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日照山河》慕音徊

121、天海流光（十一） 宫泽尘被迫

　　玉京宫。

　　西幽王这一次没有在喷泉旁上早朝，而是回归殿堂。只因西幽王知道，今日尹若无要奏的事，关系到西幽的未来。

　　他难得略显正经地靠在御座上，虽然手里还捏着一枚蜜饯，时不时往嘴里塞一颗，但至少没有像往常那样倚在美人怀里。

　　尹若无立于殿中央，声音不疾不徐：“王上，黎国公主江宛，已在谜独峰上思虑十日。其间，臣以礼相待，未敢有半分怠慢。然此女心志极为坚韧，十日折磨，昼夜不息，竟始终未曾松口。依臣之见，此女不可小觑。与其在她身上耗费时日，不如按原定之计，命郁欢王即刻攻打泊州二十四城，夺取城池，俘其百姓，以实边地。”

　　她微微欠身：“此事已拖十日，再拖下去，于我西幽不利。臣恳请王上定夺。”

　　西幽王漫不经心地听着，末了摆摆手：“就按你说的办就好了。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寡人不懂，也不想管。不过……到时候别忘了在泊州给寡人物色一些美人。黎国的女子，寡人还没怎么见识过呢。”

　　尹若无随即敛容道：“这是自然。臣定当为陛下悉心遴选，务求绝色。”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忧色：“只是……如今泊州是郁欢王在镇守。等到时候我军一举拿下泊州，郁欢王便有了军功在手，又有城池兵马，恐怕要更加不把臣放在眼里了。王上也知道，郁欢王向来看不惯臣，总说臣蛊惑圣心、把持朝政。到时候臣若要为陛下物色美人，从中挑选合意的送入宫中，只怕郁欢王要使不少绊子，横加阻挠。臣受些委屈倒不打紧，只是怕耽误了陛下的事。”

　　西幽王正往嘴里塞蜜饯，闻言吧唧吧唧嘴，想了想，很快就给出了答复：“寡人这个弟弟，从小就这样，爱争风吃醋，什么东西都要向寡人讨要。不过也就是嘴上厉害，还不敢违背寡人的意愿。到时候他若是敢阻挠你，不过是寡人一句话的事，爱卿且放心吧。”

　　尹若无微微一笑：“微臣谢王上恩典。”

　　就在这时，传令官小跑进来，跪地禀报：“启禀王上，黎国公主江宛求见！”

　　西幽王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见不见！给了她十天时间都不知好歹，这个时候来，不是诚心给寡人添乱吗？让她回去等着黎国的好消息吧！”

　　说着，他已经把注意力转到身边侍立的两个美人身上，伸手捏了捏其中一个的脸颊，那美人娇嗔一声，往他怀里躲。

　　尹若无却上前一步，温声道：“王上且慢。”

　　西幽王懒洋洋地抬起眼：“怎么？”

　　尹若无道：“臣以为，不如让这黎国公主进来，我们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十日之期已到，她若认输，我们正好当众定下割地之约，昭告天下，也省得日后黎国反悔。她若还要顽抗，那便是自取其辱，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也显得我西幽仁至义尽。何况，她既然敢来，想必是有什么话要说。听听也无妨，左右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西幽王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便摆了摆手：“好，放她进来吧！”

　　殿门缓缓打开，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出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江宛走在前面，脸色还苍白着，可她目光沉静，没有半分畏缩。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人吸了过去。

　　宫泽尘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江宛身后，锋芒尽敛，却让人移不开眼。

　　西幽崇尚美貌，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自问见过无数美人，可此刻，他们看着那个人，竟觉得从前见过的那些美人都成了庸脂俗粉。

　　西幽王原本正懒洋洋地倚在御座上，偶然抬起眼，瞥见那道身影，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宫泽尘的脸。

　　他霍然起身，指着宫泽尘，嘟囔着：“寡……寡人没有记错的话，这不是从前跟在你身边那个尹……尹什么河？他不是死了吗？”

　　满殿哗然，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也变了脸色。

　　宫泽尘愣在原地，被西幽王的反应吓了一跳。

　　尹若无连忙上前几步，安抚道：“王上莫怕。这位是黎国公主江宛的驸马，宫泽尘，是岭南宫家的三公子。他不是尹星河，只是……长得有些像罢了。王上您细看，还是能看出差别的。这位驸马是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比星河的要柔和些。星河的鼻子更挺直些，嘴唇也更薄，这位驸马的轮廓要更温润。”

　　听尹若无这么一说，西幽王又仔细瞧了瞧他，觉得尹若无所言有道理，况且眼前人年纪尚轻，也和那死去之人不符，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惊魂甫定，他想起正经事，没好气地问道：“说吧，你们一大早赶过来，有什么事要和寡人交代？”

　　西幽王的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江宛神色冷静，声如洪钟：“王上，西幽是否还打算攻略我黎国的城池？

　　她这幅样子，让尹若无起了疑心。这个女人，刚在谜独峰上被折磨了十天，此刻站在敌国的朝堂上，面对三十万大军压境的威胁，竟能如此平静，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西幽王也察觉到了几分异样，可他没有深想，只是轻蔑地睨着江宛：“当然了。十天前就跟你说了，十日后你若还不屈服，西幽军就直接打进去。怎么，你是来讨饶的？”

