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日照山河》慕音徊

130、曦色浩渺（十） 蔡虹玉得到

　　帐外偶尔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沉闷而规律。

　　江宛站在舆图前,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移开，转头看向杨焕：“我们首先要解决的，是如何悄无声息地集结所有镇北军。”

　　杨焕却似乎并不为此发愁，多年带兵积累的经验让他笃定道：“殿下不必担心，镇北军日日操练。西幽人围城两个月，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明日一早，只要照常击鼓集合，将士们就会像往常一样列队校场，他们不会起疑。”

　　江宛点点头，可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你要如何让士兵们知道我们的计划？你总不能当着西幽护卫的面，在校场上高声宣布‘我们要杀出去’。还有西遥城里的数万百姓，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若镇北军突然杀出去，他们必定惊慌失措。”

　　杨焕的笑容僵在脸上，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只是应和道：“殿下说得对，镇北军自有军令可以秘密传达，可百姓分布在全程各处，挨家挨户通知实在是来不及，张贴告示又势必会打草惊蛇，还得另寻他法。”

　　江宛想起进城时那些百姓的面孔，麻木、恐惧、茫然，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等死的困兽。可她也想到以烟花传递军情时，大家伙的默契配合。她相信，百姓们需要希望与正确的指引，哪怕只是一点点，就可以激发出他们的力量。

　　她镇定道：“我们可以找个由头，召集一批百姓。然后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他们，再放他们出去，让他们四处传播。”

　　杨焕眼睛一亮：“像传闲话那样？”

　　江宛点点头：“不错，百姓之间口口相传，又快又隐蔽。等消息传遍全城，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就不会造成混乱。”

　　杨焕越想越觉得可行，可他很快又皱起眉头：“这是个好办法，可怎么瞒过那队西幽护卫？”

　　江宛道：“所以我们要挑选那些平日里就爱传话的人。”

　　杨焕了然：“殿下这么说，我还真想起几个人来。我们这条街上，住着好几户人家，那些阿婆阿婶，平日里得了什么消息，就爱凑在一起东拉西扯。等她们各回各家，一家老小便也全知道了。”

　　第一步有了找落，江宛松了一口气：“好，那就找她们。可我们如何把话带给她们？不管是让她们来军营，还是派军营里的人出去，都会惹人起疑。”

　　杨焕思索了片刻，斩钉截铁道：“这件事交给我，我自有人选。”

　　江宛有些疑惑，也有些期待：“好。不过你要记住，这件事不管是对将士们还是对百姓来说，都太过突然。我们几乎没有给他们任何准备的时间。明晚，你就要按约定给白廷桉答复。所以，一切都要在明天傍晚之前完成。将士们要准备好，百姓们要知情，我们要统一号令，规定暗号，定下突围的时间和路线。”

　　杨焕深吸一口气：“殿下放心，将士们已经忍耐很久了。这两个月，他们眼睁睁看着兄弟死在面前，眼睁睁看着西幽人在城外耀武扬威，却只能咬牙忍着。我了解他们，只要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能打起精神，绝不含糊。”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帐外，那数万百姓所在的地方：“百姓那边……我相信他们也能理解。他们太害怕了，但只要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放弃他们，哪怕还有一线希望，他们就不会乱。”

　　江宛胸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一句话：为将者，当以安民为要。此刻她忽然觉得，杨焕配得上这句话。

　　“你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将领，像你父亲那样，或许，会超越你父亲。”江宛由衷肯定道。

　　杨焕感受到江宛赏识的目光，打心底里高兴，可他却苦笑道：“可惜，我父亲不在西遥城，不能亲眼看到我带领将士们杀出重围。”

　　江宛很羡慕他，羡慕他还处在一个想向在乎的人证明自己的阶段。

　　“想要超越你父亲，就要适应独立带领军队。况且，你父亲还有他的任务。”

　　“什么？”

　　江宛道：“我们能不能顺利接应北地妇女只是成功的一半，杨将军带领支援军对抗剩余西幽军是成功的另一半。所以，我们要给护国公传递消息，告诉他准备应战。”

　　杨焕不假思索道：“等我们突出重围之时，我会派人马趁乱向南绕个远，再把消息带给父亲。反正距离我们接应北地妇女还有一段时间。”

　　江宛点点头，却隐隐觉得这个办法有些冒险，可暂时又找不到更好的打算。

　　“好，那先这样安排。”

　　杨焕笑了笑，走到帐门边掀开帷幔，朝外面低声喊了一句什么。片刻后，一个年轻的士兵小跑着进了帐。

　　“去，把蔡虹玉叫来。”杨焕吩咐道。

　　那士兵领命，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蔡虹玉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帐内，看见“钟淇”站在杨焕身侧，便收回视线。

