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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平时.贰 “更深露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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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将至,外城坊市喧闹初起,内宫已早早落锁。然事急从权,赵矩持萧道复手谕,奉诏出城,身后随行锦衣卫十数人,一路马蹄激尘,无人敢拦,径自直奔祢家府宅。
祢家发迹前朝,历经百年风雨而不倒,可谓是真正的诗书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
今任家主祢文若早早官至太师,又受先帝托孤,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门下弟子近百人,无一不是朝中肱骨。未免朝中因党锢之祸多生事端,后于延宁八年自请致仕,回家颐养,萧道复为其升授金紫光禄大夫,同平知章事,领持国公,仪同三司,荣冠台府。
虽不曾道明祢云未入狱罪由,但在朝堂沉浮数十载,祢文若何尝不解位任显密,福过灾生的道理。
往来开路的乃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姚霖,是皇帝手下最为致命的鹰犬之一。一见那身织金团纹蟒服,祢文若便晓得祢家今夜注定躲不开一场劫难。他请姚霖暂候,入内室换上国公朝服,方才携家眷至正厅等待。
姚霖父亲名位不显,但授盐运使一职,就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长子姚霖自也是心高气傲的角色,行事不比其他同僚,端的是大张旗鼓。
祢文若暗道祢云未所涉案情不应劳动此等大驾,恐他是为萧鸣鹤谋反牵连,不由脊背发凉,面上却还含笑:“佥事深夜造访,敢问所为何事?”
姚霖同赵矩交好,略晓内情,正盘算如何攀附祢家,机会恰好摆在眼前,闻言便咧唇笑道:“国公爷折煞我了,晚辈哪担得您这般谦恭。不过您既然问起,我也不敢多瞒,仔细说来可是美事一桩,是泼天的荣华富贵。只不敢妄议天家,还是待少监大人到了再同国公爷细说。”
如此说来,反倒让祢文若摸不清头脑。祢云未才任通政司参议便落难下狱,进了厂卫地界,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即便查明内情,得以放还归家,如何也称不上是好事。
不过姚霖不愿多讲,祢文若便也不会过分追问。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府邸大门,盼望着携带皇帝旨意的赵矩身影。
盏茶功夫过去,赵矩携天子诏书终于抵近祢家府门。他步履沉稳,越过众人径自来到祢文若面前,拱手笑道:“叨扰国公了。”
并未在赵矩身后看见祢云未,只见佩刀而来的锦衣卫。祢文若心下一凛,面上依旧不露声色,从容微笑:“更深露重,想必少监此来恐怕不为叨扰。”
话音将落,祢文若便温和地引着赵矩要去花厅落座。他向来如此,哪怕祸事当头,礼数也始终周全,以保得世家颜面。
赵矩抬手拦住,低低嗤了一声:“不劳国公爷大驾,这茶便不喝了。我今夜前来也不为其他,说来不过是为陛下私事。”
萧道复虽说曾在祢家暂居过一段时间,但已是陈年旧事,这些年来业已为朝堂之事消耗诸多情谊,否则祢文若也不会自请致仕。
即便智多近妖如祢文若,现下也有些摸不清楚头脑。他敛了袖袍,认认真真地同赵矩讨教:“我如今已上了年纪,人也糊涂大半,实在不通其间真意,还请少监说个明白。”
能让持国公这般人物小意奉承,赵矩心底不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自得。不过萧道复催的紧,他不敢拿乔,索性直说:“陛下欲迎雪央姑娘入宫,待位分定下便择吉日昭告天下。圣旨在此,还望国公体谅,速速让人请了雪央姑娘过来。”
祢文若不曾想到赵矩今夜出宫竟是为此而来,一时间只觉一口气梗在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看向赵矩手中萧道复的旨意,不知要说些什么,许久才开口:“陛下要雪央入宫是她的福气,那云未又该怎样了?那逆孙毕竟是雪央兄长,有位戴罪之身的哥哥,她如何能安心去做皇家内眷。”
赵矩咧唇一笑:“您老放心就是,日后的国舅爷,谁敢不好生看顾着。前些都是手底下人不长眼,督办不力,无端牵连了世子,过些日子养好身体便能回家了 ”
话里话外表明了圣上的态度,只有祢雪央入了宫,祢云未才能活着回来。
