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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死门生路 “陛下,该 ...


  •   许云洲醒时,天光从窗外透进来,日头刚过辰时往上。

      旧宅很静,药力还没散干净。

      他躺着没动,把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过,有人不见了。

      许知非,上一次她拼死也要扮男人的模样和如今她不假掩饰的模样在他脑海中重合。

      灶间飘来米香气,有人熬了粥,外头湖边有人挑着担子路过,大声吆喝。

      杭州城较之前些日子又有了很多声音,湖对岸丝竹声悠悠飘过来,滑进窗户里,落在枕边。

      他动了一下,听见纸声。

      枕下压着一张纸,他侧身撑起来,感觉仍是昏的。

      “证物先行,本座随案。羁押候审之人,不得擅离。”

      门没关,林修端粥进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顿:“公子。”

      “她什么时候走的。”

      林修把碗放在桌上,垂着眼:“昨日巳时……”他从袖中取出金印给他,“琴轸和断簪她都带走了,金印留在府衙堂上,金铃她给了曾广寻,那些半醒的药奴如今在清理城中废墟,空心莲不够,解药……做不全。”

      “哎哟累死我了!”独眼老三从门外踱进来,打量着屋子各处,“坊主当众焚了宋衣,换了辽女衣冠,裘衣里有个金丝狼头,说要去幽燕。”

      许云洲盯着他:“她还留了什么话。”

      林修答道:“坊主说,公子送命的引子在她手里,命也就在她手里,她替您收着。至于收多久,就看事办得顺不顺。”

      许云洲默了片刻,笑了一下:“学得真快。”

      他撑着床架站起来,扶额闭眼。

      林修伸手要扶,他一抬眼,他又缩回去。

      “她骑马还是坐船。”他甩了甩头。

      没椅子,独眼老三坐在了桌上:“船。我带人亲自送的。鬼船偷偷护出三十里,周边都清了一遍,安全,入辽道不难。”

      “食水备了几日。”

      “……十二日,干粮药材都齐备,余伯亲自给她检点的,够到幽燕她老家。”

      “厚衣裳呢?她带伞没有。”

      独眼老三一愣,林修张了张嘴,都没答上来。

      他盯着落进门的日光看,像在等着一个答案。

      林修犹豫道:“公子,坊主的船走的是鬼道,雾大,暗流多,走不快,此刻动身,抄近路,明日入夜前还撵得上。”

      “撵上做什么?”他拿起自己的衣裳,慢慢把手伸进袖子里,声音还哑着,“把她绑回来,再看她想方设法把我药倒,走第二回?还是看她,再跑到悬崖上……”

      独眼老三憋了半晌,硬着头皮打断他她:“公子,您根本不关心案子,您关心的就是她一个人,何必呢?您要追,咱们陪您去撵,保管囫囵个儿的捆回来。坊主她这可是抗旨走的,这官家要是……”

      “官家要的是一个交代。”许云洲端起那碗粥,一口气喝了,“交代我给他凑……她走她的,我办我的,不相碍。”他放下碗,“林修,你去查她住过的那家药铺,看看掌柜的一家子都逃到哪儿去了……”

      “公子是要……”

      “曼陀罗籽五分,天南星三钱,醉生草、醉仙桃各二钱,引梦花粉一小撮。”许云洲慢慢报出来,“这方子,出自当年的军器监,我看过,兴许是他们教她的。曼陀罗五分够睡两日,她放了五分半,多那半钱,就是怕我醒得太早,追上她。”

      林修皱着眉头,看了看独眼老三,得了个比自己还疑惑的表情。

      许云洲自说自话,自己束好腰带,低着头整理自己:“这方子,留了一手,是我偷偷改的,我爹都不知道。醉仙桃解曼陀罗的引,两味相冲,睡不足两日,必醒。她不知道,教她的人也不知道。”

      林修没接话。

      独眼老三道:“万一是她自己看的呢?”

