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叽叽叽叽 ...
-
习雪归把纪济送到教室就去上课了,这节课是综合,他本以为他会像刚开始来组织时被孤立,但没想到同学竟然还挺友善的,很多人邀请他一起做小组作业,有些他不会的电脑操作有两个女生也很耐心地教他。
“懂了嘛?”林静文问。
“懂了,谢谢。”习雪归笑了笑。
“没关系,都是同学嘛。”方娜说。
“是啊,如果还有不会的就叫我们,我们俩给你讲。”
“嗯。”习雪归点头。
上完一天课,再把纪济伺候完,他回去洗完澡就倒进床里。
他想着白天发生的事,两个女孩不知道在聊些什么,笑得花枝乱颤,看起来明艳又自信,但他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有点粗糙、黝黑的脸。
—“小西,你有不会的字就等我来找你的时候问我,我给你教哦。”女孩带着一些口音的声音响起,
“zhi……shi……是!”习雪归那时中文说得也不是很好,听起来很别扭,能跟她交流也算是个奇迹。
“那你今天想学什么?”女孩问。
习雪归说你的名字,女孩的眼睛暗淡下来,从柴火里取出一根细树枝,在地上写下三个字。
杨招娣。
女孩说是希望娘生小弟弟的意思,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习雪归不太懂,说不喜欢可以自己给自己取一个
“嗯!我已经想好啦,我要叫杨鹤!”女孩站起来,重新扬起笑容,“你知道鹤吗?一种很好看的鸟,我以后要像鹤一样!飞出这里!飞得高高的!”
阳光照在杨鹤稚嫩却坚定的脸上,整个人好像真的要像鹤一样飞起来。
习雪归愣愣地说:
“你可以。”
“我一定可以的!”女孩拍拍石头坐下,有点兴奋地问,“今天你是不是要教我减法啊?”
“是,减法。”—
“Come on,
Here we go again motherfucker……
People equal shit
People equal shit
People equal shit……”
等唱到第四遍后习雪归才变成人拿起手机,臭着脸问:
“你他妈最好有事!”
“小龟,上学……”
“自己背着炸药包上去!”习雪归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床头一扔重新钻进小熊肚子里。
“Come on,
Here we go again motherfu……”
滴,挂断。
没过两秒。
“Co……”
习雪归一下子恼了,爪子啪一下按在接听键上张嘴就骂:
“叽叽叽叽叽叽!”
“……”对面沉默了好一阵,“什么鬼动静?”
习雪归这才意识到他现在是蝙蝠形态,手忙脚乱地变成人解释道:
“没、没什么你应该是听错了!”
“是吗,我听的很清楚啊,你那儿是不是有……”
习雪归连忙抢先说:
“我这儿没蝙蝠你肯定听错了!”
“……我是想问你那儿有没有老鼠。”
习雪归一僵。
操!
他绝对是睡傻了竟然说出这种屁话!
“哦对了,你今早不来学校吗?”纪济问。
习雪归有点烦,说:
“你迟到去吧你。”
“哦,那你嘞?”
“我?我怎么了?”习雪归把手机扔床上。
“你不上课吗?我看你课表,你今天有早八啊。”纪济的声音带了些笑意。
“哈?”习雪归猛地坐起来,他翻开相册一看。
早上1、2节课是物理!
“我操,等等等等……我忘了!”习雪归连滚带爬地下床,纪济在那边已经大笑起来了。
一阵兵荒马乱,习雪归终于在上课前几十秒进了教室,后面座位被占满了,他只能去了前两排,由于位置和头发,教授找人回答问题时一眼就看上了他。
唉……
“你这胳膊上怎么回事?被烫了?”纪济看着习雪归小臂上一块嫩红色的伤口。
“嗯。”习雪归心不在焉地推着轮椅,叹了口气。
今天太阳太大,早上又走得太急,防晒没涂好,结果没抹到的那块皮就被烧掉了,虽然吸血鬼的自愈能力很好,但如果是被阳光伤到的,怎么着都得用个四五天。
想到这儿,他又郁闷地叹了口气。
“别叹气了,”纪济叹气。
“你不也叹了吗?”习雪归撇了撇嘴。
“所以让你别叹了啊,给我传染了都,年轻人叹气容易早衰。”
“放屁。”习雪归说。
“哎,吸回去!”纪济蹙眉,“一点都不文明。”
“……你神经吧?”
