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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苦楝香 “哪来的… ...
陆知舟听罢,看着桌上那堆被拆解出来的香料,不但没有惊骇,反而神色复杂。
作为写下这个世界的执笔者,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原书的剧情。
按照书中所写,此时的恶毒女配姜绵本该流落至女主李亦棠的外祖家。
机缘巧合下,她凭借几分机灵得了李亦棠的赏识,这才能作为随行之人,顺理成章地跟着女主进京,一同应召入香药库。
可经他此番下江南顺手探查,得知这李家并未带回一个叫姜绵的丫头……
说明这个姜绵也跟他一样溜出了命定的轨迹。
若说是因为他自己觉醒后,未曾按部就班地走陆知舟这个男二的悲情路线,从而引发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因果效应,导致其他配角的命运轨迹也跟着发生了偏移……这固然解释得通。
可他到底没料到,在没有男女主光环的逼迫、甚至主线剧情还未彻底展开的此时,这唯利是图的恶毒女配,便已经展露出了她阴损的手段,只为李代桃僵。
这些反派,难道都逃不出他写下的既定人设么?
屋内的炭火忽明忽暗,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响动,打破了沉寂。
意识回笼,陆知舟转过身,深邃的黑眸中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克制,沉声吩咐道:“晓康,即刻去递急信回本家。”
晓康神色一正,立刻抱拳:“主子请吩咐。”
“传信给父亲,让家里在朝堂上想办法走动一二,寻个由头向圣上谏言。就说近日江南一带冬瘟频发,恳请朝廷下旨,由太医署遣使至这片州府颁赐和剂、施针问诊。”陆知舟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务必叮嘱家里,医官的行路,必须途径青阳县。”
话音刚落,晓康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地愣在了原地。
他跟在陆知舟身边多年,深知自家主子行事向来缜密内敛。
汴京陆门,累世公卿。
可陆知舟偏生是个异类。他凡事都很有自己的主意,又行事独断,甚至到了敢跟家中长辈逆着来的地步,因而他在外行事极少动用本家的人脉,更遑论为了这等地方上的“闲事”去惊动家中的长辈。
可今日,主子先是为了那沈县令之女耽搁回京,如今又大费周章调动翰林医官,竟连大局都不顾了。
“主子,”晓康斟酌着开口,“属下斗胆问一句——那沈家小姐与您……有何渊源?”
陆知舟闻言,眼睫微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晓康被那目光一扫,顿时觉得后背发紧,但仍硬着头皮梗起脖子道:“您先是夜探沈府,又查那香囊,如今还要动用京中关系调翰林医官前来……若说是为了查案,可那沈家小姐身居后宅,与案子并无瓜葛。若说是……”
他顿了顿:“若说是怜惜那姑娘无辜受难,可您与她素昧平生啊!”
陆知舟垂下眼睫,修长的指节轻轻拨弄着桌上那堆香囊残片。半晌,他才不紧不慢地反问:“你可知这香囊里的东西,若无人发现,她还能活几日?”
晓康一怔,下意识答道:“大夫说,至多不到半个月……”
“半个月后,真正的沈清荷暴毙身亡。”
“她死之后,那个顶替她身份的孤女便会顺理成章地拿着文书进京应召。届时死无对证,这桩鸠占鹊巢的命案,便会永远沉入水底。”
晓康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可这……”他忍不住急切道,“这与咱们何干?那顶替之人杀人与否,是她自己造的孽。迟早反噬己身,主子既然要查案子,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外生枝——”
“节外生枝?”
“你跟着我来江南,是为了江南百姓讨还公道不假。”陆知舟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可我亦不过是个清闲的馆阁校勘。按我朝律例,馆阁文臣不理刑狱,越矩查案、干涉地方政务,也是逾越规章的大罪。”
他目光如炬,直直刺入晓康的眼底:“你为何觉得,同我一起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彻查这百姓暴乱,就不是节外生枝呢?”
晓康被问得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急切地辩解道:“那、那怎么能一样!百姓暴乱涉及漕运贪墨,这牵扯着江南数十万无辜百姓,民生多艰,饿殍遍野!属下跟着主子查这案子,那是为了大义,为了黎民百姓!若是……”
“若是为了天下苍生,越矩便是壮举;若是为了后宅里的一个女子,便是不相干的闲事?”陆知舟冷冷地打断了他。
陆知舟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却深陷世俗礼法之见的侍卫,眼底掠过一丝属于异世灵魂的无奈。
他那二十年的世家修养,在这一刻,被骨子里那份绝不妥协的现代平等观彻底撕开。
“晓康。”青年低沉的嗓音在寒夜中响起,掷地有声。
“若是为了天下苍生,越权便是大义。若是为了后宅里一个将死的女子,便叫闲事。是么?”
陆知舟负手道:“数万人的命是命。后宅女子的一条命,就不是命了?哪怕是生来富贵、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她那一条命,也是实打实的命。若是能有法子救下他人性命,为何不全力去争取?”
