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被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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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山山啊，小时候可娇气了。坐车可都不坐公交车的，一上公交车就哇哇哭，上了出租车立马就不哭了。”
叶生山小声嘟囔，“那我现在不是反过来了嘛，坐出租车就想吐。”
李芳欲笑他，“是喽，让坐出租车都不坐，打死也要去坐公交。”
“山山，抓紧了哦。”李芳欲背着叶生山提醒。
“嗯！我抓紧了！”
“准备好喽。”李芳欲背着人，慢慢起步，从下坡的上半段往下开始俯冲，“飞喽！”
“飞喽！”
五月天暖阳正好，和煦的风吹得人暖洋洋的。归家的少年眼尾红红的，却是一滴泪也没掉。
叶生山和身边同样湿漉漉的伙伴抱怨：“真烦，我就坐在那也要被泼。”
他的衣服整个湿透，伙伴却只沾了一截衣袖，“抱歉啊，他原本是要泼我的。”
叶生山撇嘴，“关你什么事，是他眼睛不好使！”他伸出手，指甲里堆满了脏东西，“你看，我刚才抓他手的时候指甲里弄进好多泥。”
叶生山满脸嫌弃地甩甩手，奈何灰泥卡在指甲里，怎么也甩不掉。
“刚才他那盆水泼过来后到现在我的手指就好像不归我了一样，你看，动都动不了了。”
“难受吗？”
叶生山捏捏手指，“难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这种自己的东西不归自己管控的感觉真的很烦。”
伙伴走近看他的手，见那手和鸡爪似的僵着，浑身打了个哆嗦，“你妈妈在家吗？要不要问问她？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做会好一点。”
叶生山摇头，“多半不在，往常这会儿她在上班……我到家了，下午见。”
“嗯，下午见！”
两人就此分道而行，叶生山回了家，正看见在化妆的李芳欲，“妈妈？你怎么在家？”
李芳欲瞧着他浑身湿漉漉的哪还顾得上其他，放下手里的眉笔走过去，“我今天晚点去上班。你怎么了？衣服怎么是湿的？”
叶生山吸吸鼻子，将还僵着的手递过去，“刚才他们在操场泼水玩，我坐在旁边看，他们不小心泼到我了。”
他说着说着泪水便啪嗒啪嗒的掉，哭的好不可怜，耳朵弹了出来憋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李芳欲给他拿了干衣裳换上，轻轻捏他的鼻子，“哭成这小丑样啊。”
她捏完起身去接热水，留叶生山在后面跳脚，“我没有在他们面前哭！”
李芳欲端着热水过来放在叶生山面前，拉着那双僵直的手放进水里。一捧热水淋在手背上，又顺着皮肤流下落回盆里。
李芳欲哄他，“是，我们山山最厉害了。”她轻轻揉着叶生山的手，说，“以后啊，想哭就在妈妈面前哭，我们不在外人面前哭，不让他们看笑话。”
叶生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李芳欲的揉捏下慢慢恢复知觉，他闷闷应一声，“嗯。”
等到手干干净净地从盆里拿出来，又是白白净净的、灵活的一双手。李芳欲又去捏他的鼻子，“以后在妈妈面前，想哭就哭，但不要在外人面前哭，好吗？”
“好！”
往事好似东流的河水，流啊流，叶生山记得，最爱他的妈妈曾经和他说过，“以后在妈妈面前，想哭就哭……好吗？”
有一天，叶生山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发现星星越来越少，好像很多东西都在发生变化，而那永恒不变的，是试卷最后的作文：我最爱的……永远写的是妈妈。
“叶生山，76。”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发完最后一张试卷，她看着下面胆战心惊的同学，说，“这次的试卷超纲了，不用担心。这次最高分还是叶生山……”
“砰！”
试卷被重重拍在桌上，李芳欲看着叶生山，“76？”她揪着叶生山的耳朵，质问他，“你数学成绩下过90分吗？76？！你怎么考的？”
“老师说了这次试卷题目超纲，我是全班最……”
“啪！”
李芳欲不知道从哪翻出叶生山的手机，重重摔在地上，“什么超纲不超纲，我看你就是玩手机玩的！天天抱着个手机能考好就有鬼了！”
或许是李芳欲的表情太过狰狞，叶生山被吓得一哆嗦，浑身发着抖，眼睛很快就红了，眼眶里蓄满泪水。他吓得后退一步，手指在桌子遮挡住的地方抠着白皙的皮肤，不一会儿就红了。
李芳欲一把抓着他的衣领将人拽到跟前，“你哭什么哭？！一天除了哭你还会做什么，啊？！”
叶生山被拽得一个踉跄，刚稳住身形，就被揪着衣领使劲晃。李芳欲猛地一把将他推开，她哭着喊着骂道：“我一个人把你和你姐拉扯大我还不够累吗？你就不能懂点事？！