　　江宛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自然不愿做言而无信之人，更不想让西幽国因此看轻黎国。可她更清楚，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郑重其事道：“既然西幽要攻城略地，百姓不免有死伤。我黎国公主虽然无能阻止战争，却也想保护百姓的安危。所以我特来申请前往泊州，劝服百姓不要负隅顽抗。一来尽量避免死伤，二来也可让他们尽快臣服于西幽国的统治。”

　　她面上平静如水，实则强忍着内心翻涌的羞耻。这番话无论怎么听，都是一个卖国求荣之人的谄媚说辞。每一个字都不是她想说的，可每一个字她都必须说出口。

　　西幽王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出这种事，转头看向尹若无，征询道：“爱卿怎么看？”

　　尹若无沉吟道：“臣以为，黎国公主此言，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王上，我西幽三十万大军围困泊州，攻城并非难事。可攻城之后，若百姓死伤，城池残破，我们拿到的不过是一片废墟。若黎国公主能亲自出面，劝服泊州百姓归顺，于我西幽而言，确是上上之策。另外，能兵不血刃而得城，何乐而不为？”

　　西幽王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尹若无继续道：“不过，黎国公主身份特殊，让她独自前往泊州，恐有变数。臣以为，可允她前去劝说百姓，但必须有人跟随。一来是保护公主周全，二来也是确保此事顺利进行。”

　　她说完，退后半步，看向江宛：“公主意下如何？”

　　江宛几乎没有犹豫，点头道：“好，我服从安排。”

　　她看似心如止水，逆来顺受。可宫泽尘站在她身后，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手指，能看见她脖颈上绷紧的线条。

　　她在忍，忍得很辛苦。

　　西幽王靠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就这样让江宛去泊州，太便宜她了。

　　他眯起眼，一个念头冒了上来，忽然抬起手，打断道：“慢着！”

　　殿内众人皆看向他。

　　西幽王指向宫泽尘：“他留下。”

　　宫泽尘的脸色骤变，下意识地靠近江宛，话音决绝：“不，我要和宛儿共进退，绝不分开！”

　　西幽王轻蔑地嗤了一声：“你觉得你有什么拒绝的资格？”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更好的说辞，转而道：“好啊，你可以和江宛在一起。那这黎国公主也不要去泊州了，你们都留下来。反正我西幽兵力多的是，也不在乎多死几个百姓。攻城就是了，打下来照样是西幽的。”

　　宫泽尘攥紧了拳头：“你……”

　　他咬牙切齿，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知道，西幽王说的是事实，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江宛转过身，抬起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让他躁动的心莫名安定了些。

　　“泽尘，可能得委屈你了。”

　　她微微侧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们不能硬碰硬。你留下来，见机行事，想办法与我会和。另外，我需要你帮我留心尹若无这个人，眼下是个好机会。”

　　宫泽尘舍不得，他追了上千里，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现在又要分开？又要他一个人留下来？

　　可比起不舍，他更不想辜负江宛的期待。

　　他把所有的舍不得都压下去，点了点头：“好，那我就留下来。”

　　他看着江宛，目光里满是不舍。

　　江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怕自己留恋的心绪牵绊住前行的脚步，只是点了点头，告诉他：我等你。

　　西幽王转向尹若无，别有深意道：“爱卿，这人就交给你了。”

　　尹若无本是有些意外的，但她早就能拿捏准西幽王的任何心思，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臣，遵命。”

　　下了早朝，江宛便回到住处收拾行囊。宫泽尘想着多和她待一刻是一刻，也跟了去。

　　江宛这一去虽然是回到了黎国，可即将面对的是骂名与指责。

　　宫泽尘不免担忧道：“宛儿，你打算怎么劝他们，如果直接劝降，肯定会招人恨的。何况我听说还有不少镇北军也在泊州，他们是不会轻易投降的。”

　　顾及到周围的环境，江宛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道：“在你眼里，我去劝降，是怎样的做法呢？”

　　宫泽尘知道，江宛这样问是心里无助，需要他的肯定。

　　“或许是无奈之举，又或许，你有其他考量。但不管如何，我都相信你。”

　　江宛追问：“相信我什么？相信我卖国求荣是另有苦衷？还是我放弃抵抗是能力有限？”

　　宫泽尘从她话语中察觉到一丝渴望，一种被理解和共鸣的渴望。

　　“不！我相信你的能力，你可以做到任何你想要做到的事，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说着，紧紧握住江宛的手。

　　“宛儿，我知道了，你所想的，一定可以实现！哪怕是走投无路，你也能扭转局面，你就是有这样能力的人。别人不清楚，而我再清楚不过。”

　　江宛霎时间红了眼眶：“你真是这样想的？”

　　宫泽尘应道：“当然！不是我相信你，而是事实就是你可以做得到！而我，也会在这里为你祈祷。”

　　他把她的手掌扣在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到那实实在在的心跳，也让她相信自己的能力。

　　江宛轻抚他的脸：“好，就让我们互相等待着对方，我在泊州等你来找我。”

　　宫泽尘饱含深情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