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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无名无姓 可你不是回 ...

  •   黄铜镜光泽诡异,像一汪变质发臭浑浊不堪的水,她看着自己的脸在里面扭曲变形。

      她看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很冷,甚至有些陌生:“我不累,胡永昌到哪里了?我们就坐他的船去杭州,只要一下船,就能见到那个人。”

      许云洲将一封名帖放在镜前,素白笺在镜中发黄,字迹倒转,写着:庆历七年·杭州。

      无名无姓,留白大片,笔划龙飞凤舞,像行为艺术,许知非扫了一眼:“谁给的?”

      “不知道……”许云洲放下梳子,站在她身边,“我把刘劭带回皇城司后,在刘劭屋里找到的,就几个字,无名无姓。”

      许知非默了默,抬头问他:“义兄还需我做什么?”

      许云洲低眸轻哂,摇了摇头,手指环在她腕上,轻轻扣住,牵她起身:“先回去。”

      她不知要回哪里,意识朦胧间便跟了他走,而在路上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她不会有丝毫记忆。

      他带她走到春风酒幡门外,河水已翻起了暮色,杏黄、橘红、绛彤,碎在浪里,粼粼如星,抢着天星未出的最后关头,早占片刻风光,闪得扎眼,未觉自己腥臭。

      不走近看不见菜叶子……

      许知非忽然驻足,站在堤岸边,望着水面出神。

      许云洲随她停下,看见她睫毛上闪烁的光点,一丝丝虚化般。

      他顺了一下她脑后马尾,手掌拖在她脑后,将她转过脸来:“在看什么?”

      许知非慢慢转向他,眼神淡得看不见温度:“义兄为何与早前不同?”

      “早前如何?”许云洲一臂环在她腰后,一点点收紧,将她圈在身前。

      两个男子在河边搂搂抱抱,有人认出了许云洲,却没人认出许知非来。

      “诶诶诶!快看!那不是许先生吗?!”
      “是啊,他真是那……什么……啊?”
      “啧啧啧,可惜了,我还没与他说过话呢。”

      几个女子压低了声音,却不知河风已将那些话吹到了许知非耳边。

      许知非神情淡漠,眼深处暗流冲撞,喜怒交织:“义兄如今不怕了?”

      “我若再怕,”许云洲将她按在怀里,手掌握在她颈后,令她不得不抬头,“便再也看不到你了。”

      许知非双手垂在身侧,任他摆弄,毫无波澜:“可我如今仍是不想见你的。”

      许云洲目光落在她唇上,俯身靠近,唇瓣几乎与她相触:“无妨,我会来见你。”

      他说完便将她放开,示意她往院门那边走。

      这话与一个冷得瘆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许知非愣怔着没有缓过神来,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她在那一瞬间清醒,且没有发觉自己是不知不觉回到了那里。

      许云洲想着这些事,沿河往西,眼角余光里,星灯摇曳,舟楫穿梭,而许知非在同一时刻,正顺着暗河往东去。

      她想不起来那段缺掉的记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春风酒幡的,只记得进门的那一刻,看见方离抓住了李月娥。

      可怪在她并没觉得困惑,脑子里和心里都像缺了一个东西,有一个空白的东西将一些感觉模糊掉了,她反之有些兴奋,觉得有东西在等她。

      危险是假的,她越走越快,没有去看李月娥是不是还在身后,抬头望见头顶土石不知如何被侵蚀成了奇特的形状,像云,像鬼,像鱼,却只是像而已。

      她不知为何此刻分外清晰,是自己给了这些石头“像”,否则这些仅仅只是这溶洞里的普通石头而已,切下一块拿去化验,会看见里面有成千上万个世界……

      李月娥半跑着追上她,绣鞋在她脚下踏出了灰尘:“你慢点!我走不动了!”

      她捂着肚子,躬身喘气,许知非回头,悬崖下面浮上许多萤虫来,它们不断飞舞,像是不肯停下,她转过身,倒着走,看见那些萤虫绕在她身边:“你走不动就留下,在这里等我回来找你,你不走,我就会找到你。”

      李月娥直起身来:“许坊主怕不是要自己溜走?把我带来,哪有不带我出去的道理?你还算不算男人?!”

      许知非摇头,取出袖中琴轸,挂在指尖晃给她看:“你看这是什么?”

      李月娥脸色刷白:“皇城司的密令符?!”

