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失格[破镜重圆]》雪花是个球

6、算清

　　“为什么拒绝人家？”她好奇。

　　靳子煜的目光自孟秦书膝盖上那两团灰色污渍上抬起，看她的脸，神色冷淡，不答反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平等地拒绝每个人？孟秦书不吃这套，执着地、甚至有点自恋地追问：“是因为我吗？”

　　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从楼上传来，下一秒，三个男生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男生们瞧见站在楼下的靳子煜，笑声顿时收住，连忙整了整神色，放慢脚步下楼，经过时规规矩矩喊了声：“教授。”。

　　然后跑开了。

　　靳子煜朝自己车子停的地方走，孟秦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车子停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碧绿的叶片层层叠叠，遮住了头顶的日光，投下一片清凉的树荫。

　　到了。

　　孟秦书自觉地站副驾驶门前，手已经握住车把手。

　　男人薄薄的眼皮整个抬起，目光越过车顶落在她的脸上，清冷的模样像威士忌里的冰块。

　　就这么静静站着。

　　风忽然大了，吹乱了孟秦书这头毛躁的卷发，几缕黑色的发丝从鬓角钻出，发丝拂过眼尾。

　　她勾起这缕发丝，掖到耳后，“那天如果不是你的出手相助，我怕是要闯大祸了，陈凡山的意思也好，你的举手之劳也罢，我请你吃顿中饭吧？否则我总是觉得欠着你......觉都睡不好。”

　　斑驳的树影在靳子煜脸上来回摆动，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冷厉，转瞬即逝，随即唇角牵起一丝弧度，极轻地笑了声：“孟秦书，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衡量一切还是习惯用“欠”与“还”作为标尺，欠一顿饭，还一顿饭；欠一份人情，还一份答谢。”他顿了顿，声音低冷，多了几许锋利：“不过按你当初的算法，现在这点举手之劳，大概值……一杯便利店的美式？或者，连这个都算不上。”

　　风卷起地上青黄的落叶，绕着孟秦书的脚边打转。叶子哗哗作响，头顶树影摇晃，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交替。靳子煜话里隐射的是什么，她怎么会听不明白。

　　六年前河边那场决绝的分手，她不仅说了最伤人的话，还将过去一年多的温情、他送的所有礼物、连同他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统统折成五十万现金，一分不少地打回他的账户。

　　那时的她不只是想两清，更是觉得——既然感情已经给不起了，至少不能让他连付出的真心，都落得一场空。

　　露天的水泥路，被阳光照的发白，反射出的大片白光刺得孟秦书眼角疼。

　　她生理性地闭了闭眼，再抬眼时，却对上靳子煜微微泛红的眼圈，又是一刺，比方才更痛。

　　“那就.....请你喝一杯咖啡吧。”她听见自己这样开口，攥着包带的手更用力的收紧。

　　指尖掐进肉里。

　　只见他嘴角硬扯了下，是种无以言对的荒谬感，大抵是想不到她会这般无赖吧。

　　那根刺又往心里钻了钻，孟秦书索性无赖到底,继续迎着他的视线：“凤凰街那边有家【TWEET】里面的海盐美式挺特别.....就一杯美式。不占你太多时间。”

　　男人眸光恢复成又冷又淡，他连着点了好几次下巴，像是被她整无语了，又像是想看看她到底唱哪出，抿紧的薄唇微微张开，说：“上车。”

　　开到半路，车子忽然停下了，打起双闪。

　　孟秦书从无声播放的短视频里抬起头，这才发现他们正停在一条商业街的临时停车区。

　　路不算宽，但因为是工作日，往来车辆稀少。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招牌琳琅满目。

　　“你在车上等我一下。”靳子煜说着，侧身从后座取过手杖。

　　他左手扶稳车门，左脚先踏出车外，随后手杖点地，借力带动右腿落地。紧接着走出两步后，他半转过身，利落地带上了车门，而后拄着手杖朝街对面走去。这一系列动作，比刚才上车时利落多了。

　　卡宴横停在路边。孟秦书透过车窗，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穿过半幅马路，在路中稍停，等一辆车驶过，才继续走向对面。