看纪济神情那么严肃,习雪归刚开始还真以为这家伙是在教育他。
“这次就别连着轮椅搬了,你身体受得住我心脏受不住。”
“菜逼。”习雪归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
“啊是是是,”纪济双手合十,“所以大力王就体谅体谅我这个菜逼吧。”
习雪归哼一声,说了句矫情,然后只把纪济抱了起来。
“哎小龟,我问你个事儿。”纪济用搭着习雪归脖子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后颈。
“放。”
“吸。”
“滚。”
“不。”
纪济笑起来,问:
“在外面走了那么长时间,你身上怎么一点汗都没出,还冰冰凉凉的?”
习雪归一顿,半天憋出一句:
“我肾阴虚。”
“哦——是咩?”纪济瞪大眼睛。
“你这什么语气词?”习雪归眯起一只眼,“是、咩?”
“可爱吧?”纪济挑了挑眉
“呃……你,”习雪归中肯地评价道,“你挺神经的。”
“也可以这么说。”
“……”
该死,还是低估他了。
进宿舍后,纪济摸摸肚子。
“这几天不运动我估计我腹肌都模糊了。”
“对。”在一旁看电脑的齐弋说,李余接了一句。
“昨天在宿舍做俯卧撑的是狗~”
“我就随便做了几个,我不喜欢俯卧撑,无聊得很。”
习雪归有点震惊,对于他来说,俯卧撑就是四肢撑地然后起来再下去,纪济现在怎么看也达不到那条件。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俯卧撑的?”
“简单,就是两条腿交叠这样做。”纪济说。
两条腿交叠这更达不到了吧?!
习雪归目光往下,然后看向纪济的脸,然后再往下,来回几次,他小心翼翼问:
“你是怎么……两腿……交叠?
“就是感觉,”纪济比划几下,“感觉你懂吧?”
感觉?
这是幻觉吧?
纪济看着他,突然笑了,搭住他的肩膀拍了拍说:
“你挺好玩的。”
“你挺神的。”习雪归问,“来,你给我表演一下你怎么做的。”
“行啊。”纪济双手撑地,腿挨在一起开始做俯卧撑。
纪济今天穿的这件T恤很软,贴在皮肤上能模模糊糊看见背部肌肉的线条,布料随着动作慢慢地折叠、挤压。
这样紧实的肌肉,咬起来肯定很舒服。习雪归磨了磨牙。
有点痒……
纪济大概做了三、四、十个就起来了,冲习雪归扬了扬眉毛。
“怎么样。”
习雪归还没完全回过神,看起来有些呆地说了句:
“牛逼。”
习雪归看了下时间,说:
“我回去了,明天接你。”
“嗯哼。”
他刚走出门,纪济突然叫住他。
“怎么了?”他回头。
“其实明天你不用来接我了。”纪济随意地靠在门框上。
“我被开除了?”习雪归问。
纪济一听笑了好半天。
“习妈啊,我是说,我腿保养完已经寄回来了,现在就在我床上放着充电呢,你明天可以多睡会儿,以后不用来接我了。”
不用来了?
习雪归突然感觉有点失落,他点了点头。
“拜拜,路上注意安全。”纪济挥挥手。
“……嗯。”习雪归走了。
“我还以为腿回来后你还会赖他两天,竟然刚来就让人家走了?”齐弋有点惊讶。
“我是这样的人吗?而且小龟又不是无业游民,他还得上课呢。”纪济拿出手机。
0.75:[转账3666]
0.75:[音乐:听我说谢谢你]
五分钟后,习雪归收了,又过了两分钟。
小龟:不用谢,我应该做的
纪济勾起嘴角,收钱真爽快。
他挺喜欢这种人的,给他什么直接就拿了,不用跟搞拉锯战似的来回推。
0.75:[洗袜袜.jpg]
“呃……”习雪归翻了半天表情包,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适合回的,就把手机放下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到明天不用起个大早去接纪济,心里竟然有点难受的。
他哼笑一声,自己这适应能力也太强了,这才几天啊,竟然都习惯每天伺候纪济那神经病了。
“你明儿不用去了?”朗越问。
“啊。”
“太好了!”朗越欢呼,“我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叫你起床了!”
“有那么夸张吗?”习雪归瞟了朗越一眼。
“喏。”朗越举起右手,手背上三道红褐色的抓痕,是自己抓的。
“明明是你非要在我睡觉时拍我,”习雪归眼神心虚地往左飘,嘟囔,“你在旁边叫我不就没这事儿了?”
