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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幻肢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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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秦书先到靳子煜这边,车窗缓缓降落,她将这杯美式递过去:“不耽误你时间了,咖啡给你。”
靳子煜沉默着,但还是伸手过去握住没有杯套的上半截,他的小手指外侧不可避免的碰到她的拇指外侧,就见她眉心轻轻一拧,嫌恶似的,及时将手抽离。
“我.....公司就在附近,走过去方便。”
孟秦书看着靳子煜认真说。刚垂下的那只手,仍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她蜷了蜷微微战栗的手指。
许是被光晃了眼,她感觉车里的他僵了一下。
靳子煜点了点头,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发沉:“好——路上小心。”
他的确累了。从她突然闯进教室摔倒在地,到她再度出现,一路跟他坐进车里……不过两三个小时,他整个人如同绷到极致的钢索,没有一丝余地。
又像翻山越岭的旅人,好不容易走到终点,只想躺下,不想再挪动一步。
——
回到公司,孟秦书陷进沙发里,手里这杯仍有温度的咖啡,送给了进门的小张。
小张捧着还有温度的咖啡,既感动又激动地道:“谢谢南寒姐。”
“这又是什么?”孟秦书用下巴指茶几上的红色邀请函
小张小啜了一口咖啡,咽下去后回道:“文总,来找过您,见您不在,就把这个邀请函放这里了。”
小张俯身放下咖啡,双手拿起邀请函,递过来给她。
孟秦书拿过去,打开粗略一扫,又是一年一度的慈善晚会,她随手一丢,邀请函落回茶几上。
两年前的番茄慈善晚会上,当所有明星都拿出珍品参与拍卖、竭力奉献爱心时,她呈上的却是一条自己戴过走过红毯的项链,价值近百万。当时在场的明星、媒体人与时尚界嘉宾,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哦,还有池俊,他更绝——拿出的是自己在陶镇亲手做的一只陶瓷碗。
最终她的项链一百三十万拍走;池俊的陶瓷碗二百万被人收藏。谁都清楚,这类拍卖会上卖的从来不是物品本身,而是谁在拍。
只记得事后娜姐找上门,苦着脸质问她,为什么不拿出事先备好的那本“无价”古籍——那本从古玩市场三万块淘来的旧书,附上一段“承载文人风骨”的故事,便可称作“无价之珍”。而她的项链,却只因为戴过一次,就成了众人调侃的对象。
这件事后来在网上持续发酵,舆论几乎一边倒地批评他们“缺乏诚意”“爱心不足”。好在两家的粉丝战斗力惊人,硬是将风向扭转成“慈善贵在真心,不在价签”“反对虚伪的形式主义”。
不过自此之后,她和池俊在慈善圈里便多了个戏称:“南抠门”与“北计较”,合称“南北二貔”。
不是都说不再带他们玩了吗?
怎么又来了。
两年前她是真没钱,不想为了做慈善,让本就艰难的日子雪上加霜;现在她依然不想做这种“慈善表演”,所以,还是“没钱”。
她在公司待两三个小时,便乘电梯下到负一层,开走了那辆红色特斯拉。
正赶上晚高峰,平时十五分钟的路程,足足开了三十多分钟,才终于抵达奥德华疗养中心。
她的养父孟博清住在这里已有四年。以前她都是住在酒店的时间多,自从前年孟博清做了脑瘤手术后,身体大不如前,只要剧组放假或是没戏拍了,她就回来住他隔壁的房间。
今天她回来得晚了,敲门,很快护工来开门。
“我爸爸睡了吗?”孟秦书走进屋里,目光环顾四周。
这套三室一厅二卫的套房带着宽敞的阳台,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在这所疗养院里属于中档,每年三十万起步的费用,注定只为少数人服务。
“老先生在听书呢。”护工轻声回答。
话音未落,卧室里传来孟博清的脚步声。孟秦书循声望去,他已出现在卧室门口。孟博清穿着一身淡蓝色纯棉睡衣,屋子里温度偏低,他的衣料有一定厚度。
他朝她这儿看过来,半眯着眼睛,奇怪道:“小书,怎么回来了?”