晓康哑然。
在他们这些武人心底,为了成全大局,牺牲个把富贵闲人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可主子这番话,到底如当头一棒打醒了他。
“江南水患之后,必有冬瘟流散。”陆知舟没有再苛责他,而是收回视线,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萧瑟的空枝,“朝廷遣使颁药,乃是安抚民心的仁政。沈清荷若能因此被救下,便是仁政惠及这一条命的实证。救一人,与救万民,在我这里,并无轻重之分。”
晓康心头剧震。
“还有,”紧接着,陆知舟话锋一转:“地方官员贪墨的证据还在我手里。那些人若知道我即将返回汴京,狗急跳墙后必会想方设法截杀我,可若朝廷派了御医下来,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御医所到之处,必有御史随行。”
晓康脑中灵光一闪,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恍然大悟!
原来主子用遣使颁药的光明正大之名,不仅是为了不违本心救下那一条命,更是借了御史台的势,让江南的贪官投鼠忌器,为他们顺利押送证据回京铺平了道路!
“属下愚钝。竟未能领会主子的深谋远虑与……仁心!”晓康心悦诚服地深深低头,连眼眶都有些发热,“属下这就去传信。”
他刚要转身,忽然又想起什么:“主子,那……那个顶替身份的人,要不要属下派人盯着?”
陆知舟沉默了一息。
“不必。”他说,“由她去。她还会再出现的。”
……
离开牧尘镇的第三日。
骡兽身上发酸的汗膻味,混杂着车板缝隙里陈年旧土的干涩气,被凛冽寒风直挺挺地卷进逼仄的车厢,直呛人鼻息。
姜绵一身粗布衣裳,挽着寻常妇人发髻,面上敷了泥灰,正缩在一辆去往邻县的破旧骡车里。车辙碾过冻硬的土块,上下颠簸,恰如她此刻悬在半空、惊魂未定的心。
“驾!驾——”
猝不及防的马蹄声裹挟着粗厉喝骂,瞬间撕裂官道的死寂。
姜绵猛地撩开破布车帘。只见后方黄土卷地,十几骑穿着王府家丁服饰的壮汉正策马狂奔。
王家人不仅追了上来,连前方关卡处也已设了路障,正拦着过往车马挨个盘查。
她脑中“嗡”的一声炸开。
“吁——”
赶车的老汉被这阵仗吓得赶忙勒了缰绳,骡车猛地一晃。
老汉颤抖着嗓子道:“姑娘啊!你早说送你这一程会碰上这阵仗!你这银子哪怕给的再多我也不敢接啊!”
眼见家丁狞笑着围拢,长刀就要挑开前头车帘。
千钧一发之际,车厢靠林子那侧滚下一道单薄身影。姜绵果断弃车,一头扎进官道旁的荒芜深林。
“在那边!追!要捉活的!”
冬日的老林子,弥漫着落叶沤烂的湿腥气。姜绵顾不得荆棘割破粗布,顾不得泥淖裹满双脚。
恐惧逼出了骨血里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她拨开枯枝,踩碎朽叶,不要命地往前扑,形如困兽。
她不要驾与那老翁做填房!那样的富贵无虞,她姜绵打死不要!
前世她是这样想,今生亦然!
唯一的生路,在水上!
当姜绵狼狈不堪、气喘吁吁地冲出深林,扑到那片水浪翻滚的野渡口时,暮色已然四合。
渡口停泊着几只破烂的民船,艄公们正准备收船歇息。而在这些破船之外,渡口不远处,正行驶着一艘气派非凡的双层客船。
船身通体髹黑,吃水极深。虽未悬挂标识门第的牙旗,可观其坚固制式,再看檐角垂落的汴京制式琉璃纱灯,处处不在昭示着船主高不可攀的门第。
在这穷乡僻壤的野渡口,怎会有这等气派的客船?
姜绵站在岸边的芦苇丛后,死死盯着那艘客船,脑海中灵光一闪——陆知舟!
若真是他的话,那也太巧了!
前日她在驿馆上那的一眼,她至今记忆犹新。
按日子算,他没准去完了山阴县,已经与自己的小青梅叙好旧了。
除了他,没有人能挡得住王家这样的土地主,除了这艘进京的官船,没有任何一条船能带她去往权力的中心,去搏那个唯一的翻身机会!
“汪!汪汪——!”
