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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亘古破晓(二十) 江宛清醒后 ...

  •   宫泽尘再清楚不过,是这个女人把江宛折磨成这样。

      他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理智被愤怒烧得一干二净,破口大骂:“你这个毒妇!”

      可没等他迈近两步,四周的侍卫便刀剑出鞘,瞬间将他围在中央。

      宫泽尘僵在原地,那些刀离他不过寸许,他毫不怀疑,只要他再动一下,那些刀就会刺进他的身体。

      尹若无抬起手,轻轻摆了摆。侍卫们没有收刀,却也停下逼近的脚步。

      宫泽尘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些人,冲上去只有死路一条。可江宛被欺负成这样,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尹若无看着他那满怀恨意的双眼,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怜悯,还有几分宫泽尘看不懂的东西。

      她淡淡吩咐道:“十日已到,把黎国公主带下山去。”

      “是。”几个侍卫领命,朝屋内走去。

      宫泽尘脸色一变,猛地转身冲回江宛身边,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你们不许碰她!”

      侍卫们停下脚步,看向尹若无。

      尹若无缓步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用一种近乎戏谑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要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逗一只炸毛的小动物,“你放心,我们不会把她怎么样。况且……她这么坚强的人,似乎不需要你来救。在西幽国,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发挥你的优势吧。”

      宫泽尘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自己有什么优势。

      可他顾不上细想,只是死死挡在江宛面前:“你们这群阴险狡诈的骗子,我怎么能相信你们不会伤害宛儿?”

      尹若无忽然轻笑出声,摆摆手:“不信的话,你跟着就好了。”

      宫泽尘一愣,随即回过神来。

      跟着?当然要跟着!

      他转身,小心翼翼地把江宛抱起来,他把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口,用身体护住她,跟着那些侍卫往外走。

      野草站在门外,看见他抱着江宛出来,连忙上前:“我来帮你?”

      宫泽尘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一行人下了谜独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僻静的别院。

      宫泽尘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那是黎国来的随从,墙根下还有江宛的行李。

      一个年轻女子从屋内迎出来,衣着素雅,步履轻盈,看见他怀里的江宛,神色微微一紧,随即敛衽行礼:“在下钟淇,奉尹大人之命在此等候。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

      宫泽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有郎中吗?有干净的衣服吗?”

      钟淇点头:“已经派人去请郎中了。下人在屋里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公主可以……”

      “让他们都退下。”宫泽尘打断她,“我自己来。”

      钟淇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

      她挥了挥手,几个正准备上前帮忙的婢女便退了下去。她又指了指廊下一个小几,上面放着几瓶药膏:“那是金疮药,若有需要,可自取。”

      说完,她便退到院门外,轻轻合上院门。

      宫泽尘抱着江宛进了屋。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靠墙放着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褥子。他把江宛轻轻放在榻上,这才看清她的样子。

      头发散乱,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干裂出一道道口子。眼睛紧闭,眼窝深陷,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锁骨根根分明,躺在那里,像一具还没有断气的骷髅。

      宫泽尘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蹲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把脸埋进她掌心,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

      哭完了,他站起来,抹了把脸,开始干活。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不知道江宛和尹若无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西幽国在打什么算盘。

      他什么都不想知道,他只想照顾她。

      他先去烧了一锅热水,兑成温水,端到榻边。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身上那件湿透的衣服。每揭开一点,她就在昏迷中微微蹙眉,像是在忍受疼痛。

      宫泽尘的手抖得厉害,可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把那湿透的布料从她身上剥离。

      她的身体露出来,皮肤上到处都是抓痕,已经结了痂,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宫泽尘忍着泪,拧干帕子,开始给她擦拭。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然后是脖颈,是肩胛,是手臂。每擦过一道抓痕,他就停下来,用嘴轻轻吹一吹,好像这样就能减轻她的疼痛。

      他蘸着金疮药,一处一处涂上去。有些地方她自己抓得太狠,伤口还未愈合,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她在昏迷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宫泽尘的手一顿,眼泪又涌了上来。

      “宛儿……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处理完了所有伤口。他给她换上干净的里衣,盖好被子,在她身边坐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就这样守着她,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听着她微弱的呼吸,一动不动。

      直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公子,郎中来给公主瞧病。”

      宫泽尘回过神来,站起身,打开门。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门外,背着药箱,朝他微微颔首。钟淇站在老者身后,神色关切。

      宫泽尘侧身让开:“请进。”

      老者走到榻边,先看了看江宛的脸色,又翻开她的眼皮,最后把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凝神诊脉。

      良久,老者收回手,站起身,叹了口气。

      宫泽尘的心一紧:“老先生,她怎么样?”

