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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虹桥 ...
许知非醒来时天色要亮不亮,她下床去开窗户,“咔嗒”一声,她动作慢了下来。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床,感觉不太对,睡着之前的事情竟然好像从她脑子里清空了。
她甩了甩头,大事不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钱员外到底是怎么死的?许云洲……他到底控制了多少?
她换上一身男装,将长发束紧,对着铜镜粗略检查了一下:“连个镜子都黄黄的,真是麻烦。”
她小声嘀咕着,低头看看身上,确认没什么破绽,开门出去。
门外,空气都是凉的,酒坊还没开沽,青禾从屋里出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夜里五更才落灯,小坊主……”
五更?三点?
正店是好像要开得更晚些,宋朝确实有夜市,听说皇帝还点外卖……
“现在是什么时间?”
“时……”青禾皱眉苦思,望了一眼外面的窗户,仍是累得不行的样子,“时辰……卯时吧……”
外面传来鸡鸣声,小时候公鸡叫的时候大概就是五六点……许知非点了点头:“哦,那我去后面看看酒。”
她走下楼去,看见桌椅都是干干净净的,店里只有两个人,好像是累了些……
她走进后面院子里,酒窖里的酒都安置的很好,新酒的坛子里沉淀已压实,能盛上来了。
开店先要做的是本分,不管怎样,先保证酒要出来,她想了一下,开始动手。
竹子做的导管刚放进坛子里,许云洲紧绷深邃的眼神在她的脑海中一晃而过,她手一抖,碰到了底下的沉淀物,忙收了手。
“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想不起来,看着管子上的酒液滴在地上,“……水?”
地上湿迹一点点累积,跟某些记忆重合,她尽力去想,猛地一阵晕眩,伸手扶住了墙。
“不行,这样不是办法。”
她定了定神,动手导酒,澄心酿清透如同蜜水,逐渐装了三四个小坛,封上荷叶,油纸,泥封……
“这纹样……”
泥封上,多了一个缠枝绕成琴轸形状的印记,她又去看了一下别的坛子,发现泥封全都已经换成了新的。
这印记就是他们酒坊的标识了,那个人什么都办妥了,却丝毫没有要跟她交代吗?什么意思?上头有人了不起了?
她把酒一坛坛封好,快步上楼,在西厢房门前刹住了脚,犹豫一瞬,用力拍门:“许云洲,你出来!”
应她的是一片寂静,外面鸡啼再次响起,这次位置更远些,酒坊大门外面还有车轮碾过的声响。
“许云洲!”她提高了声音。
青禾住在跟她相邻的一个房间里,拉开门,一脸气恼走过来,猛地一脚踹开了许云洲的房门:“你他妈没听见坊主叫你吗?!”
他走了进去,然后人停在屋里,许知非吓了一跳,试探着往里走,虽不知合不合礼法,但当时的情景……她觉得反正也没别人。
青禾像是累得不成样子,大口喘着气,眉心拧紧了,眯着眼,面朝西厢床铺的位置:“人呢?”
房间空荡荡的,那张七弦瑶琴静静放在窗前桌案上,线香燃尽后断了几段在桌上,有几点香灰落进了琴弦底下。
这人一夜没在?
“他昨晚有在店里吗?”许知非发觉自己像是睡了一日一夜,前一天的事情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
青禾摇头:“没看见,我以为你们在一块儿。”
“我怎么可能跟他在一块儿?!”
青禾神情极度懊恼,看起来很头疼,眉心拧在一起,一只手揉了一下额角:“你们不是关系很好?”
“你怎么看出来我们关系好了?”
“关系不好能连本做生意?”
“不过权宜之计,别无他法,不然,这酒坊迟早要完的。”
青禾冷笑,往外走:“我去睡了。”
他头也不回,好像有点起床气……这人还挺尽职的,原身记忆里,他的爹娘是她家里的旧仆,他们是一起长大。
许知非跟到门口,看着他“砰”地一声关了门。
她回头看了看许云洲的房间,想不通他会去哪里,天还没亮透,昨天……
昨天发生了什么?