身后枯枝碎裂,恶犬的狂吠伴着家丁的怒骂声,几乎要踩上她的后脚跟。
火把的红光舔上了林子边缘,把江水映得一片惨白。
姜绵深吸一口气,眼底划过一抹决绝的狠色。
老天爷把最后一条生路扔在了江心。
那她姜绵,就拿这条命去赌。
她没有去求那些早已被吓破胆的艄公,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枚沾了泥水的路引籍帖,死死咬在嘴里。
“噗通——”
一声轻响,单薄的身影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冬日的水冻的人直打牙战,好在她水性极好,两条腿似不知疲累的一直往客船的方向蹬。
……
客船劈开黑沉沉的水浪,发出一阵阵艰涩的摇晃声。
不同于宽阔平稳的陆路,水上的每一次颠簸,对陆知舟而言都是漫长的凌迟。
船舱内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他心底泛起的恶寒。
他极度畏水。
此时他端坐在案榻前,面若菜色,修长的指节死死抠着案几边缘,骨节泛白。
他甚至不敢听外头水浪拍打船壳的“哗啦”声,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着朝堂上的权力倾轧,以此来抵抗那种仿佛随时会溺毙的窒息感。
只要熬过这段水路回京,这局棋便活了。
至于那什么鬼系统,先死开一边。
而此时的船舱外,寒风凛冽。
晓康按着腰间的佩剑,坐在甲板上,百无聊赖地扫视着被浓雾笼罩的江面。
水流湍急,除了风声,周遭静得令人发毛。
就在客船即将驶过一处生着茂密芦苇的江湾时。
“哗啦——”
极不自然的一声水响传来,在一片规律的浪声中显得尤为突兀。
晓康目光一凛,如鹰隼般猛地盯住左侧的船舷,大拇指无声地顶开了剑鞘寸许,露出一截寒芒。
是贪官派来的水鬼刺客?!
他放轻脚步,如同暗夜里的猫一般,缓缓逼近船沿,探出身子往灯笼光晕照亮的漆黑水面看去。江水深幽,雾气氤氲,似乎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紧锁眉头,以为是水花作祟,稍稍松懈的那一瞬——
“啪!”
水花骤然四溅!
一只惨白、瘦削、湿淋淋的手,带着极大的爆发力与骇人的求生欲,猛地从黑沉沉的江水中探出,发狠地抠住了甲板边缘。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拼死扒了上来,像是在悬崖边抠住了最后一块生石。
“什么人?!”
晓康厉喝一声,“铮”地拔出长剑,雪亮的剑锋毫不留情地直指那双扒在船沿上的手!
在晓康的剑锋即将劈下之际。
“啪!”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一巴掌狠狠拍在晓康的手腕上。晓康吃痛,剑锋瞬间偏了半寸,砍在了一旁的木栏上。
“你傻呀!把剑收起来!”卫民从暗处窜出来,瞪了晓康一眼,指着那双扒在船沿上、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惨白小手,“仔细看清楚,这哪里是什么恶徒,分明是个落水的姑娘!救人要紧,还不快搭把手先把人拉上来!”
晓康定睛一看,果然见那江水中浮沉着一张被冻得青紫的脸,这才大梦初醒般收了剑,与卫民一左一右,合力拽住那人的胳膊,猛地将她从刺骨的江水中提溜了上来。
一声闷响。
姜绵像一条濒死的鱼,狼狈地摔在坚硬的甲板上。江水顺着她的发丝、粗布衣衫疯狂地往下淌,顷刻间就在她身下积起了一滩水渍。
“咳……咳咳咳!”
她蜷缩在甲板上,剧烈地咳喘着。
极度的寒冷让她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明明浑身抖如筛糠,可她的手却把籍贴死死护在胸口。
这个绝对不能丢,这是她的新生。
卫民和晓康两个人面面相觑,双手局促地在半空中悬着,愣是不敢再贸然上前搀扶。
这毕竟是个浑身湿透的姑娘家,衣衫贴在身上,他们这些习武的粗人实在不好有什么动作。
就在甲板上一片尴尬的僵持时。
“可是发生什么了?”
一道温润清冽,宛若碎玉击冰般好听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雕花木门,从船舱内徐徐传出。
晓康如蒙大赦,连忙转过身,梗着脖子朝舱门大声应道:“回主子!方才有个姑娘落水了,死死扒着咱们的船沿,属下们便做主把她救上来了。看样子应当无事,虽然呛了水,但人还清醒着呢!”
门内静默了一瞬。
随后,“吱呀”一声轻响,紧闭的舱门被从里面推开。
舱内那温暖、明亮的烛光瞬间倾泻而出,如同一把利剑,劈开了甲板上湿冷粘稠的浓雾。
伴随着一股极淡的苦楝香气,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跨出门槛,步入了这寒风凛冽的夜色中。
陆知舟垂下眼睫,强忍着对周遭水汽的本能厌恶,目光越过两个手足无措的侍卫,落在了甲板上那个狼狈不堪的泥泞身影上。
他没有犹豫,踩着满地积水缓步走近,然后微微俯下身,朝着那蜷缩在地上的女子,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冷白的手。
[1]【明】李时珍著,刘衡如校注:《本草纲目》
“丁香与郁金药性相恶”涉及中药“十九畏”配伍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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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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