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诡法则》炒凉粉

2、02 我没有办法

　　晦涩的低语渐渐在脑海荡开，扭曲的阴影一闪而过，回忆化作锋利的钢针划过颅骨，带来由内而外的痛楚。

　　天星嘴唇抿得发白，一步没站稳，重重踏在台阶上，引来层层声控灯亮起。

　　刺痛渐渐淡去，感官变得清晰，他晃了晃脑袋，眯着眼，将昏黄的灯光收入眼帘，听到楼道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前方有一位陌生的男青年，正站在一扇门前，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孔弹簧被钥匙推动，发出脆响，屋门缓缓开启。

　　男青年转过身，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以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

　　注意到天星的目光，男青年抬手拭去顺着脸颊滑落的汗珠，手指微微颤抖。他双眼瞪大，嘴唇极力勾出笑容，却显得扭曲。

　　“你为什么发抖？”天星问。

　　“有、有吗？”男青年结结巴巴地说，嘴唇颤抖的幅度更大了，“可能今晚太冷了。”

　　“你是谁？”天星又问。

　　男青年低头看了眼手机，说话忽然变得流利，仿佛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回答：“现在是二零二五年六月三日十点三十五分，我叫许天佑，这里是我家。你救了我一命，但是失忆了，我邀请你暂时住在我家。”

　　说罢，许天佑敞开门，让天星先进屋。天星思量一瞬，并未从对方身上感到恶意，缓缓踏进房间内。

　　门被关上，阻隔了外面的冷风。

　　进门左手边放着一个白色行李箱，右手边是鞋柜，鞋柜底层架空，放置一黑一白两双拖鞋。

　　天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偏头望向许天佑，指着拖鞋问：“还有别人？”

　　许天佑眉心微压，向左转动眼珠，托着下巴沉吟，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俯身捡起黑色拖鞋，放到天星脚边。

　　“你穿这双吧。我一个人住，这是之前商场搞活动买一送一来的。”许天佑起身朝厨房走去，“我去做饭，你先等一下。”

　　天星思索道：“买一送一我能理解。什么是商场？什么是饭？”

　　“商场，你可以理解为卖东西的地方，等你去过就知道了。饭就是……”许天佑面露难色，“人要吃饭，不吃饭就会饿，然后会死。”

　　天星盯着男青年看了一阵，随即在不远处的餐桌旁落座。

　　白色餐桌上摆着一只透明花瓶，其中插着塑料制成的薰衣草，底部铺设一层萤石碎块，隔着玻璃与天星胸前挂着的那块吊坠融为一体。

　　天星静静坐着，试图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脑中却一片空白。

　　煤气灶滋滋作响，食物的香气透过门缝飘到餐厅，勾回天星的思绪。

　　这种香味令他感到熟悉，可他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就像他想不起来几分钟前自己在做什么。

　　突然，铃声响起，打破了原本的祥和。

　　厨房内，许天佑丢掉鸡蛋壳，从口袋掏出手机，接通电话。

　　“哎，好好好，没问题。”

　　许天佑一味附和着，挂断电话后却是狠狠叹了口气。他捞出煮熟的面条，分装两碗，各挂上一个荷包蛋，将其中一碗端到天星面前。

　　天星打量了一下那碗面，很真诚地说：“如果这是饭，我应该很久没吃过饭了。为什么我没死？”

　　许天佑挠了挠头，苦恼道：“我没有办法跟你解释。呃、也许你不是人。”

　　天星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默默吃着饭，沉默蔓延在餐桌。很快，他没心思再去想那句话，因为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食物带来的充实感。

　　可这股充实感过于微小，不仅没有令他满足，反而勾起他更大的食欲。他尝试去估量，大概要吃上亿碗面才能勉强填个五分饱。

　　许天佑埋头吃着面条，直到最后一口汤也吞进胃袋，泛白的十指指尖相互纠缠，慢吞吞开口：“那个…我上司安排我出差，我得出去几天。”

　　天星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眼中流露出茫然之色。这段话他只听懂了一半。

　　许天佑抿了抿唇，眉心微皱，抬眸盯着天星的脸，几秒后叹了口气：“算了，你先洗澡吧。”

　　狭小的浴室满满当当挤着两个人，许天佑蹲在淋浴喷头前，将开关拧向红点所在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一滴水流出。

　　摩挲着喷头，许天佑眼神局促地游移，咧开嘴唇，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赔着笑说：“呃…嗯……我前两天才通过热水管的。”

　　“你也饿啊。”天星淡淡道。

　　“……”

　　许天佑一言不发，关掉总阀，搬出工具箱捣鼓。

　　天星蹲在许天佑旁边，忽然冒出两句：“是不是混水阀故障？开关芯卡住了？”

　　许天佑立刻望向天星，一只眉毛高高挑起，满眼诧异，但很快转回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继续捣鼓。

