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一个死人有 ...
-
江行云回到观星台,她屏退了郑嬷嬷,独自上了露台。
夜风比傍晚更烈,从四面八方灌上来,吹得她玄色的袍角猎猎作响。
她扶着石栏,把目光投向冷宫方向。
灰扑扑的殿顶在夜色里缩成一小团,在风中摇摇欲坠,烛火每晃动一下,就微弱一分,江行云看得后背发凉。
难道说荣安和冯保比原著中走得晚,毒性扩散得太久了?
她赶紧唤来郑嬷嬷:“嬷嬷,你派人去库房钦点一下物品,我观天相或有大煞,得早些准备些祭祀用的物件。”
郑嬷嬷不疑有它,连忙找人去办了。
酉时三刻,雪声簌簌。
冷宫后檐,一道细细的水痕绕过墙角——
阿棠提着木桶出来倒雪水,脚步轻缓。
她环顾一周,四下无人,找到被自己石块掩盖起来的狗洞,从里边儿钻进了冷宫。
先前她远远地看着国师带着荣安与冯保进了冷宫,等了许久后才出来,大半夜的,荣安为何不在皇宫内伺候太后娘娘,反而跑到冷宫里来?
阿棠蹲守在冷宫外围,一直等到最后一个人走了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钻进去。
一进去,她就差点惊呼出来。
长公主殿下躺在狐裘上,嘴角渗血,呼吸微弱得看不出起伏。
杀千刀的太后和皇帝终于动手了!
阿棠连忙从怀里取出吊命丹。
丹药裹在一方旧帕子里,帕子是她从宫外带进来的,角上绣着寻常的花色,没人会对这样简朴素净的帕子起疑。
她跪在草席边,一手托住姬尧的后颈,一手去撬她的牙关。阿棠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姬尧的牙关撬开将丹丸塞进去。
这丹药是姬家给她的。
阿棠原本是皇后的陪嫁丫鬟,皇后被废前,把年纪最小的丫鬟遣走了。
内务府为了惩罚她,把她分到了观星台,听说观星台的国师性情暴戾,动辄便会打骂宫人。
刚到观星台的时候,阿棠还偷偷哭,她不明白为什么皇后娘娘忽然厌弃了她,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夜之间,如日中天的姬家失去了皇后和长公主。
也许是阿棠年纪小,又或许是被遣散的时间很久,没人想起清算阿棠。
阿棠看着被关在冷宫的姬尧才慢慢明白皇后的苦心。
若不是皇后把她遣走,她早跟着皇后死掉了。
从那日起,阿棠便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
姬家的势力盘根错节,皇帝和太后忌惮后世改姓为姬,便费尽心思把皇后和长公主废掉,一个赐死,一个关进冷宫。
可姬家的手,到底还是伸进来了。
这枚丹丸是早就准备好的。
姬家的人不能前来冷宫,她们把药配好了后,找人把丹药传进来,还附带了一份方子以备不时之需。
今日终于用上了。
阿棠跪在草席边,看着姬尧的胸膛慢慢有了起伏才轻声道:“殿下,等我。”
姬家给她的信上写得明白,丹丸是急用保命的,能够拖时辰,但真要救命,还需要千年人参。
先用丹药吊住一口气,再用千年参能把底子补回来。
阿棠把姬尧的头慢慢放回草席上,替她拢好狐裘,轻手轻脚地从狗洞钻了出去,把守在外围的探子只注意了冷宫的大门,压根没发现冷宫还有别的出口。
她今天扫地的时候听到旁人说,国师最近发疯,不仅从库房里取出了上好的狐裘,就连人参也取出来用了。
阿棠垂着眼,拿着水桶,悄悄地往库房里去了。
御药房和姬家距离观星台都太远了,若是等到明日,殿下可能都咽气了。
国师的库房里,定然有千年人参。
江行云遥遥地看到,黄里透红的灯线在冷宫里待了一会后径直朝着库房的方向去了。
应该是阿棠。
江行云转身回殿,扬声唤人:“去,请冯公公来一趟。就说,观星台煞气冲撞紫微,请他来压一压。”
她在这方牵制住冯保,让阿棠更好发挥,还能顺便给自己增加一份不在场证明,两全其美。
她站在殿中,看着飞快移动的命灯,碾了碾手指:“加油啊……”
三更,冯保来了。
来得不情不愿,袍子都没系正,一进门就打千:“国师,这大半夜的……”
“煞气。”江行云抬手往天上一指,一脸正色,“紫微垣外,煞气聚了三日,冯公公管着冷宫,冷宫是这宫里怨气最重的地方。”
冯保的腰弯了弯:“国师的意思是……”
“本官的意思是,”她把一盏茶推过去,“公公是陛下跟前的人,又领了陛下的旨才来观星台看管冷宫,身上沾得有陛下的混真龙之气,冯公共在陪本官看一夜星,定能将煞气压下去。”
冯保的脸抽了抽,看一整夜?!他还睡不睡了。
他一个太监,能看什么星。
可国师如今对陛下还有用处,她的话就是天意的话,他不敢驳,只能坐下,捧着茶,皮笑肉不笑:“那……咱家就陪国师看看。”
说话间,江行云发现阿棠的命灯沿着观星台的边沿穿行,没和任何一个巡逻驻守的人撞上,看样子,估计是早就将整个观星台摸透了。
真不愧是未来女帝的心腹,胆子和心智绝非常人可比。
很快,阿棠就进入了库房。
江行云悬挂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冯公公,冷宫那边你可还找人盯着的?”