      许知非听得惊奇,收回手心自己看:“密令符?”她一直以为只是许云洲的随身物件,“倒是偷对了……”

      悬崖与楼阁相连,她没有在意李月娥为什么知道,也不愿多问,方才想说的就此作罢。

      她本就不是个单纯的闺阁女子,装得再像她也看得出来,而只要知道这些便已足够了。

      那双可人的眼睛里,闪烁的东西不是柔弱,更不是懵懂,她的步调和姿态没有迟疑和更没有戒备,与她的眼神一样,刀锋就藏在令人想不到的位置。

      她往前走,脚步声踏在木楼板上,“咚咚”的声音令她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她莫名觉得这木楼比崖壁上的石凿路径要更加安全,她甚至觉得这楼阁塌下去的概率比悬崖断裂的概率要低,可她很清楚这没有证据。

      她跑起来,李月娥竭力追上她,无数窗棂在风中呜咽,鬼哭般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可她未觉惊奇,反倒尤其熟悉。

      “艮门……”她停在那个通往圆形石室的门洞前,如今没有药奴,只有一个李月娥追来,跑得钗散鬓乱。

      “你究竟为何跑这么快?!”她呼吸粗重,眼神锐利,嘴唇紧抿着,目光凝在她脸上。

      许知非也在喘气,身侧萤虫飞舞:“我觉得……此处有我想要找东西。”

      那个门洞很熟悉,不是因为上一次来过,而是很久以前来过。

      她记忆里有一个场景,剧烈闪烁之后出现的是许云洲和郢六娘。

      他们走在前面,郢六娘挽着他的手,身子半倚在他身侧,两人举止亲密,有说有笑。

      她跟在后面,走着,看见许云洲时不时撇过来的目光,一刻也抓不住,无从问询……她撞在门板上,那两个人影消失了,身后传来李月娥的笑声,音色极好听,却有些烦人。

      “你怕不是得了失心疯,明明是死路,却还愣愣地一头撞过去。”她捻起帕子遮脸,笑得花枝乱颤。

      眼前是封死的门洞,许知非心下却觉得不要紧,抬手触在门板上。

      她已不断有些幻觉出现,越来越频繁,除了有人要置她于死地,她自己好像也在往死路上走,她跌进河里时,那个意识是高兴的……

      若是原身的意识,早些回来也好,这里的东西其实都不关她的事,凭什么要她来承担?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凭什么从生到死……甚至死后,都在为旁人做贡献?

      还有那个人的感情,莫名其妙……

      “艮门本就有问题,可如何才能到乾宫?”她望着那扇门,自言自语,没有期待谁会给她答案。

      萤虫拖着微光飞来,在她身后起起落落,却没有一只飞到她面前来,仿佛那扇门有什么驱虫作用。

      李月娥将散乱的发髻尽数拆解,满头墨发落在肩上,发丝随风飘动,几只萤虫落在上面,忽闪忽闪的。

      廊道光影交错,廊柱红漆斑驳,一老者不知从哪个门洞里迈出来,辫梢灰白揉杂,垂至肩头,腰间玉佩缀着流苏,颜色褪尽,参差不齐。

      紧接着,各扇门洞中陆续涌出人影来,有中年男子佝偻着背,鬓角微霜,腰间皮绳缠着一颗铜铃。

      少年人面容青涩,鼠尾辫扎得歪斜,腰间饰物叮当作响,像是仓促间拼凑,根本没有多加思量到底合不合适,搭不搭配。

      一眼望去,皆是辽人,挤满了廊道。

      许知非冷眼看着,有些怪,不是他们,是自己。

      她没有紧张或害怕,连茫然都没有,只愈发觉着那些饰物与装饰与他的审美格格不入,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过来。

      “他们是……”灼眼的红光泼在她脸上,她抬头望见整座楼阁灯火通明。

      每一层的走廊栏杆后,人影皆是黑色,只有轮廓,看不清脸面。

      “鬼市的……鬼吗?”她有些觉得那些人的轮廓边缘模糊不清。

      “他们是在这里等你的。”李月娥微微一笑,“你别误会,我不是帮辽人,只是一笔交易,我想用你换吴瑾回来。”

      “用我……换吴瑾?”许知非目光扫过整座楼阁,最终凝在她脸上:“李月娥,你疯了?吴瑾死了,回不来了,我亲眼看过他了。”

      李月娥默然站着,眼尾泛起血色,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

      自幼锦衣玉食的滋养,令她即便身着素麻衣裙也丝毫不显粗陋,无数萤虫在风里飞舞,绕在她身边仿若仙灵。

      她忽地嗤笑,神情满是自嘲,似是喉间苦涩,她开口时眉心蹙紧:“可你不是回来了吗?”她尾音发颤,似在诘问,又似在自伤,

      许知非心底一惊,看着她,只有担忧:“李月娥,我不知道你听了什么,也不知是谁告诉你的,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若吴瑾当真活过来,你便不再是你,他也不再是他,这是你想要的吗?”

      地宫深处,金铃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一声叠一声,听得出是一步一响,星点般的萤虫四散逃离,纷纷飞入岩壁石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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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