“你还有脸说?“朗越瞪着眼,“以前我这么叫过你,你直接化身飞天耗子把我脸挠了。”
“你说谁是飞天耗子!”习雪归一记眼刀过去。
“你,”朗越动作十分夸张,“我叫第二声的时候你腾空而起,吱吱叽叽地就扑我脸上了!”
“屁!我什么时候这么叫过?你个傻狗!”
“飞天耗子!”
“傻狗!”
“飞天耗子!”
两人跟小学生似的互骂几句,然后一块笑起来。
家长和老师在学习上对孩子撒过最大的谎大概就是——
大学生活很轻松。
放他妈的屁他跟前两年一样天天累成朗越!
习雪归背着包从图书馆出来。
这两天课程全满,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被找回组织后每天狂学文化课的日子。
他还记得他刚来时懵逼的心情。
时代变了,建筑变了,服装变了,连他妈老家国旗都变了。
但最主要还是数理化。
他寻思着他当年学这玩意的时候也没那么难啊!
知识点还那么多,吸血鬼学习能力再强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习雪归一脚把前面的小石子踢开,小石子飞出去,在旁边的银杏树树干上砸出一个坑,声音还挺响的,周围人都震惊地看过来。
不好意思劲儿使大了。
他在心中说了一句然后快步离开。
虽然暑假已经过了,但气温还是很高,估计大家不想当蚊子的自助热菜,都猫在教室和宿舍,所以湖边一个人都没有。
很适合他这盘对于蚊子来说已经成化石的凉菜在这儿品血。
习雪归满意地点头,从包里拿出小铁罐,像往常一样用尖牙把盖子咬开,他往围栏上一趴,吹了会儿湖边带点潮湿的土腥味儿的风,长舒一口气,把罐子的边沿凑到嘴边。
“咚!”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连带着一个人的痛呼声。
“哎呦我操!”
习雪归被吓了一跳,手晃了晃,罐子从指腹上滑下去,湖水流入罐子里,回流时带出里面的血,红色在湖面上越散越大。
不……等等?
他还没来得及悲伤就意识到。
这条走廊不是没人吗?。
习雪归疑惑地朝声源走去,看见一张好几天都没怎么见的脸。
“纪济?!”习雪归惊讶地叫了声。
纪济转过头对他呲牙打了个招呼:
“小龟你好。”
“你怎么在这儿?你……”习雪归看见纪济坐在地上,他闻到一丝混着冰西瓜味儿的血味儿,他咽了咽口水,跑过去,“你摔倒了?你腿呢你?”
“那儿,”纪济大拇指往后指了指长椅,假肢正躺在那里,“我来散步,走累了就来这儿歇歇脚。”
“那你怎么会摔……”习雪归发现纪济现在面色惨白,额头鼻尖都是汗,他有点紧张,“你怎么了?”
“你是好奇宝宝们这一串儿问的。”纪济从嗓子里憋出一句话。
习雪归无语。
都这样了这家伙还开玩笑。
“是幻肢痛。”纪济咬着牙说。
“幻什么痛?”习雪归歪了歪头。
“幻肢痛!”纪济说,“就是在缺失的肢体部位感受到疼痛,我挺久没这样了,没想到今天突然来了。”
“那怎么办,要去医院吗?”
“不用,你把我腿拿过来。”纪济指了指长椅上的假肢,习雪归把假肢拿起来放到纪济腿边,刚好跟截断的部位连在一起。
“外套。”纪济伸手。
习雪归看了看纪济身上的T恤。
“你的外套。”纪济无奈道。
“哦哦哦。”习雪归连忙把外套脱下来递给纪济,纪济把外套盖在膝盖和小腿上。
“这是在干什么?”习雪归问。
“欺骗大脑。”纪济说。
“欺骗大脑?”
“就是骗大脑这条小腿还在,反正它又没下载国家反诈app。”
习雪归恍然大悟,问:
“现在不疼了吧?”
“没那么好骗,得再等会儿。”纪济说。
“哦。”习雪归看纪济因疼痛紧锁着地眉毛,问,“要不要聊聊天,转移注意力?”
纪济双手撑在地上,勾起嘴角。
“行啊,聊什么?”
“呃……”
是啊,聊什么?他从没跟刻意人类找话题聊天。
“那个……”习雪归抬头,无意间扫过纪济脸上那条从左额角延伸到下颌的疤,他摸了摸,脱口而出,“你这个疤是什么来的?”
