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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琴心 ...

  •   ……

      那天之后,许云洲三四天没回来,林修一直守在她身边,走到哪里都跟着,颇有点阴魂不散的意思……

      里行的人搜查酒坊的事大概已在御街上传开,很快,整个汴京都会知道,春风酒幡涉嫌私藏逆贼遗物……而她的身份……昭然若揭……

      她揉了一下头,啧,偏头痛……思虑过度……一夜没睡好……

      楼下,后院,有人搬挪东西,定是青禾跟着赵伯在收拾院子,池水里……那些琴谱已经泡得融融烂烂了吧,今年的课额怕是悬了,昨晚该捞起来的……

      “王八蛋,乱扔垃圾,甩手掌柜,没公德心,没良心,黑商,骗子!”

      她低声骂着,梳好头发下楼。

      大堂里,桌椅翻倒,酒器大多都砸碎了,她搬起一张椅子,放正,又去拉桌子,有只手从旁边暗处伸出来,一下拖走了整张桌子的重量。

      “我来。”

      许云洲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单手翻了张桌子,稳稳当当,放在一边,又去搬另一张,再把椅子一张张拿起来,扣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利落,低着头,只干活,不看她,也不说别的。

      许知非停了手,站在那里看他忙活,青禾从后院里回来,冷冷撇了一眼,走进后厨,拿了扫帚和簸箕出来,急着脚步又回去院子里。

      酒坊有他一半,担保是他的人,许知非一时也没什么好说的,多问也是找气受,她跟着青禾去了后院。

      竹匾歪歪斜斜,破了两三个,她叹了口气,高声道:“赵伯、青禾!先清点损失,还能用的物件擦洗干净归位,完全损毁的单独堆在一起,能修的归在一处,然后再去看看酒窖里的存量,不能用的酒水都拿出来,就倒地上,敬给四方神灵、皇天后土!”

      两人停手思量,皆点了头,把手里的东西搁下,先去着手分拣东西。

      柜台里的银钱怕是也被他们搜走了,许知非回到大堂里,在翻倒的柜台前站住,看了半晌,蹲下动手去抬。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推起一点空隙,许云洲从旁托住:“我来,当心。”

      他低垂着眼,帮她把柜台扶起来,没看她,也没说别的,那双弹琴点茶的手筋骨分明,恰到好处地分担了柜台的重量,但又留了一点给她,

      明明是一下就能推起来,非要装……

      许知非撒手退后:“往左半寸。”

      许云洲回头看她,一下就把柜台归了位,她给了他一个白眼:“装模作样,也不知给谁看。”

      她又蹲下去捡地上散落的账册和碎瓷片,许云洲即刻把瓷片拨开,指尖挑起地上的纸页递给她:“我来,你拿着。”

      身后传来桌椅碰撞声,林修像凭空出现一样,在帮着归置歪倒的桌椅物件。

      她站起来,左右看了看这两个人,目光落在许云洲身上,小声嘀咕:“……该来的时候不见你来。”

      她转身去检查门闩,听见身后有人把东西放在桌上,大步走过来。

      “门闩有撬痕,但没断,还能用,再加一道铁扣就好。”

      许知非停在门前,这人今天过于周到,过于安分,明显是做错了事,急于弥补……她不动,听他下文。

      许云洲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伸手摆弄了一下门闩:“我能修,不难。”

      “许公子对修缮之事也很熟悉。”

      “四处漂泊,杂学了些。”

      许知非知道这有半句是假话,没再说什么,没意思……

      莫名不归,莫名搬走,怎不见他学学酿酒?

      她去捡门后面倒落的灯架,弯腰,起身,眼前一黑。

      许云洲从腰后将她扶住,带着热流的心跳撞在她背后。

      “小心。”他一只手扶住灯架,一只手把她牢牢箍在怀里。

      许知非缓了一下,抬头看他,那副任劳任怨,言听计从的模样,看起来显得脆弱……又危险。

      她推开他,把灯架一把夺回:“许先生,这些粗活让赵伯他们做就可以了,你是能要到御赐亲笔的贵人,更是我们酒坊的大东家,不必如此。”

      许云洲神情清澈温和,像是没听出来她的意思:“无妨,我闲着也是闲着,酒坊有我一份,早日重整,我也安心些。”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昨日……我该早些来。”

      “你没有必须在这里的必要,只要按时拿分成就好,没什么该不该的,早些来,你就惹祸上身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是我连累你了,这个月会损失不少。”

      “生意有起有落实属常事,坊主没事就好。”

      许知非把灯架摆正:“是,你说得对,我现在没有时间问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那么恰好带了琴谱来,也没有时间深究如何拿到御赐亲笔之物送我的……我现在要先重整我的酒坊,根本没空细查你。”

      “知非……”许云洲欲言又止,垂下眼帘,“那几件案子……”