冯保怔了一下:“自然会找人盯着,国师大人问这话是何意?”
“你看,”江行云没直接回答,先用手指了指天,“看到那颗星星没?”
冯保循着手指的方向抬头,漫天繁星,看不清江行云究竟指的是哪一颗。
江行云也不恼,耐心解释道:“瞧,紫微垣左枢第二星,光色泛赤,芒角摇动,这是煞气冲犯之相。本官夜观星象多年,这样的星象,少见得很。”
“执行天意后的天相合该顺遂才是,不曾想却出现了这般状况,本官便想,该不会是天意执行得不顺,这才叫天相变了?”
什么紫微垣第二星,冯保根本听不懂,但他被江行云说得心下一慌:“国师大人,你是说鸩酒有问题?”
他亲眼看见姬尧饮下鸩酒,若是事情不顺,那只能是鸩毒有问题。
鸩毒是太后准备的,而太后与皇帝本来就有嫌隙……不对,太后没必要在对付姬家的时候背刺皇帝,至少在对付姬家这件事情上,两个人是齐心协力的。
江行云冷脸呵斥:“冯公公,祸从口出!我只看星象,从未提及鸩毒的事情!”
冯保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焦急时说错话了,连忙找补告罪,脸上堆出客气又讨好的笑:“是是是,国师大人说的极是。”
“既然天意告诉国师大人恐有异象,咱家还是找人去瞧瞧,心下能安定些。”
说罢,他就要起身离开。
江行云摆摆手:“公公再坐坐,这煞气未退,必须得由御前当差的人才能与之对冲。公公在皇上身边多年,身上带着御前的正气,旁人替不得。”
冯保抱着拂尘,屁股在石凳上挪了挪。
他看向江行云。
那国师望向天空时,月光打在她脸上,玉白沉静,眉梢眼角凝着煞有介事的郑重。
江行云说得那样笃定,那样煞有介事,他一时竟也犯了嘀咕。
难道真有什么端倪?
他在御前当差这么多年,怪力乱神的事见过不少。观星台这地方,本就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邪气。
前朝有几个国师,也是深更半夜在台上观星,观着观着就观出了事。
他虽不信江行云的鬼话,可也不敢全然不信。
万一真冲撞了什么,他冯保就算有十个脑袋也担不起。
“这……”冯保张了张嘴,拂尘在掌心里掂了掂,脸上堆出个为难的笑,“若真如国师所言,咱家该去瞧瞧长公主。”
江行云让身旁的侍女给冯保添了茶,“就一炷香的功夫。煞气冲了紫微,第一个冲的是皇上,公公若这会儿走了,明日皇上龙体欠安,公公心里过得去?”
