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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心执如沸 “借问此处 ...


  •   那声响好听得紧,随着暗河水声泠泠作响,风声未断,成了一种浅唱。

      “呜呜”声似是妙龄女子在楼阁里唱曲,没有词句,只哼着调子,曲声温软流淌,铃声与水声交织,滑出曲中音调。

      萤虫在石壁缝隙中躲藏,光点时隐时现,那铃声终究辨不出来处,许知非抬手扶在门边,手中却不知何时握了一纸书信。

      她轻轻展开,字迹笔画细腻,写着:
      “许坊主义弟台鉴:
      连日俗务缠身,未遑归返,还望义弟宽谅。
 顷得密报,城南延庆观地宫暗藏朝臣与巨贾通辽之铁证,其事牵涉庆历旧案,干系重大。然地宫玄机密布,非精于验骨之术者,难窥其径。念及义弟妙手,实乃天赐良机,故斗胆相邀,共赴龙潭取证。
 今夜子时初刻,请携梁门所购精械至延庆观东墙外药虫近侧,为兄抚琴三叠,以音为引。
      入地宫后,望义弟以房中所研之玄术破阵,若事成,必助义弟涤清流言,复许氏清名,更可助许家英烈昭雪于天下。
 然地宫幽邃,凶险难测。义弟若心有疑虑,可径自回绝,为兄自另谋他途,唯恐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义兄许云洲谨拜
 熙宁元年三月廿七”

      “三月……”她再抬眼,眼前诸景尽散,地宫声息消退,岩壁光点模糊后散开。

      朝她走来的辽人竟化作汉人扮相,脸面亦跟着变化,不少成了酒坊熟客,见她皆笑。

      “坊主站在这门口做什么?这手里的可是哪位妙娘子的情信?”
      “坊主看得这般痴愣,定是心仪之人。”
      “像了像了。介时若娶了老板娘,可别忘了请咱哥几个多喝几杯!别家再好,咱哥几个可是只来你家啊!”

      他们自顾自说笑,走进客堂里,青禾手里捧着账本,神情不冷不热,带他们去有空的位置。

      许知非心中惶惑,眼睁睁看着。

      门外,松木酒招晃着“春风酒幡”四个字,独轮车从门前碾过,车夫的吆喝声把她吓了一跳。

      货郎担子里满是杂物,拨浪鼓的声响摇着是熟悉的固执,食摊香气飘散,远处商铺开张,爆竹一阵轰响,食摊炸物下锅,呲啦一声,接着是锣鼓声……

      跟那天一样……她醒在这里的那天……

      茶肆里,说书人嗓音拔高,各种声音糅杂翻滚,炊饼铺飘来新麦烤焦的暖香,香药铺子香料和药材混出了宜人的香气,正好解了油烟的腻味。

      又有人路过喊她:“许坊主早!”

      她没有反应,只愣愣看着,那人三步一回头,终于在那有兰草的窗台下站住了脚:“许坊主可是有事?!我这忙完了过来搭把手亦可!”

      “那是兰草吗?”她目光打他身上掠过,没有回应,望向那户窗台。

      那人随她望去,高声道:“坊主可是喜欢那兰草?”

      许知非在他面前站住,这人……浓眉入鬓,目若寒星,暗银灰丝绦缀着一枚黄玉佩,身上衣料素净,却看得出是贵价料子,像在哪里见过?

      他又道:“坊主若喜欢,我去替坊主买下来也可。”

      “你?”许知非将他打量一番,“我想要可自己买,何须你一个不知来路的施舍?你有何目的直说就是,我最厌拐弯抹角,遮遮掩掩之人。”

      那人只笑,退身拜她:“若不遮掩,人人所现万般丑态,岂不满街污秽?坊主看来并无疑难,小人晚些再来店里拜会。”

      他说着便走了,转身前最后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纸,眼中寒光闪过。

      这是谁?跟她很熟?

      街市人群稠密,油烟裹着食物的味道粘在空气里,她微微皱眉,径自往回走,将那封信收在衣襟里。

      赵伯像是买了东西刚回来,身后跟着几个脚夫,帮忙提东西。

      “赵伯!”她高声喊道。

      赵伯像是没听见,领着那些人匆匆进门,她快步跟上去,见他们绕过客堂,直接入了后院。

      她悄悄过去,看见赵伯抱着几个布包走进地窖,其余的东西堆在晒曲的架子边上,那些脚夫倒是规矩,拾起赵伯留在墙边的钱袋便从后门走了。

      她见他们关了门,跑向地窖入口,正巧撞见赵伯从里面出来。

      “赵伯,我方才喊你,谁知你走得这样快?”