      “案子……我管不着了……其实本来也轮不到我管。”许知非扯下撕破的挂帐,卷了团,丢在一边,“钱员外的命,虹桥底下的亡魂,瓦子里死掉的女颭,花火节接连死掉的人……”她停了一下,又道,“这些我都管不着,我只是卖酒的,没有什么别的本事,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只会做菜酿酒……若不是你救我,那场大火已经把我烧死了,我想了一下,也是没什么好埋怨的,你不过就是想挣钱,办产业,凭什么非要帮我呢?也没有什么必须跟我解释的理由……眼下,重整酒坊要紧,是没错的。”

      她说完又开始收拾东西,把还算能用的器物首先拾起,脚下残瓷碎陶暂且放任,挡路的踢到一边。

      她一路拾过去,停在空了大半的酒架前,青禾正好拿了酒窖的出入簿来。

      他扫了一眼酒架,看起来更加确信了些:“这些根本不够用的,加上仅剩的存货,新酒出来之前都要见底。”

      她随意翻了几页,把册子放在柜台上,很快有了决断:“你们收拾,我出去一下。”

      “这些时日漕运不畅,物价浮动得厉害,鲜货尤其紧俏,若坊主不嫌弃,许某可以引路。”

      等一下……他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脚步一滞,扫了他一眼,继续往外走:“许先生放心,不会让你赔本的。”

      她开门出去,关门时猛地拉了个反力,险些把她整个人带倒。

      许云洲一只手扶住她,一只手拉开门,自己跟着出来,才把门关上。

      “坊主要采买,那便缺个拿东西的。”

      “我可以让人送货,不必劳烦许先生特地陪我跑一趟。”

      “虹桥塌了之后,不知怎么,流民也多了起来。流民一多,盗窃也多,送货易丢失,亏损也是有我一份的,我不放心。”

      晨雾初散,春阳梨花,汴河两岸的榆柳新芽初探,毛茸茸的绿色。

      他神态悠闲,非要跟着,许知非咽下一口气,算了,他有权利跟着。

      她转身往街上走,有意忽略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睛,端起这段时间里好不容易练就的古代男子的姿态,肩背刻意挺直,步伐稍阔,眉眼间敛去柔色,目光清冷。

      许云洲负手缓行,跟在她身侧后半步,依旧是一袭青灰细麻长衫。

      他对里行身上为什么会别着有琴轸纹样的玉坠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而她,有太多把柄在他手里,要弄清楚这些事,硬碰定是不行的。

      许云洲面上一贯温和含笑,旁人看来就是个愿意陪义弟采买闲逛,出钱又出力的好兄长,背后又有达官贵人的关系,她要是有什么怨怼,满街的人都不会偏帮她一丁点。

      她斟酌一番,低声道:“昨日清点库房,去年存的江南糯米只剩三石,虹桥塌的那天,看了他们办事的态度,这漕运至少堵到五月吧,酒曲是够了,但新酿经他们这么一砸,今年产量至少减四成,到时候,季末的课额怕是有难度。”

      她盯着前面摊子里的芥菜,又道:“就算你有关系,课额暂且放一边,但坊里新请的五个伙计,算上我自己,八张嘴要吃饭,酒水供不上,得用别的法子引客。”

      许云洲轻笑:“看来许坊主已有打算?”

      “菜。”许知非看了他一眼,此人明知故问。

      “酒配菜,菜带酒,汴京人爱饮,也重口腹之欲,我在想……”她顿了顿,斟酌着自己想说的话,有些想法太现代,得套上这些古人的壳子才行。

      她停在一个肉铺前,指了一下羊肉肋排处:“这里,肉质细嫩,切成薄片,用酱汁腌渍,放在铁网上去烤,三息翻面,再五息即熟。”

      这是她闲书上看来的西北边军常用的吃法,结合了一些现代烤肉的手法。

      肉铺老板抬眼看她:“小郎君说的可是燠肉?”

      许知非并不精通这些古话,想了想,勉强笑了一下:“嗯……类似吧,但要很薄,火更猛一点……这片全要了。”

      老板满脸欢喜,用荷叶包好了肋排,递给她,笑盈盈收了钱。

      许知非掂了掂手里的荷叶包,心想下次还是带个篮子来比较好……

      她正犹豫嫌弃,目光一转,斟酌道:“酱汁……也有讲究,用清酒、饴糖、姜汁……还有茱萸粉末调和,炙好后撒一撮炒香的芝麻……”

      许云洲目光柔和,像是并不觉得新奇,但却有意惯着她,接话道:“这吃法,倒有些像西北边军,他们猎得黄羊,便是这样急火薄炙,只是佐料粗简些。”

      他熟悉军中事务?游方琴师游进言官家里,游进皇家宫宴,都有可能,但游进军营里……可能性不大,是刻意暴露,还是……

      这人既铁了心要扮好人,那就帮他扮得更像、更真些,她把肉递给他:“拿着。”

      她手上轻松,又想了想:“还有鱼,这几日我听客人说有渔家从五丈河进城,从沙洲湾送来新鲜活鱼?”

      许云洲忽然有些意味深长:“不错,就是我们上次去过的那里,胡永昌最近一直想请你吃个便饭。”

      许知非狐疑道:“你把加急纲弄给他了?”

