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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平时.壹 却叫萧道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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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极殿熏香袅袅,层叠珠帘堆金砌玉,四扇檀木屏风将议事的臣子与内殿的君王巧妙隔绝,影影绰绰间,只能窥见象征帝王的十二冕旒晃动不定。
先帝去时膝下无子,皇后崔氏与宰辅等顾命大臣商议多日,自宗室择立新君,从中选定了九岁的萧鸣铮。
萧鸣铮拜祭天地,于太庙敬香启祖,移改玉牒,诋告先皇,改名讳道复,承继大统,年号延宁。
而今算来已十又九年。
崔太后曾因深涉绢丝案而被先帝废去皇后名位,但在先帝病重时又自行宫接回,再度捧起凤印,执掌后宫。
因萧道复彼时年幼,权由崔太后垂帘,女主临朝视政,将有五年之期,便主动提出还政天子,回后宫颐养天年。
外戚世家接连不断,两相之下,萧道复的帝位始终不曾坐的稳当,总有人借口生事,质疑皇权正统。封地在南的汝阳王萧鸣鹤最先按捺不住,直接兴兵起事,欲杀入上京,夺取帝位。
可惜棋差一招,被萧道复所派大军阻截于平川关外,鏖战三月有余。最后萧鸣鹤战死阵前,他的头颅亦被砍下,连夜快马送回京城。
绞杀萧鸣鹤及其亲族只需一道诏书,但所牵涉世家朝臣众多,当即清算难免引来时局变动。朝堂之上是非曲直争执不休,好在萧道复早有谋断,手段雷厉,一时间整个京城血色弥漫,百官人人自危。
内阁首辅丁即玉兼领刑部尚书,统管此间大案,但他此行却并非为萧鸣鹤谋逆而来。丁即玉披霜戴雪,融雪打湿了半边大氅,刺骨的冷却不及内心惶恐。他跪伏于天子足边,纵使身为帝师,亦不敢直窥天颜:“陛下,您要的人已押入诏狱,正等候发落。”
萧道复掀眼看向他,沉冷如霜的神色终于有所松动:“着锦衣卫将人送来,朕要亲自审他。”
屏风后的君王少年践祚,心思深沉,丁即玉奉旨教导皇帝数年,仍旧难以揣摩萧道复的心意。
但他且知皇命难违,不由默默咽下将要脱口而出的规劝之语,泥首承旨:“臣领命。”
萧道复直直目视丁即玉的背影消失在长极殿外,方才抬手叫宫人撤去屏风,以候来者赴会。
素白广袖大袍以金线细密织就象征天子威仪的金龙,沉黑的登云履铺以华丽云纹,通身帝王气象。皇帝的容貌被冕旒模糊,仅能隐约看清那如珠似玉的下颌。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视线凝灌在半开的长极殿门,嗓音因长时间的困乏欠眠而含有几分空洞和低哑:“先帝在时尤为倚重宦官,乃至笃信谗言,过量进服丹药,方会损害身体,早早去了。有着幼时情谊尚且如此,终归不是一家,谁言朕不会是第二个先帝。”
在旁服侍的赵宁不知帝王的怒火为何会突然烧及自身,但他的身体已先行作出回应,重而有力的叩头声旋即充斥整座长极殿,夹杂着他的讨饶:“陛下圣明,奴婢这条贱命都是有赖陛下君恩才得以保全,安敢效仿奸佞之行谋害陛下。”
萧道复任由赵宁不住地叩头,视之为玩乐有意观赏,待到腥锈的血气盖过了长极殿内熏点着的都夷香,方才摆了摆手:“你自朕龙潜时就跟随左右,是个什么样的心气,朕一清二楚。不过是想起这陈年旧事,免不了有些唏嘘而已,和你实在没什么干系,你且起来罢。”
得了萧道复点头,赵宁这才敢停下磕头,颤颤巍巍直起身子。此时的他已经磕的满脸是血,额头的破损光是让殿里暖风一吹,就疼得心惊。
赵宁顾不得疼痛,慌张地垂下头,没让萧道复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陛下恩德深厚,奴婢万死不能抵报。”
萧道复神情如旧,想来也没有把他这等臣下的话语放在心上,无甚感情地饮了口盏中的茶。赵宁终归是看着萧道复长大,知晓他此刻确实未有怒意,暗自嘘了口气,想着今儿算是又逃过一劫。
待会儿萧道复要亲自提审那诏狱中关押的案犯,想必长极殿免不去再见一次血。不过赵宁侍奉皇帝身边,自知仪表齐整也是皇家的体现,他亦不敢顶着这满脸血奉驾,便唤来徒弟赵矩替他当差。
赵矩净身入宫前是清流士人,本名已不可考,文采还算出众,也曾高中进士。因家道中落无以为继,这才进了内庭。