冯保的嘴又张了张,合上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若执意要走,日后皇上真有个头疼脑热,江行云一句“冯公公不肯替皇上压煞”便能把干系全推到他头上。
他抱着拂尘,把屁股重新坐稳了,脸上堆着笑,心里却老大不痛快。
也罢。江行云这方不让他走,他就再坐坐。
左右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遣个小太监去看看便行了。
“成。”冯保把拂尘往膝上一搭,冲台阶下候着的小太监招了招手,“小顺子,你跑一趟。去冷宫那头瞧瞧,长公主殿下那边是个什么情形。”
“瞧完了回来报咱家。”
小顺子应了一声,提着灯笼去了。
江行云站在露台边上,没有阻拦。
她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此事重大,小顺子的脚程又快,半炷香便能打个来回。
这样正好可以避开阿棠——
阿棠从库房拿到千年人参,再找个无人的地方煮汤,最后偷摸去冷宫,至少也要一个时辰。
而小顺子踩完点,回来禀无异样后,冯保和他手下的人都会放松警惕,阿棠后边儿再进去送参汤便少了许多麻烦。
冯保坐在石凳上,抱着拂尘,抬头看天,又看江行云,百无聊赖地等着。
夜里风大,观星台的露台建在最高处,四面无遮无拦,风从四面八方灌上来,比宫墙底下冷出许多。
冯保一开始还撑着,坐了一炷香的功夫,腿脚便僵了,后背也凉了,他忍不住把拂尘抱得更紧些,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心里直犯嘀咕。
他在御前当差这么多年,是皇上跟前最得脸的几个人之一。
冬天暖阁里侍立,脚底下踩着地龙,手里捧着热茶,皇上批折子批得乏了,还叫他一句“冯伴伴,坐着说话”。
他几时受过这样的苦?
这观星台的夜风倒像是专挑着人骨头缝往里钻,弄得他膝盖发酸,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江行云。
那国师的玄袍都被风灌得鼓起来,瞧着她那副模样,像是根本不觉着冷。
这倒怪了。
国师是皇上亲封的,观星台是钦天监上头一等一要紧的地方,她一个掌着天意的人,穿的用的,按理说该比他冯保还讲究才是。
可他瞧着江行云站在风里的模样,实在不像个娇养惯了的人。
冯保试探着问:“国师今日怎的如此有兴致?”
江行云抿了口茶,眉眼间一点倦意也无。
她还真不觉得冷。
原主的身子,仿佛早就被这观星台的风灌透了。
应该是满眼的灯火亮得人睡不着,原主便时常半夜上露台来观星,一观便是一宿。
年复一年地挨着,这具身子对寒冷的感观都变迟钝了。
江行云盯着冯保,仔细打量着他的命灯:“兴致谈不上。本官在这台上站了这些年,夜夜看这些星星,看来看去,也就那么几颗。今夜请公公来,原是想借公公的福气压一压煞气“
“可坐着也是坐着,公公在御前当差,见的事多,本官倒想听公公说说。”
冯保的耳朵动了动,脸上那点被打扰的不耐烦慢慢收了:“咱家不过是个没根的人,哪谈得上见识,国师大人真是客气了。”
他在御前混了半辈子,最会听人话里的意思。
江行云这话问得随意,可他听得出来,国师想听的不是闲话。
“国师想听什么?”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都凉了!
冯保皱了皱眉,搁下了。
“随便说说。”江行云也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盏沿上,像是不经意问道:“本官在观星台待久了,平日也不爱上朝,许久没见陛下了。近来陛下的身子可好?”
“皇上身子骨硬朗着呢。”他慢悠悠地说,“就是折子多。南边漕运的事,北边军饷的事,还有,国师也知道,前阵子宫里头有些不大安生。”
江行云捧着茶盏的手没动,心里却记下了。
“不大安生?”
“也没什么。”冯保把拂尘搭在膝上,掂了掂,“就是有些老臣,前些年丁忧的丁忧,外放的外放,近来不知怎的,又递上折子来了。说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皇上烦得很,压了好几本了。”
江行云心里一动。
这些被贬被调的老臣,多半是姬家的关系,随着皇后的没落被贬被罚,如今递折子也是姬家的手笔。
从皇后被废那年起,姬家明面上折了一批官,暗地里却把门生故旧撒得更广。
丁忧的、外放的、告老的,一个一个地从朝堂上退下去,看着是散了,其实都退到了地方上,退到了皇帝看不见的地方。
如今那些折子又一本一本递上来了,说明姬家动手了。
姬家不可能放过皇帝和太后,布局已久,现在动手,想必是有了七成的把握。
她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先把给姬尧弄出来。
正好对得上姬尧离开冷宫的剧情。
怪不得今儿瞧着荣安的命灯黯淡了。
荣安是太后跟前最得用的人,太后一脉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头一个受冲的便是她。
江行云便问:“太后娘娘的身子可还康健?”