      “一言九鼎,举手之劳。”

      许知非默了默,怕不是什么鸿门宴,谁爱去谁去吧,没吃过饭么?

      “再说吧,或者你把他带来,我就不去了,如今这身份,免得给他惹麻烦。”

      她转身就走,又道:“我们现在去买鱼,要最新鲜的鱼,片成薄片,铺在刚蒸熟的米饭上,浇一勺用鲣鱼干、昆布熬的鲜汁,这汁须清澈见底,不可浑浊,再点缀几丝紫苏、姜芽。”她一面走一面说,双手比划着。

      许云洲眉梢微扬:“这吃法……似是闽地鱼生饭,但闽地用醋渍,你这鲜汁倒是新奇。”

      许知非目光微转,此处可以顺势试探:“许先生见识真广,连闽地食风都知晓?”

      “早年游历……略有所见。”许云洲唇角一勾,即刻转开了话题,“不过这鲜汁熬法……昆布是海物,汴京难得。”

      “所以才要试。”

      许知非撇他一眼,往马行街方向拐了个弯。

      两人一路再没说话,许知非一直走在前面,去五丈河的路她是凭着记忆摸索,不识时停下,许云洲便立刻上前指路,乖得突兀,却肆无忌惮。

      两人默默走着,她时不时停下看看摊子、铺子里的食材和物件,余光撇见许云洲一直盯着她。

      沙洲湾船舶屋舍跟上次来时没什么差别,就是春意抽了芽,浓了几分生气,鱼腥和泥味随着风飘来,也比上次浓郁不少……

      漕口街市比上次热闹,人比鱼多,不知道是不是时候还早的缘故。

      许知非在一个鱼摊前蹲下,伸手碰了碰木盆里的几条海鲈:“这新菜罕有,若成了,便是春风酒幡独一份,即便酒配的少,客人也会为这一口鲜来。”

      她挑了两尾生猛的,让鱼贩找来附近跑腿的小厮连肉一起送回酒坊,许云洲并没阻拦。

      起身时,她衣袖擦过他手背,他下意识地抬手扶她,指尖在碰到她之前停住,又悄悄收回去。

      许知非装不知道,转身走进街市深处。

      香料杂货铺子在街角最里头,她径直走过去,拉高了声音:“刚刚说的炙肉酱汁,茱萸粉大概不够辛香,不知道有没有一种外来的香料,名唤胡椒的,味更辛烈,去腥增香更佳。”

      街市嘈杂,许云洲摇了摇头,高声答她:“胡椒确是好物,不过如今海路不畅,市面上的多是岭南商贾辗转而来,价昂如金,宫中尚膳监应有库存,民间酒坊要用……怕是成本太高,还招人眼。”

      “宫中?”许知非停了脚步,转身看他,“许先生连尚膳监的用度都清楚?”

      两人四目相对,市集喧嚣尤其大了些。

      许云洲笑容未变,丝毫不见心虚:“坊主忘了,我是抚琴的,有时会在宫里宴饮到深夜,尚膳监会送些点心羹汤,听着老内侍们闲聊,便知道些琐碎。”

      理由合理,教坊司隶属宣徽院,她也听说了,他们时常奉命请他进宫,与宫中饮食机构有交集不奇怪……但她不信。

      他那双手骨节分明,筋脉力道完全是握兵器的好手,手掌虎口指尖都有些薄茧。

      而琴师的手,是吃饭的家伙,茧多在指尖,整只手都该柔润细腻,护得比富家小姐还要娇贵,绝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按下心思,走进香料铺:“可有芥辣,要山葵根磨的。”

      掌柜摇头摆手,脸色为难:“山葵只有蜀地才有,汴京罕见。”

      许云洲跟在她身后,坦然道:“东十字大街南首,有家蜀味斋,掌柜是眉州人,专售蜀地干货,或有山葵粉,但未必新鲜。”

      许知非听着,没有应答,上前买了一包茱萸粉、一罐豆酱,离开铺子时才问:“许先生似乎对汴京街巷极为熟悉,不是人生地不熟,没有地方落脚吗?”

      早前就跑出去好几次,连日连夜不回酒坊,哪像什么没地方落脚的外地人,如今正好噎一噎他。

      许云洲一脸轻巧:“闲人一个,平日无事便爱走街串巷,去些贵人家里做客留宿,也算摸清了这汴京街巷了。”

      “虹桥坍塌那天,你也是去了贵人家里做客?三四日没出来?”

      许云洲将她手里几个油纸包勾到自己手里,神情依旧温和:“带着几个江湖朋友去协同官府调查,在开封府连查了几日……只是没帮上忙,至今还没查到祸首,只是惩戒了那几个办事不利的官,不是跟你说过了?”

