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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失意 如今想来原 ...

  •   门“吱呀”关上,将外界喧嚣与纷争隔绝,却关不住这膳食司内里的。

      昏暗柴房内松脂焦香裹着湿冷青砖的潮气,一旁几人将屋外半烧未尽的柴火径直扔在静宁面前,碎屑溅上静宁裙裾,染出几道斑驳炭痕,她们指责,“若非是你父皇,我们何至在此受罪,如今这般亦是你活该。”
      静宁垂眸望着裙角污渍,双眸里浮起薄雾,她不明自己未受父恩,为何要替父受罪,明明这些人皆是知晓她当初的处境的。
      静宁默不作声,知晓若是同她们争辩,她们只怕会闹得更凶,静宁转身缓缓走向柴灶。

      不免伤神,静宁心中想及:他,当真会接我出去?

      青砖地上凝着隔夜的霜,绣鞋停步在柴垛旁,来人傲着声音:“秦嬷嬷说了。”
      说着便将怀中抱着的薄被往空中一抛,尾音拖得老长,“自今日起,这柴房,便是‘公主’的寝殿了。“
      静宁踉跄,堪堪接住坠落的薄被,指腹触及透出的棉絮结块,那宫女忽然后退半步,似沾染晦气般用尺素掩住口鼻,快步离去。

      柴房内还有间极小的,用以存放干稻的屋子,静宁寻来干稻垫铺一层,挪过墙旁搁置的木板,半朽的榆木板拖过地面时,边缘结着的经年烟炱簌簌而落,灶口小这木板放不进去,应是平时没有用及的,被子虽薄,比起从前倒是好上许多。
      下房十几人一间,那些宫女如今定是恨她至极的,静宁竟觉着歇在柴房倒也还好。

      郯国冬日冻骨,那时着实没有旁的法子过活,她与楚琮才会同榻而眠,互汲温暖。
      静宁眼下只觉那般抵足而眠的暖,是用刀尖舀来的蜜。

      静宁蜷缩在薄被里辗转难眠,谷壳不免钻进中衣,她忽然笑出声,忆起当年楚琮总说他被衾里有耗虫钻进,眼下这秕谷倒真成了啮咬心尖的活物。

      木板硌疼静宁后背,静宁半梦半醒间伸手去探身侧,只抓到满把冰凉的干稻,好一阵未缓过神来。

      膳食司卯时便已开始准备各宫主子所需,早早有人来告知静宁烧热水不停,静宁跪在灶口前将一把松枝塞进赤红火舌里,火星子溅在手背烫出细小红痕,她慌忙用袖口掩住。

      怕她们这些亡国奴起不轨之心下毒,宫内众人的饮食她们这些人是接触不到的,只能不停劈柴烧水。

      灶膛里爆开一粒松果,噼啪声里浮出丝缕清苦香气,秦嬷嬷的铜钥匙串先于脚步声传来,静宁盯着青灰裙裾扫过柴堆,秦嬷嬷的翘头履故意碾过静宁理好的松针,一旁她寅时便摸黑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的码成,也被秦嬷嬷伸脚踹开。
      “仔细看着火!”秦嬷嬷突然厉喝,惊得静宁手中火钳撞上灶沿,飞溅的铜锈恰落在方才烫伤处,疼得像是被毒蕈汁液浸过。

      “到底是丧家之犬。”秦嬷嬷拿钳勾起块未燃尽的焦木,在静宁眼前晃出残影。
      “连灶王爷都嫌你这亡国腌臜晦气。”将焦木掷进清水桶,滋啦声里腾起的白雾漫过静宁发间。

      秦嬷嬷见她不出声,“还不快将熄的扔了?”

      静宁低头去捞湿柴,腕间褪色的红绳垂进水面,倒影里秦嬷嬷的影子扭曲的张牙舞爪,正将整筐粟米壳倾进灶膛,浓烟霎吞火光,静宁呛得眼角沁泪,急忙用火钳拨出个通风口。

      “败柳残絮似的火候。”秦嬷嬷掐着截松木在静宁眼前劈开,嫩黄芯子渗出树脂,“便是用烂谷壳煨药,也比你烧得有看相。”

      静宁依旧一言不发,只看着灶膛的火絮絮不断,秦嬷嬷讥笑:“晦气。”便听得门扉砰然闭合,静宁倒也庆幸这儿柴房就她一人做活。

      灶台上烧的水颇多,还需许久,静宁蜷在柴堆角落,看着溢出的水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玉佩,现下整块都在她身上,十五日她只觉度日如年,十五日她是否该信他。

      谁知秦嬷嬷又突然转了回来,将竹匾踹向灶台,不慎踢翻晾晒的艾草,艾草与柴灰扑得静宁满襟,静宁掩袖呛咳,秦嬷嬷瞥她一眼,“你倒是会躲懒。”
      方才戚劭又来告置让她莫要为难静宁,若非楚琮有望得位,她定将静宁发至浣衣局。
      “真不知送你来这给我添堵作甚,还不如让他给你送去浣衣局。”秦嬷嬷尾音淹没在锅中突沸的呜咽里。
      他指的是谁二人心知肚明,静宁听得此言明白秦嬷嬷是故意为难她,而非是她躲懒。

