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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难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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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走进一个小门,门内甬道很短,只有几步,出去后,左边五个门,右边五个门,正对着一个门,十二个门绕成一圈,中间是个石室,没人,也没东西。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石室里回荡着,每个门里都隐隐约约有些人声传出来,许知非跟紧了几步,许云洲紧随着,在她侧后方。
郢六娘微微侧目,手里攥紧了那张货单,肩头有些收紧,又走快了些:“许小娘子最好把所知都交代清楚,不然,楼主大概不会放许小娘子离开,我也不敢放你们出去。”
许云洲看着郢六娘的背影,手碰了一下许知非,示意她看那些门,对郢六娘说道:“听闻张楼主在鬼市之中最是公道,定能处理好这等琐事,说到底,都不过是钱的问题。”
郢六娘沉声道:“此事涉及火药和辽人,这两月来又已死伤许多,许公子却还觉得是钱的问题,看来传言不假,许公子如今是这汴京城里最无情无义之人。”
许知非抬头,见许云洲依旧从容,眼里弯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只是并没多少温度,好像看客,路过此地,但无情无义?却也不见得,只不过他好像对这世事有些无动于衷,只是在做些本分而已?
她默默记下了每个门上的特征……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加上四个方位变卦,刚好十二个,又回想了一遍方才来路,不让回头?生门进,死门出?
她回头看了看,进来的那个小门里,出现了几双眼睛,隐约能看见人脸,她登时转过脸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许云洲低头看她,稍稍侧目,那些人脸瞬间退入黑暗中,他靠近她,低声道:“跟紧我。”
许知非眼帘低垂,没有回应,只是脚步往他身边靠近了些,三人继续往前,走进正对的小门,甬道变得狭窄潮湿,脚下青苔又些湿滑,她感觉到许云洲的手臂护在的她腰后,只是没有碰到她。
甬道太黑,出口的光亮想个太阳,越往前,声音越清晰,有姑娘的笑声,又各种各样的男人的高谈声,还有琵琶声。
“到了。”郢六娘声音明显的紧绷。
许知非双手攥紧了拳头,跟着她踏出那个门,眼前出现了一个五光十色的洞天福地,暗河在角落处积出一个不深不浅刚好能站人的水潭,水潭另一侧好像是个瀑布,有哗哗的水声,有几个姑娘在水潭里嬉戏,还有几个大老爷们。
劣质脂粉和劣质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酒客都是衣衫半解开的状态,时不时有铜钱落进青铜酒盏的响声。
郢六娘回头道:“许公子可是看不上汴京货色,不及杭州姑娘温柔解意?”
“六娘可是觉得杭州鬼市死的人不够多?”许云洲神色平和不改,“此处每一个姑娘都在谈生意,手里是什么货都是你们分好的,许某眼角高,向来不喜欢这些由人分配好的边角料。”
郢六娘停住回头,脸色有些发青:“……你是怎么知道的?”
杭州?许知非默默听着,不吭声,她也不知自己该不该知道。
“难说,”许云洲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笑意本似春阳落水般闪动潋滟,忽然笑一停,眼中光点跟着冷下去,“不知张楼主在何处?春风酒幡明日还要开市,我可不想让我义弟知道我把他妹妹带到这样的地方来。”
“楼主就在里面,”郢六娘指向前面一个珠帘摇晃的小门,神情紧张,抬起的手里攥着那张货单。
木门虚掩着,许云洲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人怎么像过冷的水,一摇就冻上?许知非目光稍稍移开,小心瞄了瞄周遭情形,确实发现各种小动作,根本不像是单纯的寻花问柳,而是各有目的,点到为止的商洽和推拉,都带着些筹码物件,丝帕、首饰、酒杯……甚至一些果盘里的签子。
郢六娘带头掀起珠帘,木门里面是一件宽大的内室,张缘清撑着头,身下一张长绒兽皮垫子,绒毛已然卷曲变形,而他侧卧听曲,一脸享受,看起来并没发觉有人进来,但情态……有些过于夸张。
弹琴的姑娘按弦停奏,他慢慢睁开眼来,眼珠子抬起来,看向郢六娘,又移向许云洲,最后看向许知非。
他坐起来时,抚琴的姑娘退了出去,许云洲走了过去,温和道:“久闻张楼主大名,今日终于有幸一见了。”
张缘清看向他:“许云洲,”他眉峰抬了抬,薄唇噘了起来,biaji了好几下,那表情仿佛猪八戒转世,又看向许知非,抬手指她,“这姑娘不错,想在汴京打算换点什么?”
许云洲侧了一步,挡在许知非面前:“千金不换。”
许知非心里咯噔一下,看着地面没敢抬头,但这说明这具身体还是有活着的价值的,还算好事。
不远处,郢六娘上前道:“这姑娘自称春风酒幡那个小坊主的远亲妹妹,今日带来了金枫露的消息,丢失的二十两,找到了。”她说着把那张货单抵了过去。
“哦?!”张缘清这才真正坐直起身,接下那张货单,没看,伸了个懒腰,体型壮硕,姿态粗扩,像是河边的力工,一侧衣襟耷拉在手臂上,眼神好像刚睡醒又还不想醒,朦朦胧胧,眨了眨眼,“是吗……”
他站起来,往前走,许云洲不退,挡着他。
许知非抬起头来,心跳加快,那人跟许云洲站在一起显得许云洲像个瘦弱书生,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许云洲背影笔挺,声音依旧温和:“张楼主可知逍咄罗在百花楼交易些什么货?他好像有些东西让许小娘子很感兴趣。”
“辽使?”张缘清当真思量,又忽然醒悟般眼睛一亮,“我凭什么告诉你啊?看看你那样子!”他指了一下许云洲额角头发遮住的伤处,有拍了一下他右侧手臂。
许知非脚步微微动了动,许云洲右臂衣袖下看得出肌肉微微紧绷,是在忍着,装作没事,而对面那个人,变脸变得像变态,竟还知道他哪里有伤?!