      骗子,那天回来的时候,袖口里面缠着白布条,明明是受了伤回来的。

      时辰近午,两人拐进一条茶汤巷,他又道:“寻个摊子歇脚,吃点东西吧,坊主忙了一上午,大不了我推了邀约,只在店里卖艺就是。”

      许知非直接走进身边一家茶肆,上了二楼雅间:“是啊,你动动手指,就比旁人累死累活一个月都要强。”

      应她的是马行街的喧闹声,这些声音也是日夜不歇,却都不及一首琴曲赚钱。

      她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各种各样的声音隔着竹帘透进来,她刻意不看他,目光投向街上往来的人和车马。

      许云洲在她对面坐下,袍摆料子精细,铺开似一汪静水,小二上前擦桌子,他温声道:“先上一壶双井白牙,要泉水煮的。”

      他看向许知非,浅笑不改,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里的熟络:“走了半日,喝口好的?”

      许知非“嗯”了一声,望着窗外,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有些东西不用问,也不必争,人,总会自攻自破的。

      小二记下,又问:“二位可要用些吃的?小店今日有羊百肠、猪皮肉、姜辣萝卜,还有晨起才到的江鱼蛤蜊烩。”

      许云洲又问她:“可想吃什么?”

      许知非回过头来,稍稍看了看他,又撇了一眼店小二:“许先生点就是了,你时常在外行走,想必知道什么好吃,不像我,从小窝在街边脚店里。”

      许云洲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那便要一碟羊白肠,切薄片,多撒香菜、滴点香油,猪皮肉炙得焦脆些,配蒜醋汁,再要一盅蛤蜊烩,多加姜丝,祛寒。”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可有蜜煎雕花?要金桔和木瓜的。”

      小二连连点头:“有有有,刚做好的,雕的是莲花样。”

      “可以,端上来。”

      小二躬身退下去,他又道:“羊白肠嫩滑,炙肉香脆,蛤蜊鲜甜,蜜煎解腻,我看你晨起就忙,该多吃些。”

      他说得体贴周全,刚才点菜行云流水,菜名、做法、佐料,都熟悉的很,不像是临时斟酌的,倒像这里的常客。

      蜜煎雕花,许知非看过,说是他们宫里和高档酒楼才有的菜式,这样的茶肆却有,他还点得这么自然,如果不是用惯的,就是刻意展露他的见识,至于目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小二端上茶来,白瓷盏细腻如玉,他提壶斟茶,推到她面前:“当心烫,这香气还不错。”

      “许先生对茶也有钻研?”许知非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放下。

      “琴茶同源,皆需静心体味。”他执盏啜饮,微微抬眼留意她,“我时常抚琴佐茶,也是耳濡目染罢了。”

      许知非当没听见,又看向窗外,原身记忆里,有一个地方,倒是挺神秘的。

      菜色上桌,她夹了一箸羊白肠,发现膻气处理得很干净,轻声道:“这味道,倒让我想起西街王楼的炙羊,听说,他们家专做北地风味,掌柜是太原人。”

      许云洲答得自然:“王楼炙羊确是一绝,他们秘制的酱料腌渍三日,用松木炙烤,不过……”他夹了一片猪皮肉,蘸了蒜醋汁,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他们家口味偏重,你怕会嫌咸,这家猪皮肉炙得透,肥油尽化,脆而不腻,你尝尝。”

      那家酒楼……百姓口耳相传说是皇城司的东西,掌柜是北边退下来的老兵。

      许知非不确定真假,但发觉他转移了话题,看着像是有意规避什么。

      她目光微变,看向街上行人,许云洲又给她夹了两箸蛤蜊烩:“这烩法,似与古籍上的冰壶珍相似,你试试。”

      “古籍?什么古籍?有多古?”许知非回过头来,尝了几口,味道不错。

      她放下筷子,喝了口茶,转了一下杯子,没看他,等他回答。

      许云洲仍又给她和自己添了茶,姿态风雅,端坐如钟,自成一处景致。

      茶水落进杯子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他又笑道:“闲书,你既钻研食艺,可以看看,改日给你带过来,不过书中记的都是文人雅趣,真做起来,还是市井厨子实在,赵伯应更拿手。”

      “……你现在住在城外?”

      “是,改日带你看看。”

      “那改日我亲自去取吧。”

      许云洲淡淡一笑:“好啊,你想来便来。”

      他低头吃菜,神情中,清晰可见地无奈,好像还有点伤感,许知非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他:“莲房鱼包你吃过没?”

      许云洲动作一滞:“那菜……费功夫,需取新鲜莲房,剔瓢留孔,塞进鱼茸蒸制,我在钱塘江畔看人做过,自己还没试过。”

      “是吗?我也想试试。”

      那是宫里才有的菜,原身吃过……

      蜜煎雕花端了上来,小青瓷碟盛着,金桔片雕成莲花,木瓜切成了莲叶,蜜汁亮得诱人。

      许云洲把碟子推给她:“尝尝,这家雕工不如樊楼,但蜜渍得法,甜而不腻。”

      许知非拈起一片金桔,蜜香扑鼻而来,她咬了一小口,甜意在她舌尖化开,果酸随后而至。

      “我……小时候吃过这个。”

      原身记忆里,许府显赫一时,什么好吃的都好像有过,只是记忆模糊不清,如今吃到,才又有些清晰起来。

      许云洲端盏品茶,指尖微微一紧,声音更柔和了些:“哪里吃的?”