纪济一怔。
“你……还真会问啊……”
“啊?不能说吗?那我换一个。”
“也不是,就有感而发一下,是小时候车祸弄的,”纪济拍了拍右腿膝盖,“这条腿也是。”
不知怎么的,习雪归感觉纪济的脸色好像更白了一些,声音也有些抖。
“哦……”习雪归顿了一下。
这个时候好像要道歉。
“对不起……”
“没事儿,没什么不能说的。”纪济笑笑。
“嗯,”习雪归有点好奇,“还有呢?再说点。”
纪济又一怔,他闭了闭眼。
“……行。”
“那个时候我大概小学高年级,寒假,我爸妈带我和我弟弟出去玩。”纪济说。
“你有弟弟?”
“嗯。”
纪济笑了,他的笑容很多,但习雪归还第一次看见纪济笑得这么温柔。
“他叫纪旸,我特别爱他,他很可爱,很懂事,但他有先天性的哮喘。”
难怪,难怪他当时说自己见习的原因是哮喘时纪济突然不说话了,原来是这个原因……习雪归想。
“当时在高速上。”纪济垂眼继续说,“有一辆车轮胎打滑了,寒假嘛,虽然冷,但出去玩的人还是很多,就发生了连环追尾,高速上车速都快,就撞得……挺惨烈的……”
—“啊!”
一声尖叫后,剧烈的晃荡和撞击瞬间席卷了车里四个人,纪济慌乱间抓住车门上的扶手,他好像短暂地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感受到冰凉的雪,和右腿剧烈的疼痛,疼到完全覆盖掉其他地方的疼,他抬头,看见天空的一半都变红了。
“爸妈?”他试探性地叫道,“旸旸?”
没人回应。
他声音大起来,带着哭腔。
不知叫了多久,他的嗓子都哑了,才听到一声微弱的回应。
“哥……”
“旸旸!”他欣喜得喊了一声,想爬起来去找纪旸,但右小腿上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摔在地上。
他站不起来了,因为他回头看见自己一半小腿被车压住了,血从底下冒出来,雪泥被染成了可怖的暗红色。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电视上看的一个节目,他把衣服撕开一条,然后紧紧绑在膝盖下面。
“旸旸,等一下哥哥!”
“哥……我怕……”
“别怕,旸旸最勇敢了对不对?”纪济抓住自己的腿往出拔,腿松动了一点,但伤口也更疼了,寒冬腊月,他竟然出了一身汗,他咬住自己衣领,一股作气把自己往出一拽!
出来了,但腿上的口子也被撕得更大了,翻出里面的红肉和骨头,在冷天里往上冒着热气,他用两条胳膊和一条腿往前爬,终于在一扇车门后面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纪旸。
“旸旸!”纪济扑到纪旸跟前,抹去纪旸脸上灰色的雪泥,“旸旸,哥哥来了,你怎么样?”
“疼……哥咳咳、哥我喘不上、喘不上气……”纪旸小小的胸口剧烈起伏。—
听到这儿,习雪归的眼眶湿润了。
“他哮喘犯了,我去车那里给他找药,但是地上一片狼藉,我怎么也得找不到,“纪济眼泪从眼眶里流出,缓缓说,“怎么也找不到……。”
“纪济……”习雪归握住纪济冰凉的手。
“我弟弟在叫我,我就回去抱着他,他说……”
—“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纪济用力抱住纪旸,“旸旸不会死的,旸旸不是说好等哥哥过生日给哥哥画画吗?我们拉过勾的,不会死的……”
“爸爸嗬……妈妈呢?”
纪济回头看向废墟里抱在一起,血肉模糊的两个大人,亲了亲纪旸的额头。
“他们去叫医生了,马上就回来,回来就带我们去医院。”
“那我们咳咳咳……还能出去玩吗?”
“当然!等旸旸好了咱们就一起去,多玩上几天。”
纪旸期待地笑了,但脸很快又皱了起来。
“哥……我、我好疼……”—
“他就那么小一个人,躺在我怀里,我感觉他的体温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纪济,”习雪归吸了吸鼻子,用手给纪济擦眼泪,“对不起,我不该问的,对不起。”
“没关系。”纪济笑着说,“这些我没跟别人说过,说出来其实还挺痛快的,现在它算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了,不要告诉别人哦。”
纪济的笑容有点勉强,习雪归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很久他才明白,这种感觉,叫心疼。
他目光落在纪济嘴角那抹刺目的红上。
这是纪济刚才因为疼痛咬出来的。
他凑上去,舔去那滴还没凝固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