　　她手里攥着一只水袋，走到桌案前，将水袋放下，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谢杨将军体恤，水袋已经刷洗干净了。”

　　杨焕温言道：“虹玉，不必这么客气。我这次叫你来，不是为还水袋的事。”

　　蔡虹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杨焕继续说下去：“我们有一件大事要做，而你就是完成这件大事最关键的一环。”

　　蔡虹玉愣了愣，有些难以置信：“我？”

　　杨焕看出她的犹疑，将方才与江宛商议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虹玉，这件事很危险。你若不愿意，我不勉强你。我再另想办法。”

　　蔡虹玉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将军，我愿意。我父亲是为黎国死的，我不能给他丢人。况且，城里还有那么多百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等死。”

　　杨焕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他想起蔡和临死前的嘱托，蔡虹玉本该被好好保护起来，此刻却要去做最危险的事。

　　可他不能心软，在这座孤城里，每一个人都要拼尽全力，才能挣出一条活路。

　　“好，明日一早，你照常来军营操练。等操练结束，我会当众宣布，说你在训练中受了伤，需要回家休养几日。你出营门后，不必急着回家，先在街上慢慢走。你一个姑娘家，在军营里待了这么久，街坊四邻看见你，定会围上来问长问短。你正好……”

　　蔡虹玉接过他的话：“我正好趁这个机会，把消息传出去。”

　　江宛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点头。这个蔡虹玉，确实是个机灵人，难怪杨焕会信任她。

　　杨焕赞许道：“聪明，不过你只需让她们知道，镇北军正在进行反抗西幽国的计划，同时让她们千万不要和那几个西幽护卫往来。细节不必多说，说得越多越容易露馅。只要让百姓们心里有个底，知道我们不是要抛下他们不管，到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慌乱，就够了。”

　　蔡虹玉认真地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杨焕笑道：“至于那些阿婆阿婶回去怎么传，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但以她们的能耐，用不了一日，整座城都会知道。”

　　蔡虹玉点点头，旋即转向江宛：“公主，如果这一次我顺利完成了任务，您可以委任我做更多事吗？”

　　江宛闻言心中惊诧，她明白，眼前这个姑娘是在借此机会毛遂自荐，只是竟然能如此坦荡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绝非常人。

　　她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反问道：“你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

　　蔡虹玉从容道：“公主，虽然你和那西幽姑娘身形相似，但你比她挺拔不少。今日我一见到你，就觉得此人虽身形瘦削，却自有一股掩盖不住的丰神俊朗。而那西幽姑娘端庄自持，似乎被什么东西禁锢着。总之，即便是相同的两张脸，却透着截然不同的气质，我仔细一看就分辨出来了。”

　　江宛斟酌了片刻，赞许道：“好眼力，不过我现在还无法承诺你的请求，我不能保证次战结束后，会被置于何种处境，不想辜负你的期待。可若我一切顺遂，我会考虑你的请求。”

　　蔡虹玉道：“那就静候公主佳音！”

　　杨焕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去吧。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蔡虹玉行了一礼，转身朝帐外走去，直到消失在帐帘外。

　　杨焕全程目送她离开，目光中充斥着欣赏，这一切都被江宛看在眼里。

　　“真是一个直爽、真诚的姑娘。”江宛感叹道。

　　杨焕瞧江宛对蔡虹玉已有赏识之意，便想要顺水推舟，为她再说些好话：“公主有所不知，她爹蔡和是一名斥候，因刺探西幽情报而牺牲在回来的路上。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沉重的打击，但她没有因此一蹶不振，反而执意要参军。我见她有决心，有毅力，也很有本事，就留她在军营。”

　　江宛听完，沉默了良久。

　　“蔡和……我听说过他，曾做过前线冲锋的副将，后向护国公自荐去做斥候，是个很有想法的人。方才见这蔡姑娘，果然和她父亲一样，也是这般有主见的人。”

　　杨焕点了点头：“这般有能力又聪明的人，我才敢委以重任。只怪我从前不知道她，不然一定早早与她结识，让她施展才华。”

　　江宛道：“‘金有黄兮莫之命焉’，现在也来得及。黎国儿女最不乏英勇机敏之辈，从前没得机会施展的，如今也到了鹰击长空，厚积薄发的时候。”

　　她这话，既是说蔡虹玉，也是在说她自己。

　　天色已晚，江宛不得不回到住处，剩下的部署就交给杨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