      “记不清在哪,总之,有人牵着我,也是春天。”她故意不说。

      许云洲低笑,看向那碟雕花:“坊主若喜欢,回去我试着做,蜜煎不难,只是雕花……要花些心思。”

      “你会做饭?”

      “不会,”他神情一转,傲气起来,眉梢扬了扬,“但我是弹琴的,手自然灵巧,可以试试。”

      “许先生受欢迎想来是心灵手巧的缘故。”

      许云洲正要说什么,窗外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大声叫嚷:“抓贼!那人偷了我钱袋子!”

      街上人群涌动,一个灰衣汉子挤开人潮狂奔,后面三四个力工打扮的人追着他。

      混乱中,有个摊子箩筐忽然倒地,滚了满地的橘子,逃跑的汉子连摔了几跤。

      许知非眯起眼睛,探出头去正要张望,许云洲把窗户往回拉了拉,有意挡住她:“市井常事,别看。”

      话音未落,那贼人冲进了茶肆里,几个食客都惊得站起来,楼下传来尖叫声,有桌椅翻倒,杯盘砸碎的响动。

      许云洲站起来,挡在许知非身边。

      那劫匪果然冲上楼来,抬头就看见了许云洲,整个停住。

      许云洲外袍衣袖垂落,右手遮在袖子里面,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握住了什么东西。

      许知非坐在原位,从背后看他好像摇了摇头,那劫匪脸色瞬间刷白,猛地转身逃窜,跑到外廊竟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许知非急忙起身,追过去看,见他跌进一个货堆里,连滚带爬,又窜进旁边巷子去。

      追他的几个人骂骂咧咧跟上,一个个从许知非身边踩上了护栏一跃而下。

      许云洲从身后稍稍拉了一下她的手:“没事了。”

      他示意她回去坐,神情柔和得有些过分。

      许知非盯着他,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你认识他?”

      许云洲失笑:“我怎会认识一个贼人?”

      他自己先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许是那厮见我挡了路,怕被拦住,狗急跳墙了。”

      不可能,那个人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怕被拦住,是怕他这个人,像见了鬼一样,跟那个赵书吏差不多,只不过,他不能跪下。

      她默默往楼下走:“不吃了,小贼坏我心情了。”

      许云洲跟在她身后,下楼便叫小二结账,从钱袋里倒出几个碎银子和数十枚铜钱,又额外多给了五文:“茶点甚好,这点钱给伙计们打酒。”

      那小二喜出望外,许知非瞥见那个钱袋边缘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针脚料子都有些太过精细,不是市井里随便能找到的。

      他指尖多了一处新的疤痕,明显是什么利器划伤的,她收了一下眼神,转身出去,在门口扑了一身暖阳。

      许云洲停在她身边,眯眼看了看天:“今春花盛,过几日,金明池旁的杏林就该全开了。”

      他转过脸来,脸上似镀了一层柔光:“若得闲,陪你去看看,就当散心,里行那件事……其实有些东西留着反而会害了你。”

      “害了我?”许知非忽然来了气,“好,就算如你所说,是隐患,但他们是怎么知道东西在哪里的?你搬出去之后,就不常回来,昨晚他们刚走,你就来了,你告诉我,跟你有没有关系?”

      “有,”许云洲没有迟疑,“他们顺着我这条线,摸到了你,又不知怎么,发现了你藏的零碎。”

      “不知怎么?”

      “对,不知怎么,但这也是好事。”

      许知非身上微微发颤,根本没有一件事在她的掌控里,而她却好像被什么人拨来算去,随意就放在某个位置上,而她太小了,小到看不见自己到底落在了哪里,而周围的一切都是庞然大物。

      几个孩童拍手嬉戏,从许云洲身后跑过去,唱着:“井底月,捞不着,树上花,摘不到,镜中人,笑一笑,笑一笑,魂笑掉。”

      好奇怪的童谣……

      许知非回了神,看着他们走远,忽然有些不好的感觉。

      许云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平静道:“市井童谣,总有些无稽之词,别在意。”

      一个小女孩转过头来,看向许知非,眼睛直愣愣的,空洞一片,忽然大喊:“笑一笑,魂笑掉!”

      许知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许云洲拉起她的手:“走。”

      两人走出十余步,又回头去看,那个小女孩仍站在那里,直勾勾看着她。

      “那童谣……不像是孩子会说的东西。”

      “汴京童谣月月新,多是孩童胡编乱造,不过……”他一边拉着她往前走,一边看向往来行人:“近来城中确有些不太安稳,你也看到了,命案频发,开封府这些时日忙得不可开交,皇城司勾当官亲自坐镇,几乎出动了所有人,你酒坊落灯之后要关好门户,开沽要留意来往生人,还有你,别自己出门,早前那些事,不论是官府还是凶手,都有盯上你的可能。”

      他说着,神情化作一片冷厉,语气斩钉截铁,像个断案的官。

      许知非看着他,轻声问道:“为什么是我?”

