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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与己重逢 你抓疼我了 ...
许知非上前细看,顷刻便有了思路:“五丈河乃汴京漕渠一脉,专司京东路物货输送,是京东路命脉。但稽查远逊于御河。较之御河兵甲森列,五丈河只输寻常物资,东水门外又商肆重多,舟楫日夜不绝,灯火不消,渔光更是万点如昼。此路可掩各色机巧,明货暗渡,确实是个好地方。”
房中烛影幢幢,许云洲眼中疑云翻涌:“看来坊主早已思虑周到,要送什么东西……或是……人……出城?”
两人灯影相对,许知非薄唇微哂。
许云洲眼中万千疑窦凛若寒霜,她看得心里不悦,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是一座城池,汴京城……
此时的他,心里大约只有汴京城坊巷之间纵横交错的水陆脉络,温润不改的面容,软化在笑意中的猜忌令她如鲠在喉。
檐角生锈的铁马叮咚作响,似在笑她竟心有不甘。
他怎能猜疑她?他不是爱她吗?即便她真的勾结辽人,他也不该有所顾忌。他不该欺负她,他该得到报应。
“许先生慧眼。”她语声低柔如絮,将灯盏轻轻推到图纸边缘,烛芯烧爆了一声。
光晕在墨线上洇散,她抬眼看他,指尖按在内城东水门的位置,眼中秋水凝冰:“此乃我拟逃之途,自京东路而去。但这蛛丝马迹既在我案头铺陈清晰,又怎会瞒得过世人耳目?许先生当务之急乃是清查沿途舟楫货殖,而非……”她尾音扬起,似笑非笑,指尖划过图纸,碰到他搁在桌沿的手背,“在此与我对坐如弈,各藏心机。”
窗上风过,更声夜半,许云洲面色不改,倏地站起来,衣袖带起一阵风,惊得案头灯芯忽明忽暗。
许知非抬袖掩唇,一身男装剪影婀娜,她低笑一声,尾指勾了自己一缕青丝滑在耳后。
许云洲眼中渐生惊惶,无措中目光落在图纸上,浓睫如同雪日里因未及躲藏而冻伤的蝴蝶,垂死挣扎地颤动。
许知非正觉新鲜,却记起虹桥一事,笑意稍敛:“许先生还不去查排岸司的仓库?纲运司的调度怕是也有一番可圈可点的戏文。”
许云洲眼中凝霜,抬眼睨她:“义弟急着赶我走……”他唇角勾起,一脸挑衅,“是有什么怕我见着的?”
许知非瞬间气到,怎么总有人的发散能力这么登峰造极?字面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没有言外之意,怎么就是不懂呢?为什么总有人爱猜别人的言外之意呢?
她咬了咬牙,大吸了口气,破罐破摔:“有,许先生即已发现,那我也不藏了,虹桥地下藏着银子和判我入狱的证据,许先生去取……”
“钱员外!”
那声音来得突然,眼前情境一转,五色混杂之后她竟站在了钱正德的尸身前,客堂里人不多,而她手里不知何时竟攥了几把刀具。
“地面有挣扎痕迹,血迹呈喷溅状,衣物有多处裂口,尸身俯卧,死后未被移动。”她下意识地蹲身检查,本能地去看面部和口腔,“不是中毒……”
她愈加不解,为什么他还是死了?且还是在酒坊里。
“胸口一刀是致命伤,看伤口,刃面光滑。”她低声说着,也没管这些人到底听没听见,许云洲就在近侧,却一直不说话。
她继续查看死者伤口:“这一刀,后上方斜向下,应是偷袭,位置精准,有预谋。”
余光里,地面血迹蜿蜒,许云洲靴尖动了动,碾了些碎瓷,踩出一串裂响。
他故作忧虑的声音从头顶压下,语调夹杂了几分冷峭:“钱正德在酒坊遇袭,义弟,如何是好啊?”