她是走回来的,这个她很确定,然后……睡着了?可身上是干净的……换了衣服……
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勉强定了定神,如果她忘了什么,那要么是她的脑子出了问题,要么……就是有人出了问题。
门外街市已经渐渐醒过来,有脚店支起了酒旗,趁城南正店都歇下去,开沽赚点夹缝里的钱。
许知非走到街上,看见骡车马车来来往往,刘记汤面摊早食已上,三教九流陆续坐下,闲谈议论最多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她循着原身一点记忆,要了一碗素汤面,挑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状似无意,耳朵里捕捉着飘来的每一句交谈。
“……听说了么?钱员外那事儿,昨儿有眉目了!”
“哦?不是说是春风酒幡的酒有问题?”
“早翻篇了!人家小坊主亲手验尸,证得明明白白,老仵作都没意见,说是有人先下了毒,借酒发作,开封府的人,啧啧,那脸都绿了。”
此人多少有点夸张,好像在学那边说书的语气,但句句都是消息,许知非抬眼看了看,确认不是说书的本人,又低下头去吃面。
“那凶手抓到没?”
“哪那么容易抓到,那么容易抓到了就不叫凶手了,那叫傻子!听说啊,顺着那毒药查了,好像说……是几种少见的草药,得跟酒混着才成事。”
“草药?哪家药铺敢卖这种东西?”
“这就不清楚了,官府的事儿,哪能都嚷嚷出来……”
毒物来源是关键的突破口,她几口吃完了汤面,留下钱,起身离开。
汴京有几条开着药铺的街市,原身记忆里,钱员外家在城西,她估摸着方向,往西城梁门大街去。
不会就问路,她走得不急不缓,一身男装普普通通,无人注意。
药材的气味渐渐飘散而来,药铺不多,门前都挂着幌子,伙计和坐堂大夫有的在分拣药材,有的在接待客人。
许知非假装闲逛,视线扫过各家铺面,留意着进出人员和伙计的神色特征,偶尔慢下来,听听店铺里的对话。
她一直走到艳阳高照,无从下手,一无所获,正当迷茫,看见街角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
那铺面门庭略显冷清,与附近几家客流不断的铺子对比鲜明。
一个年轻伙计坐在门前石阶上,一大早就无精打采,看起来是有什么心事,眼下青黑,眼神飘忽,抬头看了看她,有低头看地板。
许知非犹豫着,一时也不知道要不要去看看。
两个开封府的衙役按着佩刀大步走来,从她面前经过,径直进了回春堂。
那个伙计站起来,大大叹了口气,跟了进去。
铺子里传来斥问声,似乎还有带着哭腔的辩解,是个男人,听起来年纪很大?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衙役押着那个年轻伙计走了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追到门口,看衣着应该就是掌柜的。
他满脸焦急,拱手说着什么,许知非不敢太往前,听不清。
只见两个衙役挥了挥手,押着人走了。
看热闹的人渐渐围拢,指着药铺议论纷纷。
“回春堂出事了?”
“好像是卖了不对的东西……”
“莫非跟钱员外那案子有关?昨日就听差爷来问过……”
“造孽哦,那小董伙计看着挺老实……”
许知非默默听着,只抓了伙计?掌柜没事?那凶手呢?谁去买的药?为何下毒?
她等到人群稍稍散去,装作路人,搬出一脸好奇的表情,凑近一个还在与路人闲话的老者:“老人家,这铺子出了什么事?刚看官差抓了人走?”
老者打量她一眼,压低了声音:“说是买错了药,吃死了人!就是前几日暴毙的钱员外!啧啧啧啧,真是要钱不要命,那种药也敢随便卖!”
“卖错了药?”许知非顺着问道,“伙计卖的吗?买药的人抓到没?”
“伙计抓了,买药的?”老者摇摇头,一脸讳莫如深,“听说是个生面孔,买了就走,分了几天几次趁着人多时来买,没记清张什么模样。官差来问了几趟,掌柜和伙计都说不出子丑寅卯来,我看啊,悬!那买药的怕是早就没影了,差爷没办法,只好拿个糊涂伙计交差。”
正说着,回春堂的老掌柜送了个像讼师模样的年轻人出来,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那年轻人摇头叹气,理了一下身上丝绸长衫,转身离开。
掌柜的回店,用力关了半扇门,看起来是不打算做今天的生意了。
这样的话,是线索断了?
许知非仍不明白,官府找到了源头,抓到了可能涉案的伙计,却没能揪出买凶下毒的真凶?