      他转头对上了她探究的目光,一下怔住:“……你家的案子,可能涉及党争。”

      “还有呢?”

      她语气冷硬,是逼问的态度,抓紧他心虚的时刻,趁火打劫。

      前面不远处,绸缎庄里走出一个身穿深紫色常服的男子,许云洲忽然拉着她走进人群深处。

      “你……你干什么?!”

      许知非挣扎回头,那个紫袍男人也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过来,目光在许知非脸上停了一下,又扮作不经意,落进人群里。

      那是司马光,原身见过他。

      他带着随从走进一条巷子里,那随从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在许云洲身上停了片刻,又迅速移开。

      “那人……”许知非轻声道。

      “旧党魁首,司马君实。”

      “你认得他?”

      “宫中宴饮时……见过几次……走吧,日头高了。”

      他扳了她的肩快步离开,一路走到甜水巷附近。

      巷子里静得反常,连雀鸣都消失了,他脚步渐渐慢下来,最后带着她贴墙停住。

      许知非也觉得不对劲,这种地方就是案发现场的场景,她警惕起来,靠近他。

      许云洲低声道:“往前第三户门里有人。”

      许知非心头一凛,这是不能消停了吗?那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缝后面当真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右转,继续走。”许云洲伏在她耳边说道,“别回头,别停,前面有甜水巷一个后门,进去弄一身女子装扮换上,别让人认得你。”

      “那你……”

      “我晚些到。”

      “你上次说晚些……”

      “这次决不食言,信我。”他没等她说完,神情恳切,半似央求。

      许知非有些愣住,巷子另一头传来些兵器擦过石头的声响,他猛地把她往前推:“走!”

      她顺着他的力道拔腿就跑,身后传来兵器相击的铮响。

      她跑进甜水巷的楼阁里,青石板在日光下亮得发白,两侧楼阁寂静无声,二楼晾着几身褪色的衣裙,飘飘荡荡,像幽灵……

      她抬头看了看,伸手取下一套藕粉色的粗麻裙,料子粗糙得像是裹尸布。

      她找到一个角落里的杂物堆,确定没有人,把男装脱了下来,裹胸布一层层解开,换上裙子。

      底层妓子的衣着,不正常的暴露……算了,没别的办法,她抓起墙角一把灰土,狠狠抹在了脸上、脖子上,找了楼梯底下的角落,坐下来。

      她一直躲到夜色如墨,灯笼次第挂起,脂粉香气混着酒气从楼阁房间里漫出来,才拾了一片碎瓦试着走出去。

      妓子们坐在灯下,有些倚着门,摇着团扇,檐下灯罩上的蝴蝶鸳鸯像是她们廉价的美梦,轻轻摇晃,打着转。

      许知非刻意站在暗处,听见琵琶、月琴、笙箫……全混在一起,不成调子,伴着男人破锣般的猥琐笑声,几个衣着破烂的苦力攥着几个铜板走进来,怯怯地东张西望,摇着折扇的文人,摇头晃脑,念着酸诗……

      她像个异物,退到更暗处,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新来的?”

      她没动,一只肥厚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要撩她的头发。

      “抬头给爷……”

      许知非一抬眼,眼神利得剜人,那醉汉退了一步。

      “晦气!”他骂了一句,摇摇晃晃离开。

      许知非松开手里的瓦片,抬眼寻找许云洲的身影,这人说了会来,可天都黑了……该不会就是只鸽子吧。

      楼阁里什么声音都有,许知非听得有些烦躁,正想自己离开,巷口光晕里走来一个人影,左手垂着,袖口满是血迹,姿态却还端着。

      许知非站着没动,看清了那张温润不改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在看见她的一瞬好像碎掉了。

      他朝她走过来,脚步很快,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刚刚那个醉汉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踉踉跄跄又到了许知非身后:“哟……小娘子等的是……”

      “退后。”许云洲右手搭在他肩上,试图将他推开,眼中暴戾渐起。

      那醉汉猛地甩脱他,肥厚的手按在许知非肩上:“你谁啊?敢跟……”

      他那酒气浑浊的话还没说完,许云洲已掐住了他的手腕,随之而来的是骨头在血肉里崩裂的声响,一连串,从手腕蔓延到他肩上,干脆利落。

      那只抚琴点茶的手,轻而易举捏碎了那个醉汉整条手臂,许知非看得清清楚楚……他果然不是弹琴的。

      有人惊呼,但很快便走开……甜水巷,有什么荒唐事都是正常的。

      许云洲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半搂着她往外走:“对不起,来晚了。”

      许知非看了看他垂在一边的左手:“你的手……”

      “小伤,先回去。”

      他声音沙哑,左臂衣袖上的血迹明显在蔓延,呼吸有点乱,身上的重量渐渐有些往她身上压。

      许知非伸手环在他腰后,姿势一下成了她扛着他的样子。

      “硬撑的一般都是蠢货。”

