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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鬼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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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错就更错……许知非抬起头来,眉尾弯出一丝笑意,淡淡道:“见过郢娘子。”
她虚虚一礼,却听见她的笑声:“没想到春风酒幡的小坊主是个小姑娘。”
旁边瘦子也笑了,指了指她脸上白纱:“她以为带着这个咱们认不出她。”
“春风酒幡的酒香都飘到鬼市里了,我们怎么会认不出如此贵客呢?”郢六娘轻轻抬手,指尖勾住了许知非的面纱,忽然一拽,是要扯下来。
许知非把脸侧开,反手扫开了她的手:“郢娘子说笑了,那是我远方哥哥的店,想来是我近日住在店里,染了一身味道?”
郢六娘神色骤冷,厉声道:“那你带个面纱做什么?”
“小女子生得丑陋,这脸不便见人,还是说,鬼市规矩如此冒昧,不论何人,想看便看?”她扫了那瘦子一眼,“那我也冒昧一问,桌上册子里写得是什么?与我一样?也是见不得人的?”
郢六娘身后,一盏盏油灯聚拢过来,将她脸色衬得愈加阴沉,许云洲正要挡她,许知非将他一把推开:“我听说,是郢娘子弄丢的金枫露?”
她当然没听说,只是随口一说,既然是要上报楼主的事情,那这女的就不是什么说话人,看样子,眼下是丢了东西,还很重要,试试她慌不慌。
那郢六娘果然噎了一下,眼看两人后面又有来人,她冷哼一声:“你们两个跟我来吧。”她转身往刚才进来的那个小门走,对独眼瘦子使了个眼色。
瘦子把桌面上的记册合起来,从旁抽出另一本打开,又拿起了那根竹签。
“专门写咱们?”她走近许云洲,低声说道。
两人跟着郢六娘,那些执灯的人眼睁睁看着他们从自己身边经过,目光依旧疲惫茫然,根本不像是来找人的,而像是傀儡,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在那里站着,看看这看看那,什么也不管,类似此处氛围组?扮个不人不鬼?毕竟要是没有这么些个人忙着地方也就是灯暗了点。
许云洲微微侧头,靠近道:“这些人是这里的守卫,那个册子写的是生人来时的衣着样貌姿态,一点一滴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下次再来时,这些守卫就会认得你,他们是药傀,听令行事,一旦动手,以命相博,若发生什么变故,他们知道你该不该把命放下。”
许知非颈后一凉,回头去看,那些守卫仍拿着灯盏,往自己离开的方向聚拢,但他们不进那个门,一个个都停在门边,直直盯着她……也不算盯着,那一双双眼睛没有焦点,就是这个方向不断张望。
“你怎么知道的?”她低声道。
许云洲神色微暗,掩在了一瞬光影交叠中:“……来过,自然知道。”
郢六娘步态婀娜,回头一眼,媚笑,三人穿过甬道,出口处是一座暗河边的吊脚木楼,楼下是奔流的地下河,楼上还有两层,楼顶是地下洞穴的岩顶。
郢六娘的房间在左手边第四间,逼仄又潮湿,墙边满是药罐子,根本不像是人该住的地方,像个库房。
“坐。”郢六娘指了指唯一一张瘸腿的木凳,自己歪倒在窗边一张铺了兽皮的矮榻上。
许知非站在屋子中间,目光扫过满墙满地的瓶瓶罐罐,许云洲说过百花楼是炼药铺子,难道……
“郢娘子是药师?”她问道。
“是,”郢六娘姿态妩媚,眼神勾在许云洲身上,“许公子说知道金枫露下落,还望告知,鬼市必有重谢。”
“他不知道,我知道。”许知非端端站着,双手交扣,藏在衣袖里。
许云洲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他又往前走近了些,目光落在她脸上:“她说的没错,我只是……带路的,做个好人……好事。”
许知非咬了咬牙,好好好,这人还真把锅甩给她。
郢六娘看向她,眼里那点妩媚瞬间散了,明显地冷眼打量,从头到脚把她看了个遍,最后盯着她的脸:“好,那你说,想要什么好处?”
好处?看来这风流琴师定没少吃,至于吃的是什么……
她看了看许云洲,得到一个坦荡又无辜的眼神,她白了一眼,开口道:“我要知道钱员外最后一次来买字画时,花了多少钱?在哪里买的?”
郢六娘登时坐起来,纱袖扬起,落在脚边,立起一侧腿来:“你是来查他死因的?”
许知非阴阳怪气:“死因?他不是太过张扬得罪了人,被一个药铺小厮下药毒死了吗?听说手法独到?还险些害了我那表哥哥?”她往前一步,故意压低了声音,“他怎么死的不重要,我是来查那笔钱的,他们这么有钱,害我哥哥坐牢来,怎么想我也要敲上一笔。”
“你要勒索钱家?”郢六娘鄙夷道。
许知非从怀中取出女颭身上找到的货单,看了看那些辽文与汉文同书的字迹,把有字的一面转向她,扬了扬:“这是金枫露的去向,另外还有些关于新货的消息,郢娘子还要再拖吗?”
“什么新货?”郢六娘警惕道。
“娘子心知肚明。”
郢六娘站起来,走向她:“小姑娘,你就不怕姐姐就此把你留下?”