这个老实伙计到底是真不记得还是有人让他不记得呢?买药的是不是经过伪装?或者……根本就是不直接露面的中间人?
许知非站在街角,天上太阳渐渐有了热度,案子看似有了进展,实际上却陷入了更深的迷雾里。
凶手心思缜密,利用混合毒性,选择了不易追查的购买方式,今日一点这个,明日一点那个……
事后远遁……不,或就隐在人海中,更可能,就在附近,许知非猛地回头,看向各处街角、巷口……
那个凶手,可能就在某个地方,看着官府抓走一个替罪羊,还可能笑了。
……
许云洲离开皇城司时是从自己的值房里出来的,没人看见他进去,于是他柔和笑着,罚了几个值夜的亲从官,无人不服。
他离开后进了马行街上一家五更又开的脚店,墨蓝身影混在人群里顷刻消失。
刑部郎中李崇此时应是刚刚睡醒,他并不着急,酤了半壶酒,不急不缓吃了个早点。
李府落在宫城东南附近,门楣不敢显赫,离马行街不远,自有一派端肃之气。
许云洲叩响门环,门房探出头来,认得他,忙拉开门:“许公子稍候。”
他匆匆入内通报,不过片刻,有丫鬟出来引许云洲进去。
许云洲对那丫鬟点头微笑,那丫鬟羞得耳尖通红,低下头没看见他神色转瞬冷下去。
李崇穿戴整齐,从书房走出来,张开手臂,迎上他:“许公子,这么早?”
“李大人。”许云洲见了礼,神色一贯的温和,眼中笑意疏淡,“清早叨扰,实为前日公堂之事,特来道谢。”
他把脚店里买到的糕点提在他眼前:“顺道带了些自认为还不错的糕点,望大人不嫌弃。”
李崇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笑着摇头:“道谢是假,为那酒坊的小坊主而来是真吧?里面请。”
他示意他往前堂去,又邀他坐下。
“大人明察,前日若不是大人主持公道,恐怕一桩冤案已成,市井又将多一桩事关新政的丑事。”
李崇指节敲了敲桌案:“那许知非……验尸的手法我已听说了,令人匪夷所思啊,她绝非常年困于市井酿酒的人,许公子,”他目光陡然深邃,盯着他,“你这位义弟,究竟是什么来历?”
许云洲迎上他的目光,神色自若,端起丫鬟刚上的热茶,吹了吹:“李大人果然心细如发,不瞒大人,此事……正是云洲近日在查的一桩隐情,乃是陛下授意。”
“哦?”
“此人与一桩旧案有关,”许云洲放下茶盏,低声道,“庆历年间,军器监许文谦之事,大人可还记得?”
李崇并不惊讶,端茶细品:“略有耳闻,军器监大火,涉及军机泄漏,许家是自食其果,遭人灭口,但听你的意思……”
“许知非,很可能便是许家当年侥幸逃脱的遗孤,至于她为何懂得验尸……云洲还在核查。”许云洲观察着李崇的反应,又道,“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当年结论虽下,但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是否涉及……”他停了一下,意味深长道,“……党争?陛下说……未可知……”
李崇呼吸重了几分:“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为何还要认作义弟,让他在京城立足?这不是隐患吗?!”
“正因身份可疑,才需放在眼皮底下。”许云洲放下茶盏,食指敲了敲桌面,“是遗孤,还是被人利用的东西,背后是不是有当年案情留下的余孽?与其让他流落在外,变成可能制造事端的人,不如看顾在我视线之内。且他手段不凡,或许正好借探查旧案线索,引蛇出洞。”
李崇沉思良久:“可他昨日风头太盛,旧党那些人,尤其是司马君实门下,不会放过可疑之处,若他们……”
“所以云洲今日前来,”许云洲把从皇城司带出来的字条交给他,“盼大人能与云洲联手,稍加回护,许知非如今只是一介平民酒商,其验尸之能,于厘清案子,彰显新政有益,至于其身世……牵扯旧案,恐生枝节,动摇当下新政大局,不若暂且按下,容云洲暗中查明,若果真许家自有清白,或可成为助力,若有不妥,再行处置不迟,一切,当以时下新政为重。”
他言辞恳切,神色郑重,李崇思虑良久,叹了口气,似妥协,又似警告:“许公子,你知交甚广,于朝政江湖,都有你的手段,这些老夫不过问,但此人若行差踏错,或牵出不可控之事,危及新政……”
“云洲明白,一切干系,云洲自当承担,必不令大人为难,不使新政有损。”
李崇揉了一下眉心,把那张本该归档在皇城司的字条举在他眼前摇了摇,放在桌面上:“此事我暂且当作不知,但你需约束此人,莫再如此招摇,汴京城里,眼睛太多,我也不是神人,不是什么都能给你保住的。”
“谢大人”
许云洲起身拱手,却像在等着什么,不急着往外走。
一个小厮闯进门来:“大人!大人不好了,虹桥出事了!”
