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她只想洗白》吴钩月

76、旭日之战 我不敢赌。

　　茶楼里热气蒸腾，人声如沸，说书先生的声音恰在此时再度扬起，穿透满堂喧嚷——

　　“诸位客官可知道，咱们大荒有位星觅将军？”

　　台下顿时炸开一片呼应：“黎越！”

　　“正是黎越！”

　　说书先生醒木“啪”地一响，声调陡然窜高——

　　“这位黎越将军，可是一位奇人！他贵为皇子，年少时便仗剑江湖，人称‘玉剑惊鸿’；十四岁投身军旅，十六岁就受封‘星觅’！”

　　他故意一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压低了声音：

　　“诸位可知，他为何得名星觅二字？”

　　见没人答得出来，说书先生哈哈大笑：

　　“话说当年，旭日军团兵临骁山，夷羌大将乌尔翰领着五万铁骑，悄悄布下了天罗地网。璇玑国这边呢？满打满算只剩八千守卒！眼瞅着就要全军覆没……”

　　满堂宾客屏住呼吸，个个伸长了脖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咱们的黎越将军偏不按常理出牌！月黑风高夜，他带着百来个弟兄绕到敌后，在东山上又是擂鼓又是摇旗，硬是造出了千军万马的声势！”

　　他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那乌尔翰一听动静，还以为中了埋伏，急忙调兵回防——这一调，可就中了咱们黎将军的妙计！只见黎越亲率两千轻骑，自西山隘口飞驰而下，真是流星坠九天，一刀——就斩断了乌尔翰的帅旗！”

　　“好！！”

　　满堂喝彩声中，说书先生朗声吟道：“那一仗杀得夷羌人丢盔弃甲，骁水都被染红了三天三夜！正所谓——星流百里东出月，马踏骁山三千血。乘风化雨吞烈日，归去人间好时节！”

　　幽媓听得入神，跟着众人鼓掌。

　　“这故事讲得好，郎君觉得可还中听？”

　　“倒不像之前那样胡编乱造了，”青胤将一碟剥好的杏仁推到她面前，“等日后见了黎越，我再亲自问问他。”

　　瞧瞧这坊间传闻有没有像他那样，添油加醋。

　　幽媓拈起一颗杏仁，支着腮：“骁山在什么地方？”

　　“璇玑国东境，夷羌交界一带。”青胤道。

　　“为什么要和他们打仗呢？”她歪头问道。

　　“夷羌人不奉明神，璇玑的皇亲贵胄看不过眼，”青胤未抬眼，把她的茶杯移过来，“不过这话也就是个幌子。”

　　幽媓蹙眉：“那是为了什么？”

　　“你觉得呢？”青胤边斟茶边笑着看她。

　　这些时日在他身旁耳濡目染，幽媓倒也逐渐摸出些门道。她眼眸一亮道：“莫非……就因为他们想打？”

　　青胤轻轻“嗯”了一声：“他们早想吞并夷羌了。”

　　“那他们打赢了么？”

　　“还没有。”

　　“夷羌人很厉害？”

　　“嗯，他们人多，疆域更是广阔，旭日军团人生地不熟的，这仗自然就打得旷日持久。”

　　“那黎越如今还在打仗啊？”

　　“应该是吧，”青胤将茶杯推回她面前，似乎是回忆了一会儿，“上次他给我写信，还说等此战结束后就来扶桑做客……这应当是他第三次这么说了，也不知道这次算不算数。”

　　幽媓呷了一口茶：“他们如今打到哪里了？”

　　“石迈？”

　　青胤努力地回忆着前世黎越随口提的那个地方。

　　幽媓也没听过：“那是什么地方？”

　　“夷羌人的王城，”青胤笑着看她，“但旭日军团应该不会打到那里就结束，他们要讨伐的部族很多，还包括一部分奚人、羯人、乌苏尔人和北方的葛逻禄人。”

　　“葛……罗……”