张缘清又看向她:“不是你找到的金枫露吗?”
许知非压下一点心惊,抬眼笑道:“是我,还想找找逍咄罗,问清些事情,郢姐姐说,钱员外买的字画,是从他那里来的?那他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些字画呢?达官?还是贵人?”
张缘清不说话,只看着她,片刻,郢六娘开口道:“许公子要不随我去喝杯闲茶?”
许云洲不动:“张楼主可知有人以鬼市的名义偷运了三十斤火药入京?”
“什么?”张缘清终于有了反应,似是难以置信,声音夸张得嘶哑,“火药?!”
他这才去看那张货单,眼睛逐渐瞪大,最后瞠得眼珠像快掉出来,猛地看向郢六娘:“你惹的祸?”
郢六娘连连摆手,头上珠翠摇得乱响:“不,不是属下!属下也是心惊,这才带他们来见楼主啊。”
“钱胖子看见了逍咄罗的交易,所以被灭口,这说得通,可火药是怎么回事?这绝不是我们的生意!”张缘清双手摊开,对着许云洲大声解释。
房间外面隐约能听见有水轮转动,轻微有些奇异的药香不知何时在室内飘散开。
许知非闻了闻,问道:“水轮的转速是否与炼药的火候有关?”
张缘清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满是惊愕:“你说什么?”
许知非继续道:“账册的墨色,可推断交易周期,药工手上的茧子能看出谁在偷懒,谁想逃跑,这地宫每一丝风、每一度热、每一丝气味、声音,每一两原料、毒剂的去向,其实都在楼主掌控之内,但金枫露被盗,火药……”她不大确定,但兴许,这楼主也不确定,“火药,走鬼市路数入京,楼主却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又想了一遍从进来到现在的经过,继续道,“楼主什么都不必问,是因着其实什么都知道,我也根本不必交代任何,但逍咄罗偷了金枫露,还知道金枫露的用法,这说明,百花楼里……”
张缘清脚步转向她,那副刻意夸张的神情渐渐淡去:“你多大?”他姿态回正,整个人变得气宇轩昂,一派剑指长天的豪气,蹙眉道,“辽人的事,不是你该碰的,这点子钱……你不缺。”他背过身去,拿着那张货单又看了起来。
许知非从许云洲身后迈出来:“小女子今年二十有二,恰好不才,有些手艺活,若今日是非要管个闲事呢?”
张缘清沉默片刻,往向案上灯盏:“二十二岁……我二十二岁时,还在幽燕做小兵呢。”他叹息摇头,“今晚的新货,是一匣关于军器监的就档,没什么有用的,最后一簿夹层里还有一张字条,皇城司的印,写着‘旧牒已废,毋劳再勘。’”
许云洲眼中闪过一瞬了然,像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神色微暗:“皇城司的旧档,居然被卖给了辽人……楼主也知道谁是卖家?”
许知非悄悄观察着,内室砖墙后面,水轮转声更响了些,张缘清摇头道:“逍咄罗的每一笔账我都派人查过,拿来的东西都是从销毁或废弃变卖的路子里出来的,这样是找不到主子身上的,报官抓几个仆从又不是那么回事,明显的替罪羊啊。”
许知非扮作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销毁什么?是风月楼起火的事?”
郢六娘尖细的手指点了点下巴:“风月楼的火着实奇怪,怎会只死了个女子?这安排、手段,该说他善呢?还是不善呢?”
许云洲摇头:“从来没有善不善,这里面,只有利弊之间的权衡,死太多人对他不利。”
“谁?”许知非紧紧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神情里看出内里藏的东西,他说没有善与不善,那他自己呢?也是这样吗?
张缘清把那张货单放在案上,像是有百般无奈,有些垂头丧气:“是逍咄罗,那天夜里,他的几个亲卫抓了一个老妇出城,梁门那边的暗哨……看见了,早些时候出城的驳船,正是逍咄罗的船,至于背后有谁,我们不清楚。”
“只死了个女子,官府的态度,可想而知。”郢六娘冷笑,身子扭了个弧度,显得更加妖媚了些,拉了张椅子,不坐,歪歪倚着,“就算发现事关辽人,就他们那德行,也多半大事化小,保住饭碗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加上岑掌柜早已是个弃子……风月楼烧的是……”许知非说着,忽然眼中一亮,看向许云洲,得了个赞许的眼神,但他即刻假装打哈欠,手指动作是示意她别说。
“看来这件事真的不是我能管的,罢了,左右我家哥哥无碍,我昨晚逛个街没想到也算帮了个大忙,还请楼主送我出去。”
张缘清手一挥,瞥向郢六娘:“送客,派人去查,把那三十斤火药的来处、去处,都找出来。”
郢六娘直起身子,屈膝一礼,起身后侧开一步:“请吧,许公子……妹妹。”
两人走到门口时,张缘清又道:“许公子,花火节宫宴后,我们再见,我去寻你。”
许云洲眼睫低垂,没回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好啊,张楼主若是食言,许某是会伤心的。”
他说得诡异,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而那天晚上,张缘清就死了。
他们跟着郢六娘往西北方向走,很长的甬道,像是有特定的符号或印记,郢六娘带头辨识,守卫出没的门洞都是不能进的。
她说出口在梁门大街附近,但不知怎么,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竟绕回了那个十二扇门的圆形石室里。
“有人改了路向。”郢六娘站在石室最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门洞。
许知非有些头疼,看过那些门洞,闭了闭眼:“生门关了,死门是来路,许云洲,现在,你又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