有个漂亮姐姐也不错,不过她也不敢把她留下,否则她定也小命难保,于是她顺杆爬:“姐姐若不嫌弃,妹妹自然愿意跟姐姐有个伴,鬼市也好,黄泉也罢。”
郢六娘站着她面前,一双媚眼生了刀片般:“钱胖子在易所看见了逍咄罗跟贵人的交易,至于是什么,连我都不敢知道,他买的那些破字画,不过几千贯钱,都是贵人送给逍咄罗,逍咄罗又随手卖了换钱的东西,至于他怎么死的,妹妹定不难猜。”
“逍咄罗?”许知非当然不知道逍咄罗是谁,但听着不像中国人,她想了想,“辽人?”
“是,辽人,所以他会死,一点都不奇怪。”郢六娘有些不耐烦,朝她摊开手,“妹妹看着不像不守信用的人。”
许知非把那张货单放在她手里,观察她的神情。
许云洲悄悄拉她袖摆,示意她退后。
郢六娘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眼神变得极度恐惧,手都开始抖起来,忽然五指一握,把整张纸攥在手里:“这是哪里来的?一对青玉佩环竟能换我二十两金枫之毒?花火节将至,三十斤火药私运入京,这是要掀了汴京城吗?这绝不是我们干的!”
“金枫露是毒?”
郢六娘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猛地抬眼看她,又惊又怒。
许云洲故作思量状:“货单是从那个女颭身上找到的,听说她是猝死的?”
“不,跟钱员外一样,死于一种混合毒物。”许知非一副力不从心的模样,看着郢六娘。
“是逍咄罗……”郢六娘声音发颤,“怪不得他今日与那位贵人家仆验货时看起来格外爽快,定是了了什么后患了……”她踉跄了半步,抬手扶住窗下一方小案,“……他偷了我的金枫露,他知道金枫露……还利用一个女颭辗转到药铺里……那个药铺伙计定知道什么,只是他不敢说,有人掐了他的把柄,又或者……”
许知非打断她:“怎样才能找到这个辽人?”
许云洲道:“逍咄罗是驻京辽使,常年负责洽谈宋辽商贸,就在怀远驿里住着。”
许知非摇头:“怀远驿是官家地方,去了也捞不出什么来,他除了到鬼市里来……还去哪里?”
郢六娘眉心紧锁,像是很艰难才开的口,一只手捂着胸口:“今晚的货验过了,他并没交代何时再来,但过几日花火节的宮宴,他一定会去。”
许知非转向许云洲:“哦?是吗?”
她语气不像是什么“好巧”或“正好”的意思,更像质疑和探究,许云洲一脸不解:“我应了陛下旨意,确实恰好前往,是能为姑娘做些什么?”
他称她姑娘,目光炯炯,像个热心市民,许知非眯了眯眼,打量他:“你不认识?”
许云洲一副思索模样:“好像……如此一想,不知他认不认识我?”
许知非往门外走:“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从郢六娘房间到刚才那条甬道不远,她打算原路折返,再凭着记忆往回走,但发觉身后脚步声到门口就停了,她有些迟疑,停步回头:“怎么?不敢?怕我发现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许云洲含笑摇头,朝她走来,轻声道:“第一,你不认路,我不认为你会冒然折返,第二,鬼市没有回头路,若要走,只有往前。”
他侧开一步,指了指身后,幽暗狭长的回廊一眼看不到头,但不知连接了多少暗道。
郢六娘从房间里出来,并不靠近,站在房门口,声音稍稍拉高,刚好高过楼下水声:“还请姑娘到楼主那里一叙。”
“楼主?”
许云洲满意道:“看来这趟没白来,连我都没见过张楼主,这是托了许小娘子的福了,春风酒幡果然是个福地。”
许知非略扫他一眼,上前道:“那有劳姐姐带路。”
郢六娘做了个请的姿态,继而转身在前引路,媚眼一挑,看了看许云洲。
许知非回头,却见他一脸无辜,她蹙眉道:“怎么,不好意思?都是成年人,你们有什么勾当、私情,也不必避讳,我不与人说就是了。”
“我没有!”许云洲声音陡然拉高。
许知非怔住,愕然道:“没有就没有,那么大声干什么?”
郢六娘脚步一停,回头笑道:“听闻许公子到汴京这几个月来颇避嫌,不招惹姑娘,连酒都喝得少了,与在杭州时判若两人,也不知是何缘故,楼主听闻也是诧异的很,这市里姑娘都筛了一圈了,却也没发现哪里不对。”
她说着瞥向许知非:“妹妹当心了,有些人,皮下藏着什么,我……”
“我也不一定要你带路的,六娘。”许云洲打断她,明显的警告,仍看着许知非,像是不愿错过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许知非看了看楼下河水,黑漆漆的,也不知是太深了还是太暗了,在这样的地方,被人扔下去了肯定活不成,她决定打个圆场:“正事要紧,二位有什么恩怨情仇可否先放一边?”
“别听她胡说。”许云洲急切道,像是恳求又像是解释。
许知非愣了一下,点头,先答应,不然他又发什么病谁也说不准,不过看样子,这人嘴上不在意名声,行为却丝毫掩饰不住自己有多在意,真是够够的。
“好……好啊,我不听……不听。”她抿唇挤了个笑,眼珠子转向郢六娘。
郢六娘微微挑眉,继续往前走:“就在前面,拐几个弯就到了。”
整座楼挂的都是红灯,还都是花形,抬头一看像满天赤星,这里像是地下深处的悬崖,这楼就修在悬崖上。
转过两个弯,河水声响变得模糊不清,周遭越来越僻静,微微有些人声从几个方向不同的甬道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