      “是啊,也有可能……她很聪明……”许云洲笑了一下,像在解释,又像在跟自己说,“所以,她要走,我拦不住,也不拦。之前,我拦过她,下场,我记了两辈子。”他闭上眼,像等着什么沉到心底,睁眼又说,“这次还是我在她后头,但是她把路蹚出来,我把路上的刀子收干净,绝不拦她,逆她。”

      外头升起一串吆喝声,卖炸蟹的说自己也有糖蟹,像是停在了门口,正拦着什么人,那人正推拒。

      不一会儿,声音没了,脚步声踏进了园子。

      余伯甩着手进门,先看许云洲,再看那空碗,点了点头。

      “那丫头能跑出杭州,我就知道你小子定是有事。醒了就好,比老头子我预想的早了。”

      林修就要动手,许云洲抬手阻了。

      他看了他一会儿:“你躲在杭州这么多年……可知道引梦花的方子是谁教她的?”

      余伯摆了摆手,就着窗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来,动作很利索,不像个老头:“是副使大人您!”他指了他一下,抖了两下手腕,“是你!嘿嘿……”他眼珠子一转,话锋转开,“你自己不肯睡罢了。人在药里也是能挣的,挣得狠了,醒得就早。”

      余伯斜着眼看他,从怀里掏出个竹筒:“空心莲,前儿夜里送进汴京了,六娘捎了话来,辗转到我这,是真怕外面人知道啊。”他摇了摇竹筒,递给他,“她改了曾广寻的方子,省了一半空心莲,还有张缘清那本账,连同沈青禾,昨儿也到官家那儿了。”

      许云洲接过竹筒,没看:“她登船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余伯表情定住,就那么看了他一会儿,嗤笑摇头,望向窗外。

      “她去时天没亮透,河面上有雾。那身辽女装扮是早前从辽人身上扒下来的,裘衣里绣着金狼头,袖口收窄,是能骑射的样式。”

      许云洲听着,目光落在地上,没什么反应。

      余伯顿了顿:“她牵马上的船,没回头,嘿嘿。”他笑了一下,回过头来,“臭小子,老头子我不管你什么身份,今日送你一句话。先前的账她算是都替你对完了,这往后的账,你,她,就各算各的,甭再找那不自在,对俩人都好。”

      许云洲把竹筒抛到桌面上:“她把金印留在堂上,就是把杭州和汴京都留给我,她知道我会去……”

      方离看似无意,从檐上落下来,打断了他:“地牢石缝里是不是还卡着一支莲花簪?太后赏的东西,这世上找不出第二支……啧啧……可惜了。”他转过脸来,很刻意,但没在意,“哟,公子醒了!”

      许云洲看着他:“找两个水性好的人,捞出来,原样封盒,写明出处时辰,送进宫里去。”

      “簪子?”林修不解。

      方离笑了一下,扫了余伯和独眼老三一眼:“卡在机簧里,昨日救了杭州的堤,让它去殿上,兴许真能卡住另一道门。”他走到林修身边,脸凑过去,朝他笑了笑。

      独眼老三撇了他一眼,点头又道:“鬼船那一百多口人的名册,今儿日落之前我会写好,姓什么叫什么,原籍哪里,哪一年‘死’的,一个个我都会问清楚,问不清的留空,不编给他们看。坊主以皇城司的名头接管了鬼船水路,应了给‘亡者’一个名字。公子,这事儿,咱得办。”

      “办。”许云洲一口答应,眼里有了些温温的笑意,“你把名册拟好,东西凑在一处,我亲笔拟奏,走我的路子递上去,任何人不许经手,谁多看一眼,让他到皇城司看我。”

      方离乐开了:“好好好,那是没人敢看来着。”

      林修想了想,板正道:“常平仓差着四百七十斛,仓官的账本申时送到府衙,我去接。”

      独眼老三从桌上跳下来:“去,接不来的话,就把仓官请来问问。顺便告诉杭州府衙上下,有公文照规矩递,谁不服气,就让他来找副使大人说话。公子装病审问,发脾气,声音变了,都顺理成章。”

      许云洲唇角勾了勾:“刘劭人呢?”

      余伯若有所思:“……人在岛上耗着。”

      许云洲一脸温和:“那劳余伯费心,不许放出来,也不许杀,要他活着。”

      余伯“切”了一声:“不担保,看副使大人出多少。”他从怀里摸出王楼的木牌举高摆了摆z

      林修默默要走,一只脚刚到门外,许云洲又叫住他:“林修。”

      “公子。”他把脚收回来。

      “皇城司副使孤身北行,水路换旱路,出关要验引,她的脚程,一天最多走六十里。我们五日内办完这里的事,到时候,全部交给张垣安接管,我们就启程……追得上。”

      林修脸色一沉:“您辛苦了一路,险些搭上性命,如今是要把功劳都给张勾当?”