　　他的步伐沉慢，和周围行人并无不同。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男人曾经只有一条左腿。

　　可他却能在操场上奔跑、跳跃，像风一样自由。

　　靳子煜竟是进了药店，孟秦书低眸看牛仔裤上的两团污渍，那里偶尔一阵针刺般的刺痛，不知为什么，这会儿反而更烫更痛。

　　她向来最怕疼。只觉得眼眶一热，下一秒，一颗泪珠直直落在膝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靳子煜回来了，他坐入车内，手杖往后一放，再将另只手里装有药膏的药袋，放在扶手箱上，转过头，目光一掠过她的膝盖，又移向她的眼睛，冷淡语气：“一支药膏、一盒膏药，一共五十一，刷的医保卡，要是睡不着，折成现金给我也可以。”

　　话丢在这里，他将头转回去，指尖一按启动键，发动了车子。

　　孟秦书但看他高挺的鼻梁，冷峻的侧脸，一时无言。她想起自己包里只有一张一百元，手指悄悄爬过去，摸到拉链，捏住拉链头。

　　而这时，车子转动方向，开出了车位，档把抬起，加了点油门，平稳地汇入主路。

　　向着目的地驶去。
　　——

　　那是一栋三层绿色小楼，东侧整面墙爬满了浓密的爬藤植物，郁郁葱葱地覆满砖面。店门朝南敞开，门前停车场外，一条双向六车道的马路横亘眼前，车流不息，不时有车辆疾驰而过。

　　孟秦书掏出防晒服口袋里的口罩戴好，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只是她没走，而是俯下身，望着车里的靳子煜，舔了舔略干的唇。

　　男人脸色沉静，瞳眸晦暗不明。

　　“加个微信吧......定好包间我发你房号。”

　　手机在扶手箱的小凹格中，靳子煜冷淡视线自上面扫过，然后重回孟秦书这张明丽动人的脸上。

　　密长微卷的睫毛被日光镀了层淡黄色，一扇一扇，暖光自睫毛缝隙筛下来，显得她的眼神格外柔和透着满满的真诚。

　　仿佛当年拉黑他Q/Q和手机号的那些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车内空气太过稠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靳子煜轻轻吁出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缓：

　　“我号码……还是以前那个。”

　　车门轻轻关上，孟秦书攥着身上这只包，脚步轻盈地走进咖啡馆。

　　直到那扇墨绿色大门合拢，靳子煜方才缓缓转回视线，低落在方向盘上屈起的手上。

　　明灿灿的光线穿透前挡风玻璃，仿佛一把分割刀将他的双手切割出明暗——指节在强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而手背沉进阴影里，竟感觉到丝丝凉意。

　　车里沉寂了很久，直到——手机嗡的一声。

　　靳子煜拿起手机，人脸识别自动亮屏，消息栏提醒：M申请添加好友。

　　骨节分明的手指操作两下，加上了她的微信。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无杂质的碧蓝天空。

　　以前她的Q/Q头像就是原始的企鹅，后来换成了盛开的金色向日葵。
　　聊天框里跳出她的第一条消息：
　　[我是 M]
　　系统提示紧随其后：
　　[你已添加了 M，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六年前，和孟秦书分手后的那个傍晚，他的XX银行收到短信提示，账户转入五十万元，来自一个陌生的账号。

　　她把这一年里所有的相处花销、他送的各种礼物，统统折成现金还了回来。他印象里并没有那么多，但孟小姐家境优渥，五十万对她而言，或许只是一笔“小钱”。

　　他立刻打开□□，编辑消息：[钱收到了。]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对话框上方却弹出系统提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毫无疑问，她把他删了。

　　他又试着拨她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持续的忙音。挂断，再拨；再挂断，再拨……那时的他也执拗，一遍又一遍，直到最终不得不死心。

　　是啊，该说的都已说尽，该还的也都还清。她不过是不想再被他这样的人纠缠罢了。
　　……
　　喉间猛地涌上一阵汹涌的酸涩。靳子煜重重地滚动喉结，微微侧过头
　　却看见孟秦书正一手握着一杯咖啡，朝他这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