……
三月十八,巳时末,汴京东水门外,虹桥熙攘拥挤,水路舳舻相接,通济渠来的粮船货船还有客舟挤挤挨挨排着队,物资都需验牒、抽解,许多舟楫从卯时就已等在水面上。
河市鼎沸,虹桥桥面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许知非沿着汴河从东水门出来,大概摸清了汴京从城西到东南地段的道路,她又想了想房间里那张地图,心想就算逃命,应该大致……也不会迷路吧。
“还真是热闹啊。”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站在河边观望,考虑着要不要去问许云洲案子的事,一时也不知要去哪里,又不想回去,就跟着人群上了桥。
摆摊的贩夫有卖河阳焦枣的,有兜售糖食的,还有现做肉饼的,炉子热气蒸腾,倒真应了那个词:“人间烟火”。
她小声自语,耳边全是叫卖声、还价声、骡马嘶鸣、车轮轧过桥板的隆隆声。
声音全都揉在一起,她以为自己最怕的就是这么吵,可当时却感觉好像还行……
几个苦力喊着号子,将一辆载满汝窑青瓷的车往桥顶推,车子很重,车轮碾过旧桥板,传出沉闷的吱嘎声。
不远处,有个行脚僧不知为什么跟一个路人起了冲突,相互推搡,说好的四大皆空呢?许知非远远看着,那和尚好像还生气了。
两人推搡间撞到了香铺伙计扛着的香木屑,碎屑簌簌落下,掉进了桥缝里。
许知非边走边看,在桥中间停下,最高处,回眸远眺,真是跟画里差不多。
桥洞下面,水流湍急,一艘宽体货船正欲过桥,好像载的是什么木材,船公高声吆喝着,指挥招头和水手落帆下桅。
她走到围栏边,探着身子往桥下看,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她恍惚了一下。
眼前景象比电视里壮观不少,全是活生生的人气,大白天的有个怪人不可能旁人都没反应啊,难道是她看错了?
一艘从江淮来的官粮船等得不耐烦,船头一个押纲小武官厉声催促起来,声音穿透了河岸嘈杂,引得不少人都看过去。
七八条小船是载了客和鱼?看不清楚,在大船之间见缝插针,穿来穿去。
那些撑船的都很淡定,好像这样做是寻常的事,没什么危险。
许知非看得入神,觉得自己像个游客,忽然看见那个黑影从桥洞里窜了出去,很快钻进人群里。
她愣了一下,循着黑影离开的方向往河对面走……
船舶队伍走得很慢,滞留的押纲官兵连同一些商贾纷纷上岸,在岸边的茶摊食肆里歇脚,交换行情。
河岸摊位肉饼热气腾腾,鱼羹是汴河鲜鱼做的,包子小摊炉火正旺。
许知非挤进人群里,硬是没再看到那个黑影,身旁经过几架广济河方向来的货车,眼看载满了陶器和石料,是要过桥的。
她往旁边让了一下,本来没在意,正要往前走,却听见身后一连串木头断裂的声音,而后是陶器翻倒砸碎的声响,紧接着叠上了许多人的呼喊声,还有很多东西碰撞倒落的轰响。
她回头一看,虹桥整个桥身已往东水门的方向倒下去,桥上人群、货物、车马像是被一只大手一把扫进了汴河里。
桥身砸断了那艘载着木材的船,满船木料滚进了河里,另一部分断落的桥体砸了后面粮船的船头,离得近的几艘小船直接连人带船掀进了水里,惨叫和求救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片河岸。
许知非目睹了全过程,而她刚刚从桥上下来,简直难以置信,意思是……刚才满桥的人都掉进了水里?