他认赵宁做了师傅,得以调派来在御前行走,数月过去总算混了眼熟。得知赵矩本家身世之后,萧道复升任他做了司礼监少监。
如今不涉军机要事的折子便是经了赵矩的手,由他替皇帝朱批。然而大多时候,赵矩所做的还是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赵矩引着锦衣卫的人把萧道复要提审的案犯如拖野狗般扔进长极殿,来前唯恐他褴褛衣衫污了皇帝法眼,特意差人给他换了身干净囚服。定眼一看,背脊挺直,仍还有些往日通政司参议的气度。
事涉要密,赵矩早早地便把服侍的宫人都屏退下去。他站回在皇帝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眼盲耳聋。
萧道复一向没什么好脾气,待崔太后也无甚好脸色,现下面对敌仇反倒多了几分耐性。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勉力跪坐在地的祢云未,有如云端之于泥底。
“祢阁老历经三朝,封侯拜相,桃李满天下,乃是当世清流第一人,谁料竟会出了你这样一个不肖子孙。”萧道复取下面前碍眼的冕冠,向着祢云未勾起唇角,“三元及第,为本朝第一。朕御笔亲批,封你做通政司参议,便是为了日后让你入内阁,为朕所用,尔焉敢勾连藩王,意图谋反。”
祢云未面无表情地回望着萧道复:“我之罪过,与我祖父有何干系。你若想杀我,只管来取我人头就是,何须多言。况且我从未有过谋逆之心,我是否投靠汝阳王你心中最清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诚然,祢云未谋逆与否,都对萧道复构不成半点威胁。
萧道复是大权在握、杀伐果断的君王,朝堂之上说一不二。汝阳王萧鸣鹤已盘踞川蜀多年,暗地招兵买马,只为一朝举旗起事,岂料他尚未达南京城便被剿灭。
藩王尚且如此,祢云未只是一小小通政司参议,又如何动摇得了他固若金汤的江山。
谋逆是假,有私心是真。
萧道复并不为祢云未的冒犯而不虞,他仍语气平和:“朕曾暂居祢家数年,与你亦有同窗之谊。念及旧情,朕不杀你,若想要祢家不倒,也有回旋之法。”
提及祢家,祢云未适才有了些许反应,似是不信萧道复有如此善心,他的语气中虽有期待,也难免质疑:“你待如何?”
“我要祢雪央。”
不顾祢云未惊诧神色,萧道复从容开口,连朕也不自称了。
听到萧道复提及家人,尤其是自己看护长大的幼妹,祢云未再无法保持丝毫冷静。往日的端方君子顷刻暴怒,试图挣脱镣铐冲向殿上端坐的萧道复。
若非他因遭受酷刑而失去气力,连起身都困厄,祢云未恨不得就地将萧道复腰断三截。
祢雪央刚过及笄之年,且不说她与萧道复年岁相去甚远,毫无旧情可言,祢雪央方前才同定国公世子徐顾行订下婚约,又怎能入宫为妃。
萧道复暂居祢家已是陈年旧事,彼时祢雪央都未出生,所谓回旋,实在是他道貌岸然的借口。
祢云未越想越气,急火攻心之下,竟是口喷鲜血,晕倒在了长极殿内。
萧道复漠然地注视着眼前一切,片刻后才缓缓眨了眨眼:“带去好生照料。”
赵矩亦是知情识趣,连忙叫来小黄门搀起这位未来的国舅爷,将人送去太医院安置,万万不可危及性命。
还不及歇口气,赵矩便又听萧道复雅致却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明儿一早,朕要看见活生生的祢雪央。”
苦差事落在头上,确实的烫手山芋。办好了自然美事一桩,办不好就是殒命当场。然而即便棘手如斯,赵矩也不敢不答:“臣晓得。”
萧道复心机深沉,十四岁独揽朝纲,将崔太后囚居内宫,足可见手段非凡。以萧道复之谋算,所行之事必有缘由。他并非先帝那样听风是雨的无道昏君,借祢云未敲打祢文若仅是其一,其二便是为了祢家千金祢雪央。
今日提审祢云未,不过是萧道复给出的台阶而已。无论祢云未或是他祖父祢文若应允与否,萧道复都势必要将祢雪央纳入宫中,册立为后。
他已是天下之主,坐拥万里山河,若仍不能随心所欲,又何其无趣。
更何况,祢雪央与他并非素未谋面。
忆及二人初见,萧道复唇边不自觉含上温和笑意。
盖因萧氏皇族尊三清道教为国教正统,以城南天门山栖霞观为皇家道观。彼时萧道复往去供奉,着道袍在观中暂憩,祢雪央随同母亲前来燃香,突下大雨无处安身,误以为他是此间道士,闯入檐下避雨。
少女容色鲜妍而不自知,满目懵懂纯澈,是萧道复久居深宫不得见的明媚干净。
雨过天晴,她自提裙而去,并未将襕衣道士置于心上。
殊不知仅此一见,却叫萧道复意动魂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