不慎就会露馅。而以殷书绝的心计,就算江宛闭口不言,他也能够猜之一二,晚上的计划只怕会遭遇不测。
眼下只能让钟淇醒过来。
她走到榻边,从袖中摸出那包解药,迅速将解药兑了半碗温水,一手托起钟淇的后颈,一手将碗沿凑到她唇边,小心翼翼地灌了下去。
她等了片刻,才想起,蒙汗药的解药发挥作用需要时间,便咬咬牙,将钟淇和自己脸上的面具揭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护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钟大人,殷书绝殷公子求见。”
江宛故作镇定道:“稍等。”
她飞快地将两张面具塞进枕下,力道适中地摇晃着钟淇,却始终没能唤醒她。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钟大人,是我,殷书绝。”
江宛心一紧,无奈之下,只好先去开门,再想办法拖住殷书绝。
见到江宛,殷书绝双眸半眯:“容意公主?”
江宛神色如常,并未多言。
殷书绝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屋内扫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嗔怪道:“这钟淇也太不像话了,竟然劳烦皇太女亲自来开门。公主殿下屈尊降贵,倒是让在下过意不去了。”
他说着,迈步便要往屋里走。
江宛不动声色地侧身,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他的去路:“殷大人留步。钟姑娘昨夜与小杨将军攀谈至深夜,商议劝降事宜,回来时已是后半夜,今日身子实在疲乏,现下正在歇息。殷大人若有要事,不妨晚些再来,或是等她醒了,我让她亲自去寻你。”
殷书绝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江宛脸上,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的真伪。
片刻后,他淡淡一笑:“既然是和小杨将军攀谈,那必然是关乎劝降的要紧事。跟进和谈的进展,本就是我的分内之责,不管钟姑娘是否歇息好了,都不能耽误。公主殿下,请让一让。”
他说着,抬手拨开江宛拦在门框上的手臂,抬脚便要跨过门槛。
江宛的手臂纹丝不动,语气却冷了几分:“殷大人,钟姑娘是西幽王亲派的接引使,她的职责是接引,不是汇报。和谈的进展,她自会写成文书呈递尹大人,再由尹大人转呈王上。殷大人虽是靡音阁的人,却也不是什么都能管的。”
殷书绝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身后跟着的几个随从也向前迈了半步,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殷大人来了?”
江宛和殷书绝同时循声望去,只见钟淇正脸色苍白地站在内室不远处。
江宛暗自捏了把汗,侧身让开。
钟淇走上前来:“殷大人怎么来了?是王上那边有新的旨意,还是尹大人有什么吩咐?”
殷书绝盯着她看了片刻,似笑非笑道:“钟姑娘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睡好?”
“殷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昨夜我去劝小杨将军早做决断,一直谈到后半夜,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才松口说按原定期限来,今晚给出答复。”
殷书绝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似乎想从她的神态中找到什么破绽。可钟淇的表情坦荡,话也说得天衣无缝。
钟淇顿了顿,侧头看向江宛,语气里带了几分抱怨:“公主,你们黎国的人,怎么都这么难缠?”
江宛淡淡道:“杨将军是武将,性情耿直,说话不会拐弯抹角,让钟姑娘为难了。”
钟淇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向殷书绝:“殷大人,该问的你都问了,我能说的也都说了。杨焕那边,今晚自然会给出答复。你再急,也不能替人家做决定。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回去等消息。”
她说着,抬起手掩住一个呵欠,眼角沁出些许泪花,疲惫之态尽显。
殷书绝总觉得这两人哪里不太对劲。
钟淇所言天衣无缝,江宛在一旁沉默寡言,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可这两个女人站在一起,就是给他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仿佛她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的秘密,而他被排斥在外。
殷书绝越想越觉得古怪,却终究没有再追问。
“既然钟姑娘这么说,那我便回去等消息。”
他后退半步,微微颔首,带着几个随从大步离去。
只见钟淇方才那股从容散漫的气场瞬间消散,她靠在门框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方才也是强撑着的。
江宛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你感觉怎么样?”
钟淇摆了摆手:“没事,就是药劲还没完全过去。”
江宛扶着她走到榻边坐下,倒了半碗温水递过去。钟淇接过,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才缓过劲来。
她有些后怕,忙问道:“殷书绝这个人,心思极重,疑心也重。他虽没多说什么,但未必就真的信了我们的话。公主,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江宛在她对面坐下:“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今晚。”
钟淇点了点头:“如果今晚就能行动,那就不必担心殷书绝怀疑了,他们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你们要做什么,更别说去想对策了。”
江宛斩钉截铁道:“无论如何,他已无力回天。”
*
殷书绝快马加鞭,脑海里却翻涌着方才那间屋子里的每一处细节,江宛从始至终就没说几句话,可正是这种沉默,让他觉得不对劲。还有钟淇,说杨焕今晚会给出答复。若真是这样,有什么好攀谈到后半夜的?有什么好“磨破嘴皮子”的?