      许云洲低头看她:“感念坊主不嫌弃。”他笑得温柔,昏灯之下能看出脸色虚弱苍白。

      她扶着他沿河往西,灯火不多,路人也少,看不清,都以为是酒客带了甜水巷的姑娘出来。

      两人从后门进了酒坊,林修已等在院子里,有好几个黑影伏在暗处。

      许知非有些心惊,双手抱在许云洲腰上,冷声道:“你主子遭人打了,去找青禾,让他取药来。”

      林修颔首道是,当即跑去前面客堂寻人。

      许知非稍稍安心,带着许云洲走向楼梯口,发现阴影里的人全是她这些日子里招进来的伙计,如今个个化作了武夫姿态,神情狠戾,好像在防范着什么。

      她扶着他走上楼去:“都是你安排的?”

      “是……”

      他声音低得发颤,她平了一下就要上头的火气,不能对伤患生气……动作却掩饰不住暴躁,几乎是拖着他往上走。

      西厢的灯早已点着,她把他推到榻上,沉着脸就走。

      他抬起伤臂拉住她,力道轻得只是手指环在她腕上,却好像已经尽力了。

      “事出有因,你别生气。”

      许知非发觉手上一阵湿腻,低头去看,本能地翻开他的手,看见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徒手接刃?”

      “嗯……”

      他应得有些娇嗔,许知非一抬眼,果然是一副我弱我有理的模样。

      “愚蠢。”她骂了一句,收着力把他的手推回去。

      青禾和赵伯一个拿来伤药和白布条,一个端了热水来。

      “这人来了之后就没好事,小坊主还要留着他?”青禾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怒气冲冲。

      赵伯把水盆稳稳放下:“许公子也是咱们东家,青禾,客气些。”

      “东家?趁火打劫吧!”青禾撇了许云洲一眼,转身就走。

      林修正好进来,两人险些撞上,他又恼道:“让开!”

      赵伯立即拱手道:“年轻人脾气大些,许公子别见怪。”他转身又对林修拜了拜。

      林修稍稍回礼,退在一边,青禾头也不回,大步走出去。

      “怪什么,青禾说的没错。”许知非把其中一瓶药拿起来,打开闻了一下,“这个是我配的,你是第一个用的,看会不会死,如何?”

      “能为坊主试药,也是许某一件功德。”许云洲说得平和,视线越过她,看着赵伯离开。

      许知非听见门关上,开口道:“是吗?那把我当白老鼠,引蛇出洞,也是我的功德了?许大人?”

      “知非……”

      “我不管你是什么官,我一个老百姓也斗不过你。”她打断他的话,把药粉倒在他手上,指尖轻轻拨了拨,认真仔细,“但只要你保证我的酒坊能开下去,赵伯和青禾能绝对安全,其余的,你大可明说,我可以配合你,甚至,验尸、疗伤,都可以。”

      她把布条缠在他手上,动作精确到位:“你们这里,宫里最好的医官,都不及我,至于为什么,我不问你,你也不要问我,如何?”她把布条打了个结,不松不紧,刚刚好。

      许云洲动了动手指,又理所当然地解开了一侧衣袍,把香料铺里买的东西取了出来,放在一边,左臂上,一道横切的伤口皮肉翻卷,血迹已渗满了那一侧的衣袖。

      灯火勾勒出他肩头和胸口清晰的线条,肌肉白皙,轮廓分明,根本就是个武夫,还是养尊处优的那种。

      “今天……对不起。”他抬头看她,恳切道,“不会再让你……”他说着又像意识到什么,目光转开,又落在她身上,“这裙子,不适合你。”

      许知非低头看了看:“甜水巷只有这样的。”

      “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该让你去那种地方。”

      许知非拢了一下他披在她身上的外袍,觉得有些别扭,刚才说的话他当耳边风?看不起人?

      她拧起盆里的湿布,沾了药酒去擦他手臂上的伤,发现血里有些蓝绿色:“有毒。”

      “不多,我封了穴道,死不了。”他声音带笑,不合时宜,不像个东西。

      许知非扫了他一眼,拿起另一瓶药粉倒在手指上,轻轻按进伤口里:“你死了我正好拿回酒坊一半的份额,是好事。”

      “嗯,我知道。”他说得欢喜,有些奇异的满足感,许知非听得有些发慌,没看他,包扎的时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她能感觉到他盯着她看,好不容易系好结,刚松口气,院子里有个伙计大喝:“什么人!”

      许知非心一沉,跑到窗边,一个黑影从她面前闪过,直接窜上了房顶。

      许云洲把她拉回去,挡在她面前,朝外面吼道:“抓回来!”