      她细查那张老脸,倒是恭顺如常,看她时带着老仆独有的忠厚与熟谙:“原来是小坊主醒了,我还以为谁人追来,这才走快了些。”

      有人追来?那那些东西……

      “你放了什么到地窖里?”她望向地窖入口,就在厨房后面。

      赵伯亦回头看:“是坊主需要的东西,老奴已藏好了。”

      许知非即刻逼问:“许家旧物?我爹的遗物?还是信件?”

      赵伯似乎始料未及,怔怔低头:“坊主怎知……”

      “你从哪里找来的?为何不告诉我?”

      “小坊主自幼身弱,且常有恍惚呓语之症,老坊主有恩于老奴,如今他不在了,这些事情,自该由老奴来做,有何祸事,老奴自会承担。”

      就是那些东西,许云洲后来特意引里行来搜查销毁……

      “是什么?我要看看。”她径自走向地窖,衣袍掠出声响。

      赵伯上前拦她,有人推门而入,带进来一串河水拍岸的声音。

      “借问此处可是春风酒幡?”

      许云洲背着琴,恭恭敬敬站住门前,许知非后背发麻,远远与他相望。

      赵伯上前回话,抬手引他退出去:“正是正是,客官还请绕道前门,即刻便好酒好菜招呼。”

      许知非呼吸发紧,上前道:“不必,让他进来。”

      赵伯迟疑片刻,躬身后退:“小坊主既发了话,客官请吧。”

      许云洲含笑点头:“初到京城,不识路,叨扰了。”

      许知非盯着他,看他从酒瓮之间穿过:“骗子。”

      许云洲脚步一滞,转身朝她拱手:“谢坊主。”

      他径自入了前堂,根本没有要赵伯带路,许知非回望地窖入口,他故意让里行来搜查,定有缘由,反正是梦……还是幻觉……

      她不确定,试试看……

      她当作不知,自己上楼,从走廊栏杆后面望下去,许云洲坐在角落一桌,那个位置虽是阴暗,角度却能看清整个客堂。

      他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笑意盈盈,一副温良模样。

      她没有躲,站在楼上与他对望,他目光收回,将锦缎琴囊取下,指尖抚过三道琴弦,弦音即刻盖过了客堂里本就不多的说话声。

      是那《广陵散》变了调,她竟觉得好听,站在那里看痴了一般,自己便不愿挪步,看着那双指节分明的手在琴弦之间勾捻,又想看他将琴中短剑抽出来,随着琴音舞一把。

      可他若舞剑,谁弹琴呢?她不知觉地细究起他的动作来。

      捻擎抹挑,她一一记下,什么音调,却未听清,一不留神,痴看的目光竟落在他眼里。

      门外有客闻声而来,两个穿绸衫,两个穿锦袍,腰缠玉带,手握折扇,发冠亦是嵌珠带银,一身打扮行头与这小小的酒坊中的其他客人校对起来仿若两个图层。

      “是谁在奏曲?”其中一人高声问询,目光扫过不大的客堂,最后停在许云洲桌面那张七弦瑶琴上。

      许云洲按弦起身,温声道:“在下许云洲。”

      许知非站在楼上不动,眼看着那四个人将他围起来。

      方才问话那人又道:“弹得不错,跟我到御前走一趟。”

      她隐约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许云洲回道:“在下酒坊琴师,若要移步,还需坊主同意。”

      酒坊琴师?她什么时候答应的?这人怎么从来不讲道理?!

      “酒坊琴师?这破酒坊在这开了许多年,今日可是体头回听见有曲声,你别糊弄小爷!”