东水门城楼上,殿前司守军鸣锣吹角,却没有动手救人。
河面上,杂物和血迹交错漂浮,许多人在河水里挣扎呼救,两岸人群惊恐奔逃。
他们在干什么?那些官兵就只是看着吗?
许知非逆着人群往河边走,有人从身后拉住了她。
“别去。”
“是你?”
许云洲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目光扫过奔走的人群,最后落在一片混乱的断桥附近:“我来。”
他看似无意,踢了一块碎石打向墙角一个醉倒的汉子,那汉子瞬间醒了过来,踉跄着奔向惨叫声最密集的地方。
许知非皱了一下眉头,又见河边卖梨的贩子回头看向他,目光穿过人群,两人似乎眼神交流了什么,许云洲将她往身后又拉了一点,转身嘱咐道:“你可以去看伤者,但不要接触官府的人。”
他没等她回答,足尖一点,身影掠向梨摊一侧的河道,将两个在水里挣扎的妇人一下拉起来,勉强安放在梨摊边上。
“公子,驳岸下面有两个人卡在了船骸之间,看着还有气。”
许云洲袍摆滴着水,回到贩子身边,目光扫向正在岸边正与都水监理论的漕司工匠队伍。
其中一个工匠眼神微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带着几样破拆工具默默退进人群里,许知非紧紧盯着,发现他钻着空隙走向那个梨摊。
“都是他的人?”
场面一度失控,到处都是伤者,可她手里没有能用的东西,唯有四处张望,试图找到一个及时赶到的医官,又或是……
桥头树下,有个郎中,吓傻了一样,浑身发抖,她双眼一亮,大步走过去。
一个水手模样的汉子浑身湿透,拖上来个腿上插了木刺的扔在那郎中面前。
两人似乎对了一下眼神,那个郎中即刻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去开了药箱。
许知非犹豫了一下,大步走到伤者身边,还没说话,那郎中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有空吗?搭把手吧。”
“姑娘?”
他又看了看她,没回应,嘴里忽然念念有词,像是什么“菩萨保佑”之类的话,一双手抖得越发厉害,可拔木刺、止血、清创、上药……每一个动作都落得极为精准,根本不像是吓得瑟瑟发抖的状态。
许知非警惕着他的反应,从药箱里找了几样白布和药粉:“……都是伤药?”
“止血的。”许云洲落在她身边,把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放在她面前,“许坊主,救人要紧。”他没等她反应,身影又落进河道里。
开封府的人随后赶到,左军巡院的一个推官带了二十来个衙役、仵作和几个募集而来的民间大夫。
他袍摆沾泥,额上全是汗,像是着急赶来的,却在河岸边空看了半晌,才大声喊道:“开封府在此,闲杂人等速离!清点岸上伤者,登记籍贯姓名!大夫速去诊治!”
许云洲把一个刚捞起来的伤者放在那边的大夫面前:“水里还有数十人。”
那推官见是许云洲,脸色一下变了,很复杂,好像有些怕,却又不想输了气势。
“水、水师的船呢?漕司呢?快派人去催!”他对着衙役大喊,满脸惶恐。
“大人,已经催过了,漕司的人说,他们的船都在上游货栈,调过来需时,且说……桥梁坍塌阻塞河道,要水监先定清理方案,否则他们的船过不来,也怕二次损伤。”
开封府管不了漕司的船,更指挥不动都水监的技术官员?许知非一边处理伤者,一边听出了他们没有动手救人的缘由。
那些守城的官兵,怕也是有着这万般权衡的理由,是都怕担责的。
“那在下就先行救人了。”许云洲拱手一拜,并没征求那个推官的意见,转身跳进了河里。
东水门的守军依旧没有出现,许知非看了又看,救人的只有一些水手、百姓模样的人,还有……她能够确定的……许云洲的人。
那个梨摊的贩子也跳进了水里,还有那个醉汉,他们不断的从水里拖上人来,身上也磕出了不同程度的伤,却浑不在意。
许知非压着另一个伤者的伤口,温血透过布料渗进她的指甲里,耳边,漕司和都水监官员彬彬有礼却字字推诿的辩论声令她逐渐火大。
“必须先勘测……评估影响……调阅图纸……”都水监官员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漕运断绝……粮价震动……谁担得起?”漕司官员语带威胁,根本没有提及人命二字。
不远处,开封府的推官焦头烂额,呵斥着衙役动作快点,却对水面上越来越弱的呼救声充耳不闻,殿前司的官兵最后终于赶来,却只是把枪尖指向“闲杂人等”……
他们是在杀人!为个屁官!许知非将面前伤者包扎好,猛地抬起头,一双利目似刀锋淬火。
她把手里的白布条扔在一边,站起来,走向那些站在河边什么也不干,只盘算着考绩簿如何写的人。
许云洲浑身湿透,扛着一个老汉勉强落稳:“差不多了。”他一膝跪地,把人放在郎中摊子边上。
“别动。”他起身迅速,一下挡到许知非面前。
“让开。”许知非抬眼盯着他,眸中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现在过去说什么?质问他们为何不救人?指责他们罔顾人命?”