      头顶上,瓦片响声迅速增多,但很快远离了酒坊,她这才想起虹桥底下跑出去的那个黑影:“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虹桥、瓦舍、花火节……都有他。”

      ……

      三月二十二

      虹桥坍塌之后第四天,酒坊生意日渐红火。

      市井传闻春风酒幡的小坊主破了大案,谋害钱员外的凶手是多亏了许坊主才顺利抓到的,许多酒客慕名而来,好奇这小坊主什么模样,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沽酒的队伍从柜台排到街口,许知非累麻了,到底什么凶手她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如今不大的酒坊三个人连轴转。

      她撸高了袖子到后院取酒,扫过一眼那个小门,许云洲说晚些回来,已经晚了四天……

      西厢房桌上还放着他的琴,几卷琴谱还在柜子里,还有两身他的衣袍……简素得好像随时消失也不奇怪。

      林修抱臂站着墙边角落里……这几天总之不挡路他就站那,只要能看见她就行。

      她去买东西,他站着铺子对面,她去药铺采买药材配店里备用的药,他就坐在街角自己喝粗茶,她回房休息,他站门口……

      她把酒坛放下,走到他面前:“你饿不饿?”

      林修愣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转身去了后厨,端出来一碗羊肉烩:“趁热吃,厨房里可以坐,你不用这么盯着我。”

      “公子命我护卫坊主安全。”

      许知非想了想,开口问道:“他人呢?”

      “公子无事,坊主勿忧。”

      许知非点头:“好。”

      他说无事,那便是有交代了,只是没有跟她交代。

      林修眼珠转了转,像是疑惑,又像是迷茫,双手端着那碗羊肉烩,看着她,呆呆的。

      许知非沉了口气,人家也没有非跟她交代的必要……

      她往前面客堂走去,顺手提了刚才放下的酒坛子。

      前堂人声鼎沸,醉醺醺的汉子插队,撞掉了一个老头的酒壶。

      陶片碎了一地,酒水撒到了老头棉靴上。

      “作死啊!”老头大声嚷嚷。

      “老东西挤甚!”那汉子抡起了拳头。

      许知非刚把酒坛放在酒架上,抬眼张望,林修已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那碗羊肉。

      那汉子似有所感,转眼看见了林修,摇摆朦胧的眼神霎时醒了大半,讪讪退到队伍后面。

      林修站在那里,目光冷厉,紧盯着那个汉子退出去的方向,许知非回头看了看,倒是真的凶,也算管用。

      午时日头爬高,酒坊更加热闹,午歇的力工小厮没座位,沽了酒坐在地上吃外面带来的烧饼。

      许知非一手舀酒,一手找零,时不时看看墙上的沽酒簿。

      那是一块刷了桐油的木板,用炭笔记着每日出货,字迹是她改良的阿拉伯数字和简体字,只有她自己看得明白。

      申时,澄心酿沽空,许知非挂上售罄的木牌,去后院酒窖里取替换出售的石冻春。

      柴房里,一个人影从窗上晃过去,接着传来琉璃酒器的碰撞声。

      她放慢了脚步,回头发现林修不在,后背有些发凉。

      该不会是发现什么人,追出去了吧?可人在这里啊……

      她拿起一个墙边一个废弃的酒勺,当棍子握在手里,一步步往柴房靠近。

      快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人影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琉璃壶,看姿势是刚喝了一口。

      许知非一下停住,站直了身子:“是你?”

      许云洲看了看手里的酒壶,又看看她,又喝了一口:“抱歉,耽搁了几日。”他摇了摇酒壶,“渴,没找到水。”

      许知非皱起眉头来,这人撒谎不打草稿,她没好气道:“水不是在厨房吗?你敢说你不知道?”

      许云洲一脸无辜:“坊主,这也算我家东西。”

      许知非一脸嫌弃:“好,酒喝了,说好的消息呢?”

      他走近她面前,又喝了一口:“工部主事、开封府左军巡院巡检,革职流放,都水监监丞以下七人,杖责罢官。”他说得随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据查,坍塌是因桥基朽坏,去年修缮的时候,工部贪了银两……死伤一共三十七人……算少了。”

      许知非冷笑,一双利眼盯着他:“贪墨银两?那就不止工部,桥塌的时候,漕船明显超载,按例,虹桥白日不可以过大型货船,但那天至少有四艘满载的纲船强行通过,守桥的官兵呢?漕司的人呢?”

      许云洲有些无奈,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得对,所以不止这几个人,漕司勾当官、守桥指挥使,今天午时在皇城司地牢自尽。”

      许知非心头一凛,有些事,明面上是不能办的。

      贪墨银两,牵涉太广,往上能扯到三司使,往下能扯到半个漕运网,若真的一查到底,汴京的粮、盐、布……都要断,这是老百姓更加承受不起的,尤其是商户……

      “所以,只能这样断几根手指头,告诉某些人,适可而止?”

      “暂且是这样。”许云洲举起酒壶往嘴里倒酒,动作间,袖口一截包扎伤口的白布露了出来。

      许知非看了一眼,当作不知:“你这几天都去了哪里?”

      “在开封府,帮着官府调查,毕竟我救了很多人。”他笑起来,一脸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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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飞云令》《阳焰空花》《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