血腥味呛得她呼吸发紧,她掩了掩鼻子,站起来:“他在酒坊遇袭是我酒坊倒霉,我也是受害者,我自是要报官喊冤的。”
“报官?”许云洲笑意戏谑,点了点头,“好啊,那为兄这便去请军巡院的几位来看看。”
“慢着!”许知非将他一把拉住,声音压低,“军巡院不行,须找孙宁海。开封府诸人皆不可信,唯孙宁海一人还是办事的。”
许云洲笑意凝滞,眼中寒光乍现:“谢坊主提醒。”
那声音在她耳朵里飘散开,回声很淡,她恍惚了一下,几近昏睡。
那双眼睛在她眼前化作星点,升起后消散。她回到了那个白色的空间,那只濒死的蝴蝶在自己眼前跌跌撞撞,她伸手去抓,那蝴蝶在她手里碎裂,每一片都化作一面镜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人。
虹桥断在她眼前,河里全是扑腾的人,官兵都在岸上管制围观的闲人,没人去救他们。
许云洲不知去了哪里,连岸边那几个乔装的察子都不在,她明明说过虹桥会出事……
她一阵心悸,面前化出一方刑台,孙宁海当街斩首,周铎站在监斩台上,扔下木牌时意气风发。
那个跟她打招呼的人站在人群里,一脸憎恶地看着许云洲。
“孙宁海死了,他没有去查虹桥……为什么?”她眼里涌出泪来,转过身去。
一间婚房出现在她眼前,满是红绸罗帐,各处都是蝴蝶绣样,微光闪烁,金丝银线藏在各样布料之中。
她走到窗边,看见漫天飞火,皇城琉璃瓦上火光成团,像一只只伏在屋顶的小兽,脊背隆起,呼吸起伏。
她攥紧了窗上红帐,瞥见自己满袖彩蝶,低头再看裙边,一身嫁衣似是蝴蝶所织。
她拉开门,楼阁前面传来辽人的歌舞声,她赶过去看,发现他们竟在大门外放满了木材,几个人在点火,几个人在泼油。
“石脂水的味道……”
她慌忙跑向楼梯口,大团的浓烟迎面而来,翻涌着冲进她的鼻子里,她无法呼吸,连连后退,往回跑,拉开那道暗门,钻进去。
李月娥和许云洲竟在里面,两人贴在一起,许云洲正攥着她的手将她按在墙板上。
她愣了一下,心里发紧,想骂人,却说不出来,只道:“着火了,快走。”
她从他们身边跑过,提着裙摆往下冲,许云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她心里有病一样委屈,越跑越急,耳边传来水流声,在绊倒的一瞬间,山野树林迎面而来,她没有跌下去,溪流自她脚边蜿蜒而下,哗哗地水声令她渐渐平静。
她慢下来,发现自己又是男子扮相,许云洲半身血迹,躺在溪边,散乱的长发顺水飘荡。
她一步步靠近,犹豫着,终究还是把他从水里拖出来,发现他肩上一道刀伤。
她撕开他肩上衣料,在自己身上摸到了一瓶药粉,动作与记忆重合,她想起了自己配药的画面,不是原身,是她自己。
她从小就能看见一些别的事情,同一处情景时常会有两个画面,于是旁人都以为她有疯症,而就是这疯症,令她学会了验尸……是她自己,教会了自己……
她把药粉倒在他肩上,一点点按在伤口里,看着那些血凝结成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你……”她自言自语,只听见他低沉的呼吸声。
许云洲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沉,他咬紧了牙关,近在咫尺的温热令他浑身战栗。
他微微睁开眼,朦胧中看见许知非正俯身为他清理伤口,指尖一遍遍划过他肩上皮肉。
她低下头,几缕发丝扫过他的脖颈,他能嗅到她身上的药香,他想抓住她,想将她按在身上闻。
他脑中一阵轰响,在她呼吸拂过他耳畔时浑身绷紧。
“许知非……”他额角青筋暴起,咽下一声闷哼,呼吸渐渐粗重。
她感觉到了他身上的躁动,有些东西在撕裂他的理智,他的手指在颤,她顺着他的腰腹往下看,更确认了这一点。
“你可以坐起来,这样会好些。”她确实在替他想办法,将他手臂拉起,架在自己肩上。
“许知非……”他声音发哑,想说话,以压制自己身上诡异的失控,可肩上的痛觉竟越发与心里的麻痒纠缠,他猛地攥住她的手,她吓了一跳。
“你……”他看着她,视线模糊不清,喉咙里像有火烧。
手心传来她身上的温度,她的脉搏在他指尖跳动。
他模糊记得有人拽着自己上岸,那力道分明不像女子,可她腕间的肌肤如今却软得令他心慌。
她用力抽回手,眉间凝了一片冷意:“你抓疼我了。”
她声音低沉,可那眉眼的轮廓却令他心跳愈发急促。
