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酒幡》鱼无双

68、大喜符纸 天日也有狗

　　天未破晓，刘府门楣大开，檐下红绸灯笼一样不差，仆役身着吉服，来来往往，穿梭如织。

　　许知非醒来时，人在刘府内宅房中，第一眼看见的是雕花案几和鎏金烛台。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已是一身嫁衣，那霞帔很漂亮，做工精细，华丽得连博物馆都没有，可对她来说有些厚重，她正了正身子，站起来。

　　不会又穿到别的地方了吧？

　　各处帐幔层层叠叠，都是茜红色，里头衬着月白色，她往前走，指尖碰了碰雕花髹漆的拔步床，缠枝牡丹栩栩如生。

　　她心里有些没底，想起昏过去之前，漫天大火的画面怎么这样熟悉？那些闪烁不定的场景难道她真的见过？

　　门窗紧闭，她推了一下，没开，又用力，还是没动。

　　“锁了？”

　　鼓声和乐声隐约飘摇，门窗都贴着喜字，她又拉了一下门，打不开，那些喜字就像用来封印女子的符咒，怪物吗？

　　她把门上两张揭下来，红纸软软的，挂在手上，稍一用力就碎了。

　　她把两个繁体的喜字拍在桌面上，回到门边，细听门外动静。

　　没人？只有鸟叫。

　　刘劭正在前堂，身着青色公服，腰佩玉带，吃过早膳，与张云儿一同闲坐候客。

　　仆役把赏钱给了那几个察子乔装的轿夫，便匆匆打发他们离开。

　　檐下，八盏鎏金缠枝宫灯红绸垂苏，天没亮透，灯火未熄。

　　张云儿一袭青罗缬翟衣，衣襟上绣有九对鸾鸟，同样坐在堂中，愁容满面。

　　“东西抬出来了吗？可有消息？”

　　堂内案几上摆着两只青铜爵，爵内已盛满了合卺酒，是澄澈的琥珀色。

　　刘劭侧目略看，望向门外：“阿娘别急，该有的总会有，不论如何，咱们也不至于人财两空。那李月娥的姿色，儿子也是爱看的。”

　　张云儿当即拍了桌案：“你真想娶个商贾贱女为妻？！你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

　　爵中酒水震撒出来，映出梁间一串串璎珞彩绦，绦带坠着玛瑙和珊瑚，鎏金银铃偶尔晃出一声响，懒懒的，断断续续。

　　刘劭背靠椅背，偏头去看，酒渍里泛着红光，他又望向梁上红绸，失神轻叹：“是啊，我什么身份啊？她确实不配。”

　　张云儿脾气缓下来，重重嘱咐：“你知道就好。找到东西，便快些寻个理由打发了去，别脏了我儿媳妇的屋子。”

　　案上一对青玉甪端香兽，兽口吐香，主位背后，是一幅新绘的“和合二仙”图，仙童手持荷花，笑容可掬，寓意和合美满。

　　“和合美满，无有裂隙？”刘劭深深吸气，回眸看过，嗤笑，“母亲不必焦心，有裂隙方为完满，儿子自有分寸，如今不过是好事多磨而已。”

　　“好事？”张云儿又恼起来，髻上银凤簪流苏颤得哗哗响，却压低了声音，“如今是你舅爷爷替你兜着，你方觉得这是好事，这要是着人查出来，你爹也护不住你！”

　　刘劭挑眉一笑：“我爹？”

　　他抓起手边撒了半爵的酒一饮而尽：“我爹何时正眼瞧过我？他最想要的大约是个女儿。母亲，我若是女子，是不是会好些？”

　　“你疯了？！”张云儿脚下云头履重重一踏，拍案而起，“你可是刘家唯一的嫡子，你爹正得圣眷，你的仕途也定会一片光明，休得再满嘴昏话！”

　　刘劭眼中闪过一丝媚色，柔声道：“知道了，母亲，劳舅爷爷多担待，儿子定快些找到那人头册子。”

　　案上满是酒渍，他又把旁边那杯喝了下去，起身离开。

　　一脚跨出门外，他高声道：“来人！把合卺酒满上！”

　　两个仆役匆匆而来，一个把两只青铜爵收了，跑出门去，一个抽出随身的抹布急急忙忙擦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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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酒幡后厨地板上，郢六娘头发绾成螺髻，一身粗布衣裙，趴在灶边睡着了。

　　灶上摆着几个酒坛子，一个青瓷盏旁边放着一碟盐沫，还有好几个盛满了酒液的陶碗。

　　方离从楼上翻到院子里，不见有人，又转身进了厨房。

　　他背手挑开布帘，脚步一滞，上前推她：“喂，还活着吗？”

　　他指尖按在她肩上，她扭了一下，咕哝道：“滚开……”

　　她不睁眼，听声音似乎还醉着，方离抬眼看了一下灶台，咂舌道：“真没少喝啊。”

　　“她到这儿就进了厨房，估计喝了一晚上，也不知喝对味儿没。”独眼小孩怀里揣着一本账册，出现在窗外，撑着窗台往里看，“两眼一闭就能睡，真羡慕。”