换作其他家,自该欢天喜地接了恩典,再兴高采烈地把姑娘打扮齐整了送入皇宫。
可对祢文若来说却非如此。
祢家子嗣不丰,家族又因他致仕逐渐式微,朝中已无多少子弟出任要职。同辈中最为出色的祢云未,也堪堪拔擢为通政司参议。不然也不会将祢雪央许给世交家中统领禁军半数的定国公世子。
可是如今萧道复盯上了祢家,还派了赵矩点名道姓的要人,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祢文若怔忪地立在原地,整个人第一次显出佝偻的苍老来。
见许久没有动静,赵矩有些不耐。他先前见着祢文若好说话,思忱着事情应当不会棘手难办。
他出宫时,长极殿的血还没清干,全是赵宁那条老狗的气味,这让赵矩很是厌恶。
司礼监是皇帝心腹,设立便是为同前朝文臣分庭抗礼。赵宁执掌大权,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心思。萧道复已然忌惮起自己这位大伴,只是没抓到时机把人发落了。
赵矩年轻,也看得明白,萧道复让他来做这事,多少存着提拔的意思。
赵矩不想让祢文若坏事,到头来惹了萧道复不喜,更让赵宁看了笑话。他冷冷瞥了眼花厅里簇拥站着的女眷,语气不善:“时候不早了,姑娘且随我入宫罢。”
萧道复承继大统多年,后宫中仍无一人,为此不少受言官上书。
如今头等殊荣落在祢雪央头上,不论是福是祸都让她在同辈姑娘间有些格格不入。哪怕只是零星几个人斜眼一看,就让赵矩一眼瞧见了这位蒙获圣恩的少女。
祢雪央无疑是极美的,有如天上青娥,肌骨如雪,容貌离俗。着一身色浅晴蓝,大袖烟罗,眉眼颦颦含情,因她的纯净而灵动如山间奔跑的小鹿。
便是赵矩自诩身残,毫无动情之因由,也因她无意的目光而失了片刻心神。
祢雪央亦同祢文若一般猜测这道旨意是皇帝制约世家的手段,不过她迟疑于和徐顾行的婚约。但想到一母同胞的兄长,又想到祢家剩下的姊妹兄弟,只得在心底同徐顾行道声对不住,而后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既如此,雪央今夜入宫,劳烦少监了。”
见她已经越过姐妹站上前来,没再留有回旋余地,祢文若张了张口,徒劳地叹息:“怪我,都是我早年犯下的冤孽,如今竟要孩子们来替我偿债。”
身旁的祢夫人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搀住丈夫的臂膀,眼中同样是化不开的担忧:“你也是为了祢家,否则也不会那般——现下事已至此,何必说这样的话。往好处想,以后雪央入宫,云未亦能归复朝堂,前朝后宫都有祢家子孙,未尝不是好事。”
祢文若凝视着祢雪央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你能想到,陛下又怎么想不到。且等陛下旨意,看给雪央的位分如何,云未又是否能起复,这才算是万无一失。”
祢夫人下意识加了几分力气,慈悲的眉目间多了几分凄怆:“我可怜的孩子们啊。”
见祢雪央走上前来,赵矩面色随之也平复许多。他仔细将圣旨收拢袖中,笑弯了一双桃花眼,和颜悦色地开口道:“哪里称得上劳烦呢,只是来的匆忙,未能备好车驾,反倒委屈了您。”
祢雪央生硬地附和着赵矩,视线有意无意地与祖父错开:“不曾。”
她的记忆中并无萧道复的身影,栖霞观的过往于祢雪央而言也实在无足轻重,潜意识里她和萧道复毫无交集,何尝能猜到天子诏书专是为她而来。
携着万般忐忑,祢雪央乘上赵矩令人备下的小轿,由锦衣卫随行,前往那红瓦朱漆的皇宫。
赵矩步履稳重走在轿旁,余光斜觑着祢雪央,将她眸中愁绪看得一清二楚。不过及至身后宫门合拢,他才状似无意开口:“姑娘此前可曾得见陛下天颜?”
祢雪央垂首思索片刻,缓缓道:“我身携弱症,经年靠着丸药度日。未免过了病气给同辈和贵人,京中宴席大都不常往来,自是不曾见过陛下的。”
赵矩这便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他咧唇微微一笑,本就清隽的眉眼此刻更柔软了几分,略让祢雪央放下了戒备:“陛下爱重姑娘,嘱咐我等是事事周全。”
祢雪央沉吟不语,只抬眼暗中窥视赵矩的神色,试图从他鲜少的表情变动中读出代天子而来的含义。
“姑娘想什么呢?”赵矩自是看出祢雪央生涩的试探,主动开口道,“稍后到了禁中,您且先随我去见过了陛下。陛下天潢贵胄,端的是矜秀无双。定国公世子何能比之一二,您以后就不要念着他了。”
祢雪央却摇摇头:“少监言重,我先前只是百思不解,陛下临时宣召我进宫一事。”
赵矩意味深长地偏过头:“天意难测,我也不敢多加揣摩。姑娘以后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的日子,有些事,还是糊涂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