　　青胤难得大笑起来。

　　“葛逻禄。你没听过？”

　　“……是什么？”

　　“住在北方雪山里，信奉狼神的一族。”

　　幽媓不服气地瞪他：“早这么说我不就知道了？叫法不一样罢了，在我们那里，他们叫苍狼族。”

　　“爱妃责备的是，是我不该卖弄学识，”青胤收敛神色道，“你的叫法确实好记很多。”

　　幽媓轻咳一声：“哼，别以为你看书多就了不起，要说这苍狼族，我肯定比你了解更多。”

　　“哦？请爱妃指教？”

　　幽媓神秘兮兮地凑近，嗓音压低："你可知那苍狼族有多诡异？他们盘踞在雪山深处，终年与世隔绝，而且他们聚居的谷地外总有成群的野狼徘徊，每逢深夜，那万千绿莹莹的眼睛……啧啧，光是想想就叫人脊梁骨发凉。"

　　青胤皱眉："他们懂得驭狼之术？"

　　“最开始大家也这么以为，过往的商旅都说，他们之所以能与狼群沟通，是因为得了山神眷顾。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有个猎人，在月圆之夜偷偷摸进了山谷......"

　　幽媓故意顿了顿。

　　青胤屏住了呼吸。

　　"……你猜怎么着？"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那些人根本不是在驯狼——他们在月光下浑身长出浓密的毛发，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就这么当着猎人的面，一个个变成了狰狞的巨狼！"

　　青胤倒吸一口凉气：“当真？”

　　"是啊！"幽媓趁势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而且变成狼之后啊，他们的本性就藏不住了，可是会......吃人的。"

　　青胤神色一凛。

　　“猎人发现，那地上到处都是被啃食过的尸骨，但最奇怪的是……你猜猜，那些被害的都是什么人？"

　　“老弱妇孺。”

　　“非也非也，”幽媓伸出纤指摇了摇，“是一些年轻俊秀的男子，最好是细皮嫩肉、满腹经纶的读书人……”

　　她指尖轻轻划过他清俊的侧脸，笑得意味深长："尤其是……像你这样的。"

　　青胤先是一愣，随即对上她满是笑意的眼眸。

　　他叹了口气：“爱妃，你对我有误解。”

　　幽媓挑眉：“是么？”

　　“当然，我可不是爱妃口中那些只会提笔赋词的文弱书生，我少时便驰骋疆场，杀伐无数，”青胤一本正经地道，“怎么会被这些怪谈吓到呢？”

　　幽媓“哼”了一声，作势要移开手：“是我疏忽了，我们郎君是少年英雄，根本不需要我……”

　　“当然不是，”青胤紧紧握住她手腕，“细想起来，还是有爱妃在身边更为稳妥。”

　　幽媓“噗嗤”一笑：“好郎君，嘴可真甜。”

　　他微笑，任由她将手贴上自己的脸。

　　然而很快，幽媓脸上的笑容便凝住了。

　　“怎么了？”青胤问。

　　幽媓回过神：“既然旭日军团要讨伐苍狼族……那他们离我家应该也不远？”

　　“你家？在什么地方？”

　　“在苍狼族居住的雪域更北，有一座极夜城，因为一年之中有大半时光被漫长的黑夜笼罩，故而得名。”

　　青胤大为惊讶：“极夜城？这竟然是真的？”

　　幽媓点点头：“当然啊。怎么，你也在书上看到过？”

　　青胤沉吟道：“古籍中只有零星记载，说极夜城是神迹最初降临之地，连昼神也是自那里诞生的。”

　　“不错，巫族世代都住在极夜城里，”幽媓的语气有些落寞，“但曾经的辉煌早已落幕，如今的极夜城……很是破败，我们几乎与世隔绝，外界关于我们的传闻，也渐渐从神秘变成了各种可怕的臆想与诋毁……”