      许云洲笑了笑:“你想给里行也可以。”

      林修噎了一下,方离正要圆场,一名察子跑进来:“公子,黑石湾急报。弟兄们正搜查,发现了刘劭。他带着十几个人,躲进一个山洞里,喊话是官家放了他,说要他作证的话,就要跟咱们谈条件,要见能做主的人。”

      许云洲仍一脸温和:“谈条件,他有几个人。”

      “连他统共十一个,四条小船,看过了,船上的粮和水都见底了。”

      “饿死之前想谈条件,倒也不笨。你们就说能做主的在路上,让他等着。”

      察子应声要走,门外又进来一骑驿报,递上来一只银筒,拱手就走了。

      林修接下拆了,取出里面一卷纸:“张勾当路上遇见一群辽人,没抓到,快马加鞭,明日就能进城,”他又看了一会儿,确认里面的内容,“同行的还有刘震安和秀州知州……曾以同。”

      许云洲笑意在嘴边挂着,不冷不热:“你看,能做主的这不就来了?”他拢了拢衣襟,“明日我亲自去码头接刘大人,顺便请他见一见他儿子。”

      翌日正午,张垣安的船打头进了杭州码头,许云洲披了件宽袍,站在栈桥上迎他,头顶烈日,站得笔挺,身上没有信物,只背了张琴。

      林修赤手空拳,站在他身后,察子散在码头各处。

      挑担的、补网的、算命的,连吴瑾和李月娥也蹲在船头,一个抽烟袋,一个扮作船娘骂他。

      头一个下来的是张垣安,官靴上沾着泥,一见许云洲,抢上两步就要拜。

      许云洲抬手拦了他。

      “不兴这个,说事。”

      “办砸了。”张垣安站定,声音压低,“银杏和里行,丢了。”

      许云洲看着他,没说话。

      张垣安声音发颤:“他们那车辙一路往东,奔常州方向去了。那丫头手里有个狼头令,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什么……耶律萨缇。半道上有一队辽人扮的灾民,十几号人,叫她牵着鼻子走,一通对峙,他们是只管跑,不管斗,咱们是怎么追也追不上啊。这不,先赶来杭州了。你没事吧?”

      林修在旁听着,脸色明显是担忧。

      那狼头令是许云洲给她的,万一查下来……

      许云洲却笑了:“耶律萨缇。”

      张垣安上下看他:“你这没事就好,我一路看来水都退了。至于那边,要不就发个海捕?秀州有人偷粮烧仓,怕也是她干的!”

      “秀州烧的是坏粮。”林修提醒了一下,低下头,“两日前收到的消息,多亏张勾当提醒。”

      许云洲态度温温的:“她不是逃罪,她烧仓那笔账,里行自会替她顶了,她要逃,往山里一钻就是,犯不着拖一队辽人上路。”他望向运河上的帆影,“她不是逃,是押。一个人押着那些辽人往常州走……常州有什么?有皇城司的暗桩,有漕帮的码头,有进长江的闸口,押运的粮旁边站的都是皇城司的人。她那是把一袋狼崽子,往猎户的围场里送。”

      张垣安愣了半天:“那么一个小丫头,能懂这个?”

      “她不懂。她是胆大包天,什么都敢试试。你传令到常州,让那边押粮的人接住这耶律萨缇,她指到哪儿,就陪她演到哪儿。粮船照样靠岸,只是那船舱里不用装米,可以悄悄装几个人。辽人定会动手去劫,到时候,连船带人一起收了就行。”

      他顿了顿:“别伤着那丫头,至于里行……他的毒没了辽人,压不住几日。杭州的解药已用完了,让常州的察子去京城取,在他们回京的路上,悄悄塞他嘴里。”

      “哦……那行……”张垣安挠了挠头就要去办,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对了公子,还有一事。刘大人是官家下旨让我带来杭州接手盐税善后和水患的,曾知州是来送赈册的,二位就在后头船上。”