他慌忙别开眼,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并不意外,她早已知晓……是他亲口承认……
她又抹了一下他肩上残余的药粉,他喉间竟溢出一声轻吟,那声音连他自己都惊得僵住。
许知非动作一停,抬眼看他,眼里掠过一丝疑惑。
他闭了闭眼,攥紧了拳头。
许知非会心一笑:“你没事,别想太多。”
她决定不再令他郁闷,起身离开,自己去找柴火,身上正好有火石,倒算是梦里一番好事,只是火团燃起的瞬间,她又回到了地宫洞穴里。
“好事总是很短。”她叹了口气,自己跟自己说话,站起来,沿着甬道往前走,看见巽宫石台上满是荆棘,她徒手撤下一根,又将另一根缠在上面,借力一点点清除阻碍。
她手上很快沾满了血,许云洲却不知去向,她本是应他所邀,如今却只剩她一个人。
她把血擦在自己身上,一抬头又发现自己身在公堂,身边跪的是脚夫吴发的妻儿。
“死者指甲缝里是松烟墨,绝非寻常酒曲中毒?”韩抃端坐堂上,像是读着一份供词。
她记起自己私自跑到西水门码头寻找周铎通辽的线索,却在验尸时被周铎和里行带来的官兵抓获。
画面像潮水般汹涌而来,一浪接一浪,她的每一次提醒,都在许云洲那里成了串通官员和辽商的证据。
她浑身难受,想起自己亦看见过自己如今此刻,困于混沌,一场幻梦。
她干脆跪下,冷淡道:“墨痕与伤势皆是铁证,我所学仵作之术,纵是不合规矩,却是死者沉冤昭雪之望。我,许知非,断不认罪。”
里行那时还是一身御史台的官袍,越众而出:“许氏贱商私验尸骸,有悖律法,当按律问罪!”
她已想起了结局,吴发的死被归在了酒曲中毒意外致死的条目里,她则因验尸一事招来了官府追查,不得不逃回杭州,青禾带着赵伯躲了起来,而她至死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她双手握紧,荆棘扎进手心里,她知道是假的,知道自己在梦里,但梦里的事情都是事实,大约是活在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在看见了这里的事情之后,拼命挽救一个蠢货,想令他不再后悔的故事。
她攥紧了拳头,任由尖刺刺进肉里,反正只是一团虚幻,兴许能快点醒来。
梦境和记忆在这里相互叠加,每一个分支的体验都在她身上投影。
她仿佛站在高处,凝望那个被因果囚困的自己。
她像一个在观测者效应下不断重蹈覆辙的悲剧,游走于虚空之中,也不知此时所处是不是那条未被证伪逻辑链……在这里,命运是不是还没有被熵增锁定,她会幸免于难吗?
她本想逃离,许云洲却追到杭州,阴魂不散般带着里行找到了她……
“陛下要你回去,不会取你性命。”他温润依旧,眼里有些捉摸不透的疑惑和偏执。
她摇头抗拒:“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有疯症,你知道,你就当我不在人世,你就好好活下去。”
他似被激怒,伸手拉她,她将身后晒满衣物的晾架拉倒在他身上,转身就跑。
里行从旁边过道包抄,他眼睁睁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致她于死地。
她攥紧了手中荆棘,正要往前走,看见郢六娘手执酒杯自百花楼而来。
那是个幻影,幻影中的幻影,在她眼前一点点凝实,荆棘消失了,手上的痛觉也淡下去,最后消退殆尽。
她笑得魅惑,眼中满是怜悯:“妹妹想要救他,就把这个喝了,姐姐带你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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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与己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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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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