      “今日刚到京城,与坊主有缘,便寻了此处落脚,日后客官若想听曲,可到此处来。”

      许知非双手撑了栏杆正要斥他胡言乱语,却听他又道:“客官若不嫌弃,可在此坐下,品一两浊酒,许某这便去请示坊主,若得准允,方可随公子离开。”

      “准了!滚吧!”许知非干脆高喊,“此人无处落脚,正好,去陛下那里讨个赏赐,几位贵人能留他自然好,不能留再送回来吧。”

      四人相顾一番,发话的又再发话:“你看,你家坊主已经答应了,请吧。”

      许云洲抬头看她,拱手一拜:“谢坊主。”

      许知非心跳加快,双手攥紧了栏杆:“不必,你莫再回来!”她不确定自己对不对,这景象,到底是什么?是梦?还是……

      许云洲拱手拜她,收起琴,背在身上,五人一同跨出门去,步伐一致,都迈右脚,身型相差无几,彼此衣物倒是相配……

      不对……

      她取出那封书信,他今日刚来?那这信是怎么回事?

      错乱的梦,还是……记忆?

      “知非,醒醒。”

      她听见他的声音,不知来处,猛地抬眼,发现自己身在那条甬道,是延庆观附近的入口,两侧火把爆燃,人鱼膏,能卖,但不能给李月娥……

      她扫过一眼,往前走,李月娥不在……

      甬道在她身后坍塌,她眼睁睁看着,这梦真是无趣……还有什么?

      她又往前走,停在那条岔路上,站了一会儿,往右走。

      耳边鸟鸣渐起,眼前、脚下浓雾涌起,却片刻消散,周遭化作一片山林,里行在她身后追赶,高声厉喝:“快!抓住她!官家说了,要活的!”

      他手里是一把弩箭,身后跟着一群察子,看样子是追她而来。

      许云洲就坐在一块石头边上,在他们侧后方,神情冷淡,歪过头,似在……观赏?

      他在干什么?

      许知非正看着他,想弄清到底怎么回事,肩头骤然一痛,血肉撕裂的痛楚令她无法站稳:“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不是……”

      她脚步后撤,本想稳住,话未出口,后脚已踩空,身后狂风呼啸,跑松的发冠先她一步掉下去,她猛地转身,数丈高的悬崖迎面而来,她回头伸手,面前却只有风和自己飘舞的长发,余光里,她看见许云洲站了起来。

      “果然是你。”

      悬崖上的人影有了脸面,那张温润无害的脸满是震惊,那双极好看的眼睛里出现了绝望,她很高兴,呵呵,活该……

      画面转了一圈,她醒在坍塌的坤门甬道,许云洲就在她身下,那副人畜无害的嘴脸近在咫尺,她整个人僵住,心惊肉跳。

      “你怎会在这里?”她从他身上爬开,坐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是男子模样。

      许云洲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土,抬手扇了眼前飞灰:“义弟这身子骨,想翻案,恐怕难当大任。”

      义弟?许知非扶墙起身:“那你不还是要靠我的手艺?”

      许云洲拍了手上的灰:“是,只不过前提是别有什么事总往我身上扑,我不爱欠人情,你只要做好应该做的就行。”他指了一下已被碎石封死的来路,“这些东西,本就伤不了我,多亏义弟挂念,我才跌了一跤。”

      “我……”许知非全不记得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但看他的意思,是她多管闲事?

      他正了衣冠,往前走,许知非也理了自己皱乱的衣襟,摸到怀里那封信,打开还是原来的样子,石壁上正好还剩一支有火把……这是梦吗?那……有好不怕多?

      她把信纸伸向火把,点了一团火扔在地上,甬道竟在火光里消失了。

      她一身男装,坐在撷芳阁三楼雅间里,手脚皆缚,只她一人,门外皆是守卫,看装束,像是辽人。

      其中一个手里捻着一张纸,站在门外,眼神阴鸷:“许坊主,你要多想想,宋廷到底能给你什么?当年你家遭人灭口,可都是宋廷默许的,你竟还向皇城司副使求救?他怕是最想你合情合理的消失。”

      那人狼裘护额,颧骨突出,她不认识。

      “你是谁?你手里拿着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高声叫喊,“放开我!这里是大宋帝京,何时轮到你们这些辽狗撒野?!”

      那辽人冷笑,扬了扬手中信纸,走进房中,将纸点燃,烧了窗上一条引信。

      “呲”地一声,她听见火星一路往屋后窜,随即是爆炸声,不算响,但足够有力,大概是放在了这座木楼的关键位置。

      整座楼阁开始晃动,莲池那边琴音骤消,地面在倾斜,门外惊叫迭起。

      那辽人将她手脚松绑,拉她站起来:“许坊主,您乖乖在此处安歇,醒来便可见到你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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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