“难道不是吗?”许知非满眼怒火,手上血迹未干,身后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她刚刚救治过的人。
“是,然后呢?”许云洲看向一片混乱的河道,话语间能听出疲惫,刚才还急切的语气随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缓下去,“他们会立刻羞愧难当,下令全力救人吗?还是会记下你的相貌、言辞,给你一个咆哮公堂、干扰公务,甚至心怀怨望,非议朝政的罪名?”
他顿了顿,目光回到她脸上,语气愈加柔和了些,声音低得像是诱哄:“你酒坊案子刚了,在开封府刚挂了名,‘许知非’三个字,在刑部,乃至皇城司都入了档,你是怕自己这个靶子不够显眼,还是嫌追查你身世的人线索太少?”
许知非整个人僵住,身世?原身的家,惨兮兮的记忆……她想找的东西还没找到……而他一定知道什么,但现在……
她沉了口气,声音微微发抖,私事……压后再提。
“那就看着他们死吗?”她染了血的手微微抬起,指向河面,一个在水里扑腾的人终于沉进了浑浊的河水里。
“你救不了所有人,至少现在……这样的方式,救不了……”许云洲往前一步,彻底挡住了她的视线,“他们的死,在那些人眼里,是灾害损耗,是事出有因,是可以写进奏章里的请罪,但最终多半会酌情体恤的政绩,而你若因此招人盯上,你的死……或消失”他声音忽然带了些哽咽,强压在喉咙里,眼角微微发红,“……可能连水花都不会有。”
许知非听得脊背发凉,心底怒火未熄,却知道自己确实无力与眼前现实抗衡。
“那你能做什么?”她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寻找这副皮囊下真实的一面,“你在这里,不只是个路过的琴师吧?”
“我能在他们扯皮的时候让几个碰巧懂水性的路人想办法多捞几个上来,在他们争论由谁来清理河道时让该看到这里惨状的人恰好看到,让事后论罪追责时,让该付出代价的人,没那么容易脱身。”
他看向那些官员,神色恢复平静:“直接冲上去理论,是眼下最无用也最危险的方式,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你落入险境,你要做的……”他目光收回,落在她脸上,似在描画她的模样,“还没开始……你要好好藏起来,等到有用之时。”
她身上有些发麻,犹豫着退后,转身……
他说得没错,无论是对朝政还是对他,她如今的处境都手无缚鸡之力。
她拿起脚边伤药和布条,走向新救上来的伤者,检查他们的伤口,一面包扎,一面在原身的记忆里搜寻着蛛丝马迹。
这个斯文败类……真的好像没存在过,可却什么都知道,这说不通。
原身的记忆里,是有什么血海深仇的,所以她想去那个宅子。
她顺着那一点记忆去找原身想要找到的某个东西,可不管是东西还是线索,都没找到,这里面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她一边想着,一边给受伤的人处理伤口,没办法用太现代的手法,条件有限,感染风险简直高得离了大谱,能活下来的都要算神仙保佑,怪不得古代人迷信,这样的状况下是根本别无选择。
河岸的救援持续了很久,许知非再站起来时已全身酸痛。
救治告一段落,伤者陆续被抬走,或者有亲属认领带回家去,而更多的,是无名无姓躺在草席上盖着破布的。
汴河在落日中暗金流淌,她跟那个看起来像江湖郎中的江湖郎中站在一起,学他一副畏惧退缩的样子,低头躬身,躲在树下墙角,那个“郎中”似乎有意挡着她。
烟尘和血腥气久久未散,河面上终于有人开始清理各种残骸,许云洲从驳岸底下攀上来,看着像是累极了,踉跄了一步,站稳后,扯开了湿透的衣袍,袖口衣襟皆是血迹,左臂和胸口明显有几处不算很深的划伤,发梢滴着水。
开封府的人好像认得他,跟他说了几句话,看表情……他好像客气了几句,殿前司的指挥使从他面前走过去,顺路打量了他一下,本来走开了,又回过头来,疾言厉色的样子。
许云洲神色自若,拱手拜见,看起来是自我介绍,那个指挥使好像也怀疑他,盯着他看。
“姑娘可以离开了。”那个郎中低着头,沉声说道。
许知非霎时反应过来自己的观察好像过于明显,她低头往墙边退了一点,瞥见侧方一条贴墙的屋后小路。
“走这边吗?”