　　方离端起个陶碗来，闻了闻，抿了一口，盐味和酒气从嘴里往鼻子里冲，他差点吐出来，却硬是咽下去：“什么玩意儿？！哇，烧嗓子！”

　　独眼小孩手肘支在窗台上，托着下巴看他：“半成品……我就不喝。”

　　方离拧紧了眉头，翘着指尖把另一碗推向他：“你尝尝这碗，她一个人怎试得出那么多？我就怕公子还没回来，她便喝死过去。”

　　独眼小孩不动，目光落在郢六娘身上：“公子不介意她喝死，只介意她不知为什么喝死，丢人。”

　　郢六娘翻了个身，背靠灶台，发髻散开，没有醒来的迹象。

　　方离缓过气来，清了清嗓子：“那她就这么睡着？醒来继续喝？”

　　独眼小孩嘿嘿一笑：“坊主回来之前，她怕是得一直喝。公子要的不是结果，不过是要她做了这研试新酒的样子给人看，谁让她算计坊主了呢？那剩下的金枫露还没找到呢。曾广寻想要公子给他办事，那必须得有报酬。他人在千里之外，那就从这儿还呗。”

　　郢六娘睡得昏沉，怕是连自己在哪里都忘了，方离无奈一叹，又问：“你那些账过得如何了？”

　　“小瞧我？”独眼小孩神情凌厉，抽出账册，半举着，“‘采购款’已算进去了，酒坊的库存如今是汴京城里所有正店最充足的，且源源不断，你只要保证有客人来就行啦，那几个做饭的可靠得住啊？”

　　方离靠在灶台边上，背对他，低头看着郢六娘：“你只要保证鲜鱼和羊肉不断供，我就能保证有人来。”

　　独眼小孩正了一下自己的眼罩，坦然道：“鲜鱼，南方春旱，我保不了。羊肉，征调充军，我也保不了。”

　　方离回头看他：“那你还敢说源源不断？”

　　独眼小孩把账册卷起来，敲在手心里：“鬼市本有物资，自然是源源不断，有钱一起赚的事情，谁不想啊？鬼市之人如今也算得见天日。可你别忘了，天日也有狗吃，你想事事皆顺？哪儿那么容易？神仙升阶还要挨几重天雷，这小小的酒坊出了人命又遭官府查封过，这大乱在即的世道，能不倒已算奇事了好吗？”

　　方离仰头叹气：“是啊，天日也有狗吃。”

　　“咱们官家养的兵可是越来越多了，又不能打。要打就一定要赢，一旦败了，人家一鞭子直接抽到京城来。所以啊，实际一点，能熬住就行，看看公子回来怎么说吧。”独眼小孩撑了一下窗台，直起身来，头顶连着发髻还齐不到方离肩头，“搞不好里行还得再来搜一回，你就看我说得准不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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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行醒时药效已褪，银杏双手垫着脸，睡在他脚边。

　　他坐起身来，发现萨满咒文遍布石壁，坤门深处磷火飘摇。

　　“张缘清真是要死不瞑目了。”他低声自语，撑起身来，知觉自己并无大碍，只是浑身上下都有些酸痛，慢慢挺直了腰背。

　　辽人反道而行，艮门如今已是一堵墙，他摘下火把，走向坤门。

　　一步踏入，磷火迎面而来，随即涌出大团黑雾。

　　他侧身躲过，连连后退，听见身后女子懒洋洋的声音：“死门土气凝滞，直攻无效。”

　　“你醒了。”里行转身直面她，暗淡无神的眼睛里生出些忧怨来，“你年纪尚小，可以选，跟我走，或者放我走。”

　　银杏哈哈大笑：“别做梦了，这地宫，是我亲手改的路径，你走不了。”

　　她手里攥着萨满符纸，里行扫过一眼，冷声道：“你最好确定，不然，旁人会说我欺负小孩。”

　　“我十六岁了！我不是小孩！你是眼瞎吗？！”银杏大叫，怒目瞪他。

　　“没你瞎。”里行走向巽门，将刀子扎进一个机关缝隙里，“这么明显的东西，你怎么没改一改？”

　　石室地面破出三四个洞，藤蔓出土狂生，草木气浓到扎在喉咙里，他回身躲闪，藤枝如鬼手般爬向银杏。

　　艮门深处铜铃骤响，声音像是撞在他脑子里，他眼前开始浮出幻象。

　　草木茂盛，鸟雀欢腾，许知非从地下爬出来，浑身上下腐坏不堪，尸斑遍布。

　　她睁开眼，说话却是银杏的声音：“我说过，你跑不了。”

　　里行闭上眼，凭感觉，将火折掷向艮门正上方。

　　那里如今挂了一块萨满面具，双目嵌着红宝石，碰上火折的一瞬间，爆出一团烈焰。

　　“你就一个人吗？”他动作停下来，睁开眼，认真问她。

　　“是啊，抬你来的人去办别的事了。”乾门是出口，银杏砍下最后一枝树藤，鼓了一脸的气，剜他一眼，径直走过去，“算了，我跟你走。”

　　里行按住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正好令她走不动道：“小屁孩，强行冲门，这里会塌的。”

　　银杏用力甩开他：“正好把你埋了。”

　　“你不是要换人？”里行十分诧异，又再按住她，“说，你要换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