　　她抬眸望向他，神色隐隐不安：“黎越他们……会打到极夜城去吗？”

　　青胤心头蓦然一紧。

　　前世，她自故乡归来后便心如死灰，最终她亲手杀了黎越……黎越是否曾和他提过旭日之战的路线？在他们往昔的言谈间，可曾有过片语只言，提及那北境极寒之地？

　　他攥紧她的手，语气尽量放缓：“别担心，不会的。”

　　可心底的不安却无声蔓延开来。

　　幽媓也跟着紧张起来。两人间的空气仿佛凝固，彼此都清楚对方在担忧什么，却谁也不敢点破。

　　她轻轻咬了一口栗子糕，却已尝不出半分滋味。

　　就在这时，她手上一暖，被他握得更紧。

　　“我这就写信给黎越。”

　　青胤定定注视着她，语气坚决。

　　幽媓一怔。

　　“我们现在就动身。”

　　说罢，青胤便起身拉着她往外走。幽媓瞧着他紧绷的侧脸，先是心头一暖，随即又有些失笑：“被威胁的又不是你，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青胤脚步蓦地一顿，回身看向她。

　　她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

　　他如此严肃……让她想起噩梦里的情形。

　　幽媓回过神来，赶紧道：“别这么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极夜城离璇玑国相去千里，哪会那么巧呢？”

　　青胤薄唇紧抿，半晌道：“我不敢赌。”

　　她微微一怔，听到他说：“我怕有万一，怕你我再心生嫌隙，把前尘之事重演。”

　　幽媓心软下来：“不会的，我会一直在这里。”

　　他望着她，目光变幻。

　　“先回去吧，”他说，“我马上写信给黎越。”

　　幽媓叹了口气：“说好的去找民间野记……”

　　“明日再说。”

　　“……好吧。”

　　……

　　……

　　秋风萧瑟，衰草伏地。

　　北地的秋天冷得刺骨，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带着干涸的血与铁锈的气息。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冥崖城如一头疲惫的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

　　罗泱勒住马缰，玄色披风在身后翻滚如云。她利落地翻身下马，不顾亲卫的阻拦，大步流星走到中军帐前，猛地一掀帘帐——

　　里面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炭火正旺，暖意裹挟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一张巨大的北境地图铺展在中央，散落其上的木刻棋子昭示着方才激烈的讨论。

　　主位上，樊离身披铮亮玄甲，正与倚在案前的冥崖侯洛南交谈甚欢。洛南络腮胡须上还沾着未干的酒渍，见有人闯入，不悦地皱起眉头。

　　空气瞬间凝滞。

　　洛南率先起身，抱拳行礼的姿态带着几分敷衍：“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樊离也慢条斯理地放下酒碗，皱眉道：“殿下不在城中歇息，怎么到前线来了？”

　　罗泱微微一笑。

　　“二位在此商议军情，怎么不叫本宫？”她温声道。

　　洛南与樊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殿下说笑了，”洛南朗声大笑，顺手拎起酒坛倒了满满一碗浊酒，“北地苦寒，臣是怕……怕这风沙吹糙了殿下的脸！”说着，他将酒碗往前一推，“来！先饮碗酒，驱驱寒气！”

　　罗泱垂眸，碗中烈酒浑浊，是北地特有的烧刀子。

　　一旁的樊离唇角微勾，语带讥讽：“冥崖侯，这可是北地的浊酒，殿下金枝玉叶，自然喝不惯......”

　　话音未落，罗泱已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如火焰般滚过喉间，灼烧感直抵胸腔。她面不改色地将空碗重重搁在案上。

　　洛南眼底闪过诧异：“……殿下好气魄。”

　　樊离则是暗自冷笑，他道：“殿下，冥崖侯正与本王商议军务，您要旁听么？”

　　旁听？

　　罗泱深吸一口气，拂衣落座。

　　“好啊，你们继续，本宫旁听。”她道。

　　二人又对视一眼，继续刚才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