      “好,多谢。”

      许云洲抬眼望去,后面的官船也靠岸了。

      “哟。”曾以同快步下船,走在头一个,拱手,笑得很是热络,“这位小哥是杭州府衙的书办吧?辛苦辛苦,这日头底下带着琴来迎客,回头下官见了你们新任的府尊必定替你说句话。”

      林修眼皮跳了一下。

      方离装成卸货的脚夫,正躺在一堆麻袋上看天,险些笑出声。

      许云洲拱手还礼:“有劳大人。”

      “好说好说。”曾以同拍着他的胳膊,压低了声,一副掏心窝的模样,“小哥,听我一句劝啊。杭州这趟水浑,捞功的人多,背锅的人更多。你们这些抄抄写写的,记住一条,奏折上名字的排法,比事情本身要紧。头一个名字领功,最后一个名字顶罪,中间的是陪衬,回头写塘报,机灵点儿,把自家老爷的名字往头里填,出了岔子也轮不到你头上。”

      “多谢大人指点。”许云洲一脸和煦,“大人是……”

      “曾以同,忝为秀州知州。”他捻了一下胡子,“这次随刘大人来,送个赈册,顺带嘛……”他左右看看,声音走得更低,“顺带看看这潭水里能捞出什么。城里那位副使大人,如今在什么地方?下官得先去拜会,礼数不能缺。”

      摆卦摊的察子手一抖,碰掉了一筒算筹,挑担的那个自己绊了一跤,空箩筐往两边滚出去,吴瑾呛了一大口烟,咳得停不下来。

      许云洲取出金印,托在手里,递到曾以同眼前。

      他看了一眼,又一眼……八字胡开始抖,脸上血色慢慢褪下去,膝盖弯了弯,眼看就要往下跪。

      “曾大人。”许云洲收了印,伸手扶住他,“码头风大,礼数就免了。”

      “下官……下官早看出公子气度不凡!”曾以同躬鞠到一半猛地拐成了一个大揖,声调拉高,模样很是悲壮,“方才那些话,是下官试公子来着!公子年纪轻轻,沉得住气,不骄不躁,好!好得很啊!”

      “曾大人过奖了。”许云洲笑了笑,“大人的指点也是真话,奏折上名字的排法,确实要紧,这里有件事正要借重大人这支笔。”

      曾以同一愣:“公子尽管吩咐!”

      “杭州这一案,盐税、堂审、水患,桩桩要报。”许云洲引他往栈桥那头走,“其中另有一笔,要写皇城司副使如今不在杭州,去了北边。这话落在奏折上,若写成‘擅自离任’,听起来像抗旨,若写成‘赴北暗查边军通辽一案’,曾大人,你说,这笔该如何去落比较好呢?”

      曾以同八字胡翘了翘,半张脸还迟钝着,另外半张脸却已把算盘打完了。

      “呃……敢问这位副使是……”

      “女子,开封府仵作。”

      曾以同按住他的手臂:“公子,她告假省亲,如今却要以皇城司副使的身份去幽燕,这落在纸上就是个死字啊!您手里有金印,偏偏不写,却要借下官的笔来写……”

      独眼老三吃着糖蟹,假装路过:“写了,您就是自己人,不写,方才那番‘顶罪陪绑’的宏论,转眼就能应验在您自己身上哦。”

      “下官明白。”曾以同抹了把汗,“副使大人深谋远虑,尽忠职守,微服北上,涉险暗查通辽余孽。下官在灾区是亲眼见她救灾有功,亲笔作保!”

      “曾大人果然是个通透人。”

      “不敢不敢,是公子指点得通透……”

      两人说着话,船头那个人一直站在那儿,没下来。

      “刘大人!”曾以同一身冷汗,高声喊他。

      刘震安一身半旧直裰,外头罩了一件蓑衣,看着码头粮船的吃水线、货堆,还有栈桥木桩上水退后留下的渍痕。

      他像听不见般,自顾自一样样看过,最后才看到许云洲身上,拱了拱手。

      “刘大人。”许云洲还礼。

      “许公子也在。”他不急不慢,下了船,“说来,这常平仓的账,前日到过我手里,四百七十斛,一笔一笔都对得上去处。但去年腊月,林齐确实挪了一部分去填了盐仓的窟窿。”他顿了顿,脸色凝重,“这账,还是干净得太过了。”

      许云洲笑着:“记下了。大人一路辛苦,先进城歇……”

      “不歇。”刘震安打断他,“我那逆子现在何处?”