　　他拔出手柄，露出开关芯。

　　果不其然，开关芯出了故障，卡在孔里。许天佑将开关芯刷拔出，擦干净，再安回正位。

　　天星探出手，慢慢打开总水阀，先开冷水再开热水，发觉水温逐渐变高，唇角微微扬起。

　　“你居然还知道这种细节？”许天佑实在憋不住，盯着天星，眼中满是探究，“你以前是做水电工的？”

　　天星花了几秒理解水电工的意思，嘴唇微张，又过几秒才应道：“我不知道是不是。”

　　“嗯，我知道。”许天佑应了一句，随即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星的项链，“把这个摘下来吧。链子是银质，会氧化的。”

　　天星下意识抬手，紧紧捂住吊坠，厉声道：“不行！”

　　“……哦。”

　　许天佑慢慢放下手，另一只手摸了摸头发，嘀咕：“不行就不行嘛。”

　　天星冲完澡出来时，许天佑正蹲在门边，为收拾好的行李箱拉上拉链。

　　听见天星的脚步声，许天佑回过头，唇角不自觉翘起，带着在重压之下即将得到解放的迫切。

　　“我要走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呆在屋里，不要开门。

　　“饿了就吃方便面，都在橱柜里。别的不要碰，很危险。这个是烧水壶，点这个加水，点这个调节温度。

　　“这个是座机，打电话用的，有问题就打给我。”

　　说话时，许天佑在屋里来回走动，边说边拿起对应的物品做解释。

　　“怎么打电话？”天星问。

　　“拨号。”许天佑回答。

　　“那你没告诉我你的号码。”天星质疑。

　　许天佑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笑容变得扭曲：“还没来得及说，不好意思。那个、反正我不在，你就先睡我的房间吧。”

　　“你的房间？”天星立刻转移了注意力。

　　厚厚的被子垫在身下，更厚的被子盖在身上，天星整个人陷在床里，看上去几乎要被棉被压塌。

　　他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盯着天花板，目不转睛。

　　一旁传来许天佑的嘱咐：“睡觉得闭眼。”

　　天星轻声道：“不是人也要睡觉吗？”

　　许天佑问：“那你晚上要干什么呢？”

　　天星沉默片刻，闭上眼：“我不知道。”

　　“我知道。”许天佑拍了拍天星的肩膀，语气郑重，“反正你先在我家住着，等你想起来再说。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一分钟后，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天星缓缓睁开眼。

　　许天佑没有立刻离开楼栋，而是去敲了隔壁邻居的门。

　　“我听说咱们小区最近有情况。我最近打算出去一趟，如果你发现有什么不对，麻烦你帮我报个警。”许天佑的声音隐隐传来。

　　这个人似乎是在拜托对方注意着点家里的情况。

　　等到许天佑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听觉笼罩的范围，天星走去餐厅，从橱柜拿出一包方便面。他撕开包装袋，一口咬下面饼。

　　面饼吃起来脆生生，有一股质朴的香味，但与那碗面并不一样。

　　天星眨了眨眼，将调料包挤进嘴里，又去水槽舀了一勺汤面剩的水放进嘴里，咕嘟咕嘟咽下去，感觉依然不太对。

　　更强烈的饥饿感袭击着他，他无暇再去关心那些不同，去抓其他方便面。

　　五分钟后，方便面干瘪的包装袋在地上摞了数层，新鲜出炉的空包装袋被一只高扬的手松开，缓缓落下，孤零零飘向一片满是残渣的地板。

　　此时的橱柜空荡荡，除了煤气表和锅炉设备，再也没有别的了。

　　可还是好饿。

　　天星的目光转向水槽，碗里还剩一些面汤。他伸出手，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只碗。

　　“咔嚓——”

　　牙齿咬合的瞬间，瓷碗倾刻碎裂，碎片与牙齿摩擦，发出高频的嘎吱声，乃至于牙齿崩裂的声音。

　　天星将陶瓷与牙齿的碎片一同吞进肚子里，碎片滑入食道，刮擦管壁，发出指甲快速刮过金属表面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声。

　　在他的口腔中，一缕黑雾缓缓游走，出没于划破的皮肉与崩裂的牙釉质，将它们一一修复。伴随着更多伤痕出现，黑雾愈发稀薄，游走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舔干净手指缝上的面汤，天星郁闷地皱起眉。明明将整只碗吞食殆尽，他却感觉更饿了。

　　天星目光于四周逡巡，被炉灶上的铁锅深深吸引。

　　锅里残留着面汤，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许天佑没有把那个给他，不能吃。

　　可是好饿，动一下都会变得更饿……

　　天星渴望地盯着铁锅，最终艰难地转移了视线，啪一下躺倒在脏兮兮的地面上，与包装袋堆成的垃圾山融为一体。

　　他隐约发觉身下压着根细长的绳子，随着他的倒下，牵带着某个东西掉落在地，在地板上叮铃叮啷地滚动，但他已经无暇去顾及。

　　视野一片黑暗，蔓延至意识，天星昏了过去。

　　意识弥留之际，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看见一团手掌大的黑影，嗅到一股奇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