“是。”
她迟疑了一下,想到刚才许云洲调动人手的情景,这里应该是安排好的?她一点点往小路上挪进去。
身后传来衙役想要盘问那个郎中的声音,她一下加快了脚步,拐了个弯。
那巷落空荡荡的,只有些寻常人家用的箩筐干柴堆放在两边,她正要松口气,一个褐色身影落在她面前,看起来像个码头的力工,可那双眼睛亮得过分了些,根本没有常年劳作者的暗淡和疲惫。
“可是许坊主?”他声音平静无波,毫无情绪,面无表情。
许知非脊背绷紧,微微后退:“你是谁?天还没黑就敢拦路?”
“在下林修,公子命我在此等你。”
“公子?”
“许云洲。”
许知非冷笑:“用不可信的人证明自己的可信度,我好像没有什么好考虑的。”
这个人站姿稳健,双手姿势是随时格挡出击的武夫姿态,呼吸平缓,说话声音过于平稳,根本没有任何情绪,怎么看都不是普通苦力。
“形势所迫,在下刚从城外回来,公子临时遣我过来,确无凭证。”他不慌不忙,语调平稳的就像什么机器人,侧身让开身后道路,“公子无法亲至,方才听闻河道出事,在下推测,坊主在此逗留,易遭官府提去审问,这是公子不愿看到的。所以,请。”
他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许知非脸色冷下去:“我说了,凭证,如果没有,又或者,你说说,你家公子今日穿的什么衣裳,袖口腕上之类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腰带上别着什么?”
林修微微皱眉,迅速答道:“青灰色外衫,公子衣着素简,袖口腕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纹饰。”
“错了,”许知非干脆道,又往后退了几步,“你今天根本没见过他,别的就更不用说了。”
林修眼神一沉,看样子是想要强行带走她,可却迟迟没有动,好像在考虑什么。
许知非转身就要跑,巷子里传来一个疲惫沙哑的声音:“他今天没见过我,是我派人把他找来的。”
许云洲扶着墙,一步步走出去,脸色有些苍白,墨蓝劲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左边袖子从手肘到袖口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边缘全是血迹,加深了衣料本身的颜色。
“我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伤疤,他没看过,自然不知道……至于腰带上……”他走近许知非,在她面前站定,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想不到,许坊主看我看得如此仔细,倒是令我有些受宠若惊。”
许知非身子稍稍往后倾了一点,戒备着:“你这种人,自然要仔细些。”
他眼里好像出现了一瞬失落,而后看向林修:“林修,我的……近侍随从,性格有些刻板,但……可靠,”他目光落回许知非脸上,瞳中有光点晃过,“这是许坊主,她……机灵得很,就是有时候太过机灵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林修低下头,收了那副准备动手的姿态:“卑……在下唐突,坊主见谅。”
他刚刚说什么?卑……卑职?许知非心中疑虑丝毫未消,只是暂时排除了些最坏的可能。
“你的伤……”她思索着,目光落在许云洲手臂上,医者的本能令她想赶紧去处理一下,不知觉地伸手去碰。
许云洲侧开些许,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眼神又柔了三分,那笑像是看见什么珍视之物:“皮肉伤,无碍,钉子划了一下,再不处理就要好了。”他说着自己笑开了,但看起来并不是高兴,“此地不易久留,林修,把她送回春风酒幡,从后门进去,别惊动人,你守着,我晚些回来。”
“你去哪里?”许知非见他要走,开口问道。
“去给坊主带点好消息……晚上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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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飞云令》《阳焰空花》《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