      直至水沸腾,静宁跪在石板上擦洗灶台,秦嬷嬷用火钳敲着铁锅训话,“仔细听着。”每敲一下便震落梁上半片蛛网,秦嬷嬷将滚烫的柴灰装进陶瓮,“巳时三刻前送到长公主的汤泉殿,迟了仔细你的皮。”
      静宁怯懦:“嬷嬷,我找不着宫内的路…”声音比灶膛余烬更轻。
      秦嬷嬷许是未料到她会这般脱口而出,找不到难道不知道在宫道上问旁人,又听得静宁道:“嬷嬷,若是送迟,只怕大家都要挨罚。”
      “你。”这话倒是给秦嬷嬷哽住,只好去寻认路的宫人。

      静宁烧了一日的水,午膳同晚膳下房皆剩的少,亏得她饭量小,倒也将就,亥时梆声荡过宫道,静宁蜷在灶膛前取暖,柴房薄门入夜寒意彻体。

      清浅月光漏进窗隙,照亮她偷偷埋在柴灰堆里的山芋,她今日在屋外埋柴灰时挖出的,土里大片长着,焦香混着记忆中楚琮同她去后山挖木薯的景象。

      暗处忽然传来窸窣声,静宁慌忙将山芋皮塞进灶膛,不慎烫到指尖,起身时碰着灶边的粗陶碗,她望着碗内清水上晃动的影,轻轻将烫红的指尖浸进去,凉意缓解些许疼痛,这才发现不过是入夜便乱窜的耗虫。

      静宁恍惚见涟漪里浮出楚琮执伞的身影,他如今在何处,是否真的还会念着她?

      -

      日复一日,如此过得三日后,暮雨敲着膳食司的屋瓦,静宁指节冻得泛出青紫,窗漏进的风卷着落英,将远处新帝登基的礼乐声撕成碎片。

      静宁攥紧褪色的尺素,下角素线绣着的“琮”字已被岁月磨成暗黄,此刻不知为何觉着扎得掌心发疼。

      秦嬷嬷骂声砸来:“还不快去收昨日送去浣衣局清洗的缎子。”说着便欲上手教训。
      静宁慌忙起身,碰得粗陶碗不慎坠地,未来得及收拾,静宁便急急朝浣衣局而去。

      穿过数道回廊取得后,静宁匆匆往膳食司赶,雨幕里突然袭来明黄伞盖,静宁抱着湿漉漉的锦缎躲在朱漆柱后,伞下那人玄色龙纹袍角扫过她藏身的石阶。
      袖口金线绣的忍冬纹竟是赭石色,静宁神色一怔,当年她采茜草汁来为他染书签时,教与过他,郯国宫中只有阿娘同她会此法,她幼时曾听阿娘说赭石色是姥姥的独门技艺。
      怀中的锦缎怔怔滑落,静宁扑跪在积水里捞拾时,发间木簪勾起眼前人的龙袍下摆,她盯着缝处露出的月白中衣,布料针脚分明就是她于他弱冠时熬夜赶制的生辰礼。

      雨珠顺着冕旒滴落在静宁颤抖的手背上,她恍惚又见少楚琮握着她冻红的手呵气,“阿宁的绣活,将来是要留给我做聘礼的。

      身侧阉宦尖利的叱骂劈开雨幕,“大胆奴婢,胆敢冲撞圣驾。”随即便给后面的人使脸色,示意他们拉走静宁。

      楚琮望着她头顶,即便她垂头再低,他亦能一眼认出,心中低唤:“阿宁。”他不是反复吩咐过膳食司需好生相待么。
      此刻祁淩身旁的人还在侧,楚琮心疼,但面色未有波澜,“罢了,今明两日是吉利日子,莫要见血光。”
      那宦官尖声道:“还不快退下。”

      静宁提着浸透雨水的裙裾狂奔,寒气攀上脚踝,引得未好全的刮伤隐隐作痛,心中已是麻木不觉。

      秦嬷嬷见静宁取回的锦缎打湿,扯过静宁的衣襟,便将她推倒在地,“你个没用的东西,才来不过几日,净会给我添麻烦。”

      静宁是想反驳回去她没有伞,可她亦想活下去见着他,问问他究竟是如何,可眼下觉着或许死去也好,总归她一无所有又失了盼头,世间未有可留恋的。

      子时静宁蜷在柴房角落,灶膛残火将熄未熄,映得满地未干的泪,静宁细细缝补着被秦嬷嬷撕破的宫装,油灯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墙上。

      她摸索出薄被中藏着的断簪,这支簪子是她从前用他猎得数鹿,父皇答应赏他的,簪头暗刻的雁纹被摸得发亮。
      彼时他诓她说这是比翼鸟,如今想来原是孤雁失群。

      窗外忽有宫灯流转,静宁贴着窗缝,窥见宫道上禁军护送着龙辇经过,楚琮冠冕上的东珠映着春月,竟当真是他!
      静宁指尖无意识的抚过肩胛处凹凸的伤痕,已愈合大半,可那日被秦嬷嬷推搡时,药膏不慎滑出掉进灰槽中,眼下隐隐作痛,心中此刻却比新雪还要冷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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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1:30更新,随榜更新。 全文预计35-40W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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