那次脑瘤手术虽然很成功却也损伤了他的视神经,也因此丢失了一部分视力,之前出院前测出的是0·1,后来每次复查也很稳定,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孟秦书回他:“剧组放假一周。”这次她忘记提前告诉他了。
“到客厅坐会儿。”孟博清径直走到沙发旁,只在落座前弯腰,拂了下沙发边缘,方才坐下。
护工默不作声地开门离开,孟秦书走过去,坐拐角这张单人沙发。
孟秦书看了一眼正视她的孟博清,就听他问:“吃过饭了吗?”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到茶几上一本摊开的财经杂志,上面压着一只放大镜,视线一滞。。
这一页的报道与博恒集团有关。
六年前妹妹熙然车祸身亡,养母许文芳悲痛欲绝,半年间精神恍惚,一见孟博清便又踢又打,将他赶出家门。熙然的死,同样击垮了孟博清,正是那段他最脆弱、失察的时期,给了他最信任的副手可乘之机。
那位副手先是扇动、挖走核心团队,接着,又以“共渡难关”为名,诱使孟博清签下了及其严苛的对赌协议,再联合外部资本做局,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便让孟博清个人信用彻底破产,公司股权、房子、车子被司法拍卖,而这位朋友立刻摇身一变成了集团实际控制人。
“小书,怎么了?”孟博清疑惑的声音响起。
孟秦书眼神一晃,答道:“还没吃,我等会儿点个外卖就行。”这儿点外卖,外卖员不用上楼,放在前台自有工作人员送上门。
她确实没吃。早上赶回海市就匆匆去找靳子煜,中午也没顾上,到现在早已饿过了劲,反而感觉不到饿了。
“冰箱里有肉粽,吃吗?”孟博清又问。
“吃。”孟秦书正要起身,孟博清却先一步站起来:“我去热吧。”
他说着便前往厨房。孟秦书靠回沙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
一年四季常开中央空调的关系,每个房间里都有加湿器,电视柜台上的加湿器汩汩冒着白色烟雾。
她看了一眼,眼神回到手机屏幕上。
消息列表里没看见靳子煜的头像。
她往下划了十几条,终于找到他——忘记置顶了。
靳子煜的头像是一片绿得发亮的篮球场,不是宜大那片,也不知是网图还是随手拍的。
“一支药膏、一盒膏药,总共五十一块。刷的医保卡,要是睡不着折成现金给我也行。”
孟秦书点开头像进入聊天界面,指尖按了加号,进入转账页面。她输入“51”,正要按确认,指尖悬在半空。
她整个陷进沙发里,眉头渐渐锁紧。
靳子煜今天说的每句话,字里行间都像夹着枪药,可他又和别人不同,那火药味总是被一层温和的底色包裹,只因他品性实在太好,愤怒或暴躁这类情绪,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罢了,暂时不还这个人情吧……那天他的举手之劳,她还了一杯咖啡,这次还什么她得好好想想。
正想着呢,手机铃声响,是娜姐的来电,她起身走到阳台去接。
五月底,最近几天气温直逼三十度,晚风中还留有白日的余温。
月明星稀,月光又如同流动的水,自高高的天上淌下来,均匀的洒满人间。
结束通话,靳子煜握紧手机,另只手扶墙跳进屋里。手机轻放在床头柜上面,他掀开空调被躺进去,上半身靠着床铺。
他大力的吸了一口气。
只不过腿还是酸——不是疼。
每次幻肢痛发作就是这种感觉,来自那早已不存在的部位。也许是因为他从未真正经历过“腿疼”,一旦发作,他反而会想:宁愿是真切的疼痛。
那种酸到骨头缝里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刚才接电话时分散了些注意力,以为缓解了,此刻却又卷土重来。
说起来,已经快一年没出现过幻肢痛了。失去这条腿已有十五年,他凭这些年的经历,大致总结出自己发作的规律:
往往是在身体状态稍差的时候,比如生病、疲惫,或是情绪低落的时期。
六年前因肺炎住院,那段日子高烧反复,人昏昏沉沉,幻肢痛却格外剧烈,没日没夜地折磨他。吃止痛药、对着镜子自我暗示,都毫无作用。他甚至曾想过,从十楼的窗口一跃而下。
那时候……真的是生不如死。
酸胀感一阵接一阵袭来,源自“小腿”那处空荡的位置。他绷紧微微汗湿的身体,试图抗衡可熬了十多分钟,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于是他举起拳头,朝那截残肢凹陷下去的地方,重重砸了下去。
“砰!”床铺随之一震。
“砰!”第二下。
“砰!”余震未平。
……
直至自己汗流浃背,靳子煜踩精疲力竭地歪倒在床上,那折磨人的酸胀似乎才稍稍平息。
“啪嗒”
厨房灯光熄灭,孟博清端着碗里剥了粽叶的粽子,走出来,将碗轻轻地放在茶几上。
抬起略微扁塌的眼皮,在他模糊的视野里,见孟秦书的动作是靠着沙发,双臂抱着什么,应该是看手机,他便没出声打扰。
孟秦书有听见碗磕在玻璃上的声音,她读完剧本交流群里的消息方才抬起头,放下手机,伸手去拿碗和筷子。
粽子的咸香勾起了她的食欲,她一口气吃掉半个,感觉到肚子有个五六饱了,她才放慢吃粽子的速度。
孟博清看在眼里,舔了舔干涸的唇,问:“有喜欢的人吗?”
没料到孟博清会问这种问题,孟秦书被软糯的糯米卡了下喉咙,呛得咳出一声。
“擦下嘴。”孟博清关切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孟秦书接住,擦了擦嘴巴,力气用得有点大,纸面蹭下一大块红色痕迹。。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多少年了,两人之间默契的不谈会让彼此都不愉快的从前,孟博清现在说起这个,是有什么深层含义?
在她眼中,她的养父身材高大,不怒自威,又兼具儒商风范——他是三十多年前的省文科状元,文学涵养极深,既可温文尔雅,也可在商海中从容周旋。
若说他有什么性格缺点,那便是习惯为家人安排好一切,让妻子安稳、子女顺遂、亲友无忧,这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责任,也维系着他作为父亲与长辈的威严。可一旦失去这份能力,他便像失了根的浮萍,将自己彻底放逐,不再过问任何事。
是以,自破产后他就对世事不再插手,现在突然关心她的感情生活,孟秦书挺惊讶的。
“只是想着你还有两年就……三十了。”孟博清说:“随口问问。”
他随口一问,那她就随口一说:“三十之前会结婚,和靳子煜。”
孟博清棕色的瞳孔一点点放大,像是面起了浮了层薄灰的镜子倒映出并不怎么清楚的她,但他那份愕然全在眼睛情绪里,半点不掩。
之后她回到卧室回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或许是因为孟博清当年看不上靳子煜,无非是他的残疾,那时候他可是斩钉截铁地说过,绝不会接受这个男孩子。
所以……再和靳子煜重逢后她那一点逆反心理又冒了出来;但又或许只是想向人吐露,毕竟自己身边除了孟博清这个养父没有任何交心,知道她过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