      老者摇了摇头,语气凝重:“这位姑娘身上那些皮外伤,倒是不打紧,养些时日便能好。可她这内伤……乃心神受损。老朽行医数十年,少见这般情形。她的脉象虚浮无力,却又不时急促紊乱,这是心神被反复惊扰、长期不得安宁所致。再这样下去,恐有失心之虞。”

      宫泽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者继续道:“接下来这些日子,千万不能再让她受刺激。周围尽量保持安静,不要有突然的声响。若能有舒缓的乐声伴她入眠,或许有助于安定心神。”

      宫泽尘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记下了。多谢老先生。”

      他送老者出门,又转向钟淇:“钟姑娘,今日辛苦你了。这里有我,你先去歇息吧。”

      钟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里昏睡的江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她转身离去,轻轻合上院门。

      宫泽尘回到屋里,在榻边坐下。

      夜越来越深,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衬得屋里安静。

      他就这样坐着,看着她。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老者的话,他清了清喉咙,试着哼了几个音。

      紧接着,那旋律便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我的心上人啊,像云,也像梦。云一样飘渺,梦一样朦胧。我愿化作清风,随你翱翔在苍穹。我愿变成呓语,讲述你的传奇。”

      他想起目极峰上的风雪,想起她在暴雪中撑起披风护住他的样子,想起她那笃定的眼神。

      “无论你行至何方,我永远在这里守候,
      做你最虔诚的信徒,直到星河陨落,天地成空。

      雪山再高终有顶,长夜再暗总会明。我的心上人啊,你且安心睡去,梦里若有风雨,我替你遮挡。”

      他想起她离开那晚,他沉沉睡去,醒来时她已经走远。他追了一路,追了上千里,终于追到了她身边。这一次,他不会再睡着了。

      “月儿弯弯挂天边,照着我爱的人。她走过千山万水,吃过千般苦,可她还笑着,说她不怕。”

      他握着她的手,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手背上。

      “我的心上人啊,你醒来的时候,天就亮了。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等你醒,等你笑。”

      他唱完了,屋里又安静下来。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她手背上,就这样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江宛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宫泽尘猛地抬起头,看向她的脸,那双紧闭的眼睛,似乎在轻轻颤动。

      “宛儿?”他轻声唤她。

      她没有醒,只是眉头微微舒展了些,呼吸似乎也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他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在她身边坐下,靠着床柱,看着她的脸。

      “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等你醒,等你好了,我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夜风吹过窗棂,烛火轻轻晃动。他就这样守着,看着,等着她醒来。

      *

      翌日,江宛先一步醒来。

      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榻边那个人身上。

      宫泽尘靠着床柱,头微微歪着,一只手还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搭在被角上。

      江宛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从黎歌追到西幽,从赤地追到荆都,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找到这里。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回握住他的手。很暖,很安心。

      可这份安心没能持续太久,她的目光扫过这间陌生的屋子,才发觉这不是谜独峰。

      她已经猜到十日到了,撑着身体坐起来,伸手推了推宫泽尘的肩膀。

      “泽尘。泽尘!”

      宫泽尘猛地惊醒:“宛儿!你醒了!”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你终于醒了……你知道我多怕吗……”

      江宛看着他满眼担心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可她没时间感动,更无暇安慰他,只急切问道:“我睡了多久?”

      宫泽尘知道她要干正事了,立马调整状态,抹了把脸:“只睡了一宿,你从谜独峰下来就一直在睡,到现在……还不到一天。”

      “卧姑娘和玉麟呢?可有她们的消息?她们有没有带着北地的妇女回到西幽?”

      宫泽尘摇了摇头。

      没有消息,就是还没有成功,她的筹码还没有到手。可时间不等人,今天就是第十天,尹若无不会给她多一天,不会给她等的机会。

      “尹若无在哪里?”她问。

      宫泽尘摇头:“我不知道。昨夜她让人把你送到这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江宛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宫泽尘一把按住她:“宛儿不要乱动,你身上还有伤。”

      江宛耐心道:“尹若无想要黎国割让西北半壁江山给西幽,和我约定用十天考虑这件事,这十天内我总是断断续续昏迷,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过去十天了。十天一过,她便要上奏西幽王攻打泊州。”

      宫泽尘心疼道:“宛儿为什么要硬撑这十日啊?这十天一定吃了不少苦。”

      江宛料他还有许多事不知道,便告诉他:“因为我要为卧姑娘和玉麟争取时间。眼下局面对黎国非常不利,待她们救北地妇女回到西幽,我们或许能够扭转局面。”

      宫泽尘还是不解,江宛只好道:“我们先去确认尹若无是否已经上奏西幽王,我已想好对策,其余的日后再和你解释。”

      她一边说,一边抓起外衣往身上套。

      “我陪你去。”宫泽尘坚定道。

      “泽尘……”她有些犹豫,不想宫泽尘涉险。

      “我说过,无论你到哪里,我都陪着你。你在谜独峰受苦的时候我没能陪着你,已经够后悔了。现在,别想再把我甩开。”

      江宛如鲠在喉,见他这样坚定,只点了点头,抓住他的手朝门外走去,正好撞见一直守在廊下的钟淇。

      “公主您醒了?”

      “尹大人在哪里?”江宛打断她。

      钟淇回过神来,下意识道:“阁主这个时辰应该在早朝……”

      话没说完,江宛已经越过她,朝院门走去。

      钟淇追了上来:“您的身子还没好,郎中说您需要静养。”

      “我没有时间静养,今天就是第十天,我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钟淇心里不知在盘算着什么,顿了顿便道:“我去给您备车。”

      江宛有些意外,总觉得钟淇不该这样殷勤,但她已顾不得多想。

      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淡淡的金色。远处隐约可见皇宫的轮廓,在晨光里沉默着。

      江宛看着那个方向,咬紧了牙关。

      这十天,她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如何破局。十天了,北方迟迟没有传来佳音,这就是最坏的局面。

      而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宫泽尘跟在她身边,一步也没有落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亘古破晓(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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