冯保抱着拂尘,沉吟了一息,才慢慢开口:“太后娘娘近来倒是清静。慈宁宫那头,除了礼佛,便是管着宫里的账。前儿个还听荣安姑姑说,太后娘娘嫌今年的香烛银子支多了,叫内务府查账呢。”
冯保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暗地里的意思就是说,太后没什么实权,若你江行云还有脑子,就该投靠皇帝。
“本官倒是不常与慈宁宫走动。”她把茶盏搁下,声音淡淡的,“荣安姑姑前儿来传太后口谕,本官才多说了几句话。平日里,慈宁宫那头的事,本官插不上手。”
冯保笑了笑:“国师大人说笑了。太后娘娘那头,哪能说插不上手。”
他顿了顿,拂尘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声音放低了些,“国师大人如今掌着观星台,这天意从国师手里出,满朝上下都看着呢。”
他再没说下去,把拂尘一搭,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江行云。
冯保这是在提醒她,不能两头都不靠,总得选一边。
她放下茶盏,微微颔首:“本官记下了。”
台阶下,传来脚步声,是小顺子回来了,他提着灯笼,跑得气喘吁吁。
他凑到冯保身旁低语,冯保听完后转头看了江行云一眼:“国师大人,煞气压得差不多了吧?”
江行云仍然维持着自己的神棍人设:“尚未,不过事情的确出现了转机。”
“冯公公,你看东边那颗星,是不是比方才亮了些?”
东边天际,一颗星亮得晃眼,可那星方才也在亮着,他实在瞧不出有什么变化。
小顺子说了,冷宫那头,方才并无人靠近。他不放心,还和暗卫一道,打开宫门看了看。
冯保实在是冻得受不住了,牙关都快打起架来。
偏偏江行云还慢条斯理地说什么星象,他实在是懒得再在这风口里听国师鬼扯了。
冯保挥挥手,把小顺子叫到跟前来:“小顺子,你说,里面是什么情形?”
“长公主殿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脸白得吓人,嘴角还有血。”
小顺子想着方才的场景,后背止不住得发凉,里面的人脸色白得像纸,嘴角那道血痕像从冻裂的口子里渗出来的,凝在下颌上。
冷宫的风从破窗灌进去,呜呜地响,吹得她散落的发丝飘起来又落下去,飘起来又落下去。
小顺子提着灯笼站在门口,那点光晃晃悠悠地照进去,照在姬尧脸上,忽明忽暗,照得她像一尊搁在灵堂里的,还没有上妆的泥像。
就这一眼,无论如何他也不敢走进了瞧了。
小顺子嗫嚅着说:“那冷宫里边儿呜呜地响,夜深半夜的,小的不敢凑近了细看,只站在门口瞧了一眼,就赶紧退出来了。”
他抱着拂尘,沉吟了一息,问:“瞧真了?真是一动不动?”
“瞧真了。”小顺子点头,“那模样,像是已经……已经过去了。就是、就是那样子,怪吓人的。”
冯保原是想亲自去瞧一眼的,可夜里风这样大,冷宫又晦气,他实在懒得挪动。
既然小顺子和暗卫都瞧过了,那便是瞧过了。
他把拂尘往肘弯里一搭,转头看向江行云:“国师大人,长公主那头小顺子瞧过了。看样子,是殁了。”
“您再瞧瞧,煞气去了没?”
江行云放下茶盏,抬头望天:“煞气尚未全然去除,但那颗星亮了,说明……”
冯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脚,把拂尘往肩上一搭,好不容易听完了江行云的长篇大论,赶忙接话:好像是亮了些。”
“那咱家就回御前复命去了,”他顿了顿,“长公主的天相——”
“煞气未散。”江行云打断他,“停灵七日,不得妄动。公公回皇上时,把这话一并带上。”
冯保应了一声,抱着拂尘,提着灯笼,脚步匆匆地下了台阶。
小顺子跟在后面,两个人的灯笼在夜色里一晃一晃地远去,越来越小,最终隐入了宫墙的拐角。
冷宫方向,那盏命灯还微微亮着,不远处,正有一道黄澄的烛火快步靠近冷宫。
江行云一直等到阿棠进了冷宫后才回了寝殿。
郑嬷嬷进来添炭,帮她更衣,忍不住问了句:“大人……不去看看?”
江行云把原主的架子端的很足:“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郑嬷嬷便没再多劝:“大人早些歇息。”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