“你就不能不哭吗？！”
“对不起……”
叶生山小心翼翼地拉了下李芳欲的衣袖，“对不起……我不玩了……妈妈对不起……我错了……”
十一岁，叶生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能在妈妈面前哭了，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哭妈妈就会高兴一点。
妈妈很累了，我不能再惹妈妈不开心。
是不是只要我不哭……妈妈就不会生气了……？
可是妈妈为什么还要哭？
李芳欲哭得声泪俱下，蓦地又将叶生山拉进怀里抱着，她轻轻揉着叶生山的耳朵，“山山，妈妈有没有揪疼你？你以后不要惹妈妈不开心好不好？妈妈真的很累了……”
“嗯……我知道了。”
“生日快乐！山山又长一岁啦！”李芳欲笑着，蜡烛被吹灭，房间里的灯终于打开，叶生山有些拘谨地坐在桌前。
小姨握着表妹的手鼓掌，细声细语说话，“祝哥哥生日快乐呀！”
李芳欲拿着小刀将蛋糕上奶油做成的小老鼠弄下来放在纸盘子里递给叶生山，“这个是山山的。”
叶生山接过，笑着，他说，“谢谢妈妈……”
倏地表妹放声大哭，指着小老鼠。表妹说话慢吞吞的，但也听得出，她是想要蛋糕上的小老鼠啊。
叶生山捏着叉子的手一僵。他一点也不想让出去。小老鼠做得很可爱，还是奶油的，一定很甜。
可是表妹看着好像真的很想要……
叶生山呼出口气，正准备将小老鼠让出去，李芳欲却先一步将纸盘子端走放在表妹前面。
“垚垚是不是想要小老鼠啊，来，姨姨给你。”
叶生山怔愣地看着斜对面的小老鼠。他想：那不是我的吗？不是应该问问我吗？
他咬了咬唇，自己起身切了一块蛋糕。他想啊，一只小老鼠而已，他以后啊，会有更多更多的生日，等他以后赚大钱了，可以在蛋糕上加很多很多的小老鼠。
他自己坐在角落叼着蛋糕上的奶油吃。真的好甜好甜，他真的好久没吃到了。
忽地，“啪”一声。
叶生山闻声抬头，就看见那精致的小老鼠掉在了地上，是被表妹一巴掌拍掉的。
为什么喉咙里这么堵呢？
他起身，那块蛋糕终究没有吃完，他说：“妈妈，小姨，我有点困，先去睡觉了。”
可是没人理他啊，妈妈和小姨都在哄表妹。奶呼呼的小团子谁不喜欢呢？叶生山以前也很喜欢表妹，因为表妹会给他吃糖啊。
他兀自回了卧室，缩在床上，被子闷着头。房间并不隔音，他还能听见哭声，是自己的哭声还是客厅里表妹的哭声？
他还是分得清的吧。表妹的哭声那么大，好像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听见，自己却只能缩在被子里。
叶生山不断提醒自己，不能让妈妈听见自己哭，妈妈会不开心的，妈妈不喜欢哭声……
那哭声慢慢走近了，叶生山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他怕啊，怕妈妈发现自己没睡着，怕妈妈发现自己在哭。
怕吗？他心里生起一个幼稚的想法。如果我也哭出声，如果我也哭得和妹妹一样大声，妈妈会不会也来哄我？
“垚垚不哭啊，”李芳欲抱着表妹走进卧室，她伸出手拍打床上鼓起的一团，并没有用多少力，她哄着怀里的奶团子，说，“都怪哥哥，我们打哥哥，啊，垚垚不要哭了，明天姨姨带你去买小老鼠好不好？我们去买一个新的……”
她们没在卧室待多久，出去时房门没有被带上，叶生山蜷缩着身子，他憋着、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嘴唇忍到发抖，枕头湿了大片。
为什么都哄着她……
明明今天是我的生日……
明明该被哄的人是我啊……
明明那是我的小老鼠……
叶生山记得，明明自己小时候每年都会有生日蛋糕，每到生日那天啊，如果自己不想上课了，妈妈会将自己抱在怀里，抱到老师面前，说。
“今天是我们山山的小尾巴，想给老师请个假。”
叶生山天真的以为，妈妈回来了自己就又可以得到蛋糕了，可这是第一年，叶生山终于得到了自己的蛋糕，却只吃到一口奶油。
他想：奶油真甜啊。
可是最甜的一块奶油不是自己的了，生日……好像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日子，甚至他开始有些讨厌，为什么要过生日？
很多年后，叶生山和表妹聊天，表妹问他，“你以前为什么讨厌我啊？”
叶生山答：“因为你以前抢了我蛋糕上的小老鼠。”
表妹恍然大悟，又问他，“那你现在怎么不讨厌我了？”
叶生山笑：“因为我发现，你好像并不讨厌我这个哥哥，而且，你现在和以前的我很像。”
以前我总觉得，只有一个人对我好，我才应该不讨厌他，只是现在想来，自己太过跋扈，其实，只要不讨厌我，我也应该不讨厌他才对。
其实，我也是个娇纵跋扈的坏孩子啊。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被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