除非……他根本不是在谈投降的事。
殷书绝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的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打了个响鼻,步子微微乱了节奏。
他又想起方才江宛拦在门口时的样子。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语气平淡,却半步也不肯让。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只有胸有成竹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可她凭什么胸有成竹?泊州二十四城被围了两个月,镇北军残兵不过三万,西幽三十万大军压境,江宛自己还是人质。她凭什么?
殷书绝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在告诉他:他漏掉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发生了,而他不知道。
这种感觉让他发怵,也让他慌张。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步步为营,时时算计,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可此刻,他第一次觉得,事情好像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着三十万大军还在城外,泊州还在西幽手里,江宛还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她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这样告诉自己,可心跳却怎么也稳不下来。
路边的桦树下,几个老汉正蹲在墙根下乘凉。
听见马蹄声,他们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了殷书绝一行人身上。
马蹄声渐渐近了,殷书绝那张妖冶至极的脸也越来越清晰。
几个老汉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独臂老汉道:“我听说这是个姓殷的……该不会是之前萧大人在西遥城接见的那个西幽使者吧?”
缺牙老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可能,听说就是他哄骗皇帝把镇北军迁往黎东,然后他又从京城逃了出来。这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独臂老汉又道:“不管他到底是不是那人,反正是西幽人,西幽人没一个好东西。这个节骨眼上跑来,肯定是要给公主找麻烦的。你看他走得这么急,指不定又想了什么阴招要使。今晚可有场大仗要打,我们得想办法拖延他。”
跛脚老汉有些迟疑:“他后面还跟了那么多人呢,咱们这几把老骨头,可不是他们的对手。”
独臂老汉嗤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袖管,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老的倔强:“西幽那都是穷山旮旯里出来的‘竹竿兵’,风吹就倒的货,别把他们想得太厉害。咱们可是镇北军出来的,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缺牙老汉咧嘴笑了:“对,咱虽然缺胳膊少腿的,可当年在战场上杀敌的本事还没丢干净。”
跛脚老汉也来了精神,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那还等什么?干他娘的!”
独臂老汉抬手按住他,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压低声音:“别急,别硬来。咱们人少,他们人多,硬拼不行,得用脑子。”
他眯起眼,看着殷书绝一行人远去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条路,我比他们熟,咱们先抄近路追到他们前边!”
三个老汉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佝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
殷书绝此刻满脑子都是江宛那张从容不迫的脸,越想越烦躁不安,丝毫没有注意到,前方的路面上多了一道不起眼的绳索。
那是一根拇指粗的麻绳,两头系在路边的石墩上,绷得笔直,颜色与地上的黄土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殷书绝的马跑在最前面。
“嘶——”
马的前蹄被绳索绊住,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马身猛地向前倾去。殷书绝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连翻了好几个滚才停下来。
紧随其后的几个随从急忙勒马,可路太窄,马匹又挨得太近,一时间嘶鸣声、惊呼声、马蹄踩踏声混成一片,骑马之人纷纷被甩落。
殷书绝趴在地上,浑身尘土,额角磕破了一块,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撑着手臂想站起来,手掌却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好不容易爬起来,膝盖又一阵剧痛,险些又跪下去。
随从们冲过来扶他:“大人!大人您没事吧?”
殷书绝摆了摆手,推开他们的搀扶,站直了身子。他低头看了看那条已经断成几截的绳索,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却没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他眯起眼,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像是憋不住的闷笑。
循声望去,只见巷口的阴影里,几个老汉正缩着脖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其中一个还捂着嘴。
殷书绝的随从们也听见了,拔刀就要冲过去。
“站住。”殷书绝抬手拦住他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起初只是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后控制不住的反应。可渐渐地,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开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癫狂。
几个老汉的笑声戛然而止,面面相觑。
“笑什么笑?”缺牙的老汉嘀咕了一声,语气却不像在发问,倒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殷书绝只是笑,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那几个老汉心里直发毛。
独臂的老汉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打过仗,杀过人,见过尸山血海,可此刻,眼前这个笑得浑身发抖的男人,让他觉得比杀红眼的蛮人还吓人。
等殷书绝终于笑够了,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又擦了擦额角还在往外渗的血。
接着,他翻身上马,咬牙说了一声:“走!”
随从们连忙跟上,马虽受了伤,却也尚且跑的起来,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几个老汉站在巷口,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独臂老汉最先回过神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有些发飘:“这……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
缺牙老汉咽了口唾沫:“不知道,反正……怪瘆人的。”
跛脚老汉拄着拐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甭管他有没有病,我们是真痛快,走吧,回去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