      栈桥上风停了,曾以同笑脸僵着,呼吸都慢下来。

      许云洲道:“在城外黑石湾的岛上,连他十一条汉子,四条船,皇城司围着。官家放的人,我们不敢随便碰,但有些事,还需他去作证,这大人若想见他,如今正是时候。”

      “……怎么去?”

      “大人乘船,皇城司会送您到湾口,您上岸一站,他自然会出来。他等您,也算等了半辈子了。”

      刘震安盯着他看了,半晌,眼尾两道纹路动了动。

      “许先生,不论你是什么身份,我也要说实话。劝降的话我不会说,骗下来的口供,殿上怕也站不住。”

      “不用大人骗,如今缺的只是让他肯听真话的人。”

      刘震安不说话,转身回船舱去,不一会儿,取了一个包袱下来。

      路过曾以同时,他脚步停下:“曾兄,赈册的事劳你盯一盯,我去去就回。”

      曾以同看看他,又看看许云洲,八字胡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敢说。

      他们换船出了码头,河心的雾气在暮色里慢慢合拢,黑色山崖出现在雾里,像两尊蹲在水面上的异兽。

      湾口很窄,石梁和绞索在水底隐约可见,几艘鬼船横在湾外,帆落着,船上站着些人,安安静静,往官船上看。

      刘震安站在船头,岛上屋舍都黑着灯,只有礁石的背风处闪着一堆火,里面有些人影,来回走。

      “刘劭。”刘震安开口,湾里拢音,字字清楚,荡了好几圈,“是我!”

      火光里,人影全停了。

      半晌,一声笑飘过来:“爹?还真是我爹。”

      刘劭从黑岩后头出来,站进火光里,人瘦脱了形,胡子拉碴,眼睛却亮得吓人:“我算着你也该来了,官家把你打发到这儿来,是来办差的,还是来办我的?”

      “办差。”刘震安沉声道,“顺带办你。”

      “办我?”刘劭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你办过我几回?小时候你办过我几回?你认得户部每一笔账,你认得我几回?阿娘……”

      他停了一会儿,火光在他身上狂舞,他语调扭曲起来,阴柔得失了控:“我娘……撞死在内东门那天,你人在哪儿?她想替我担罪,担到太后宫里去了,担到宫门上去了,你呢?你是不是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她的尸身,是不是都没回家?”

      林修站在许云洲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独眼老三坐在山岩上,一块大石头,周围有十几个‘已死’的打手。

      “说完了?”笑声落尽,刘震安才开口,神情严肃,公事公办,“说完了就听着,你那里有十条人命,湾外这些人不着急,他们是外头来的、鬼船上来的,是官府册子上的死人,死人,有的是工夫,想怎么办你,都可以。”

      “爹!”刘劭吼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肯自己出来,他们就什么时候放你生路!”

      许云洲往前两步,停在刘震安身侧:“刘劭,有件事你爹不会告诉你,我来说。”

      他看了刘震安一眼,慢慢开口:“你娘替你死,太后是不会许她死在牢里的,更不会许她死在法场上。官家放你,一是你还有用,二是放开了旁的大事,成全你娘一片苦心。太后要逼她死在宫门上,死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是因为她要摆开自己的嫌疑,你娘那条命,也是太后钉给你爹的一根钉子。”

      他顿了顿:“你通辽是真,卖民也是真。你以为你劫了泗州那封文书,就捏住了太后的把柄?你捏住的不是把柄,是刀柄。你不过是握着刀柄替人藏了几天。如今信已送去垂拱殿,刘劭,你想清楚,如今究竟是你躲着官府,还是有人故意让你在官府眼皮子底下活着,活到今日,活成一个弃子,让天下人来瞧?”

      火光里,刘劭一动不动。

      半晌,他弯下腰去,肩膀抖起来,不知哭还是笑。

      他走下山洞,几个汉子跟在后头,独眼老三从石头上跳下来,带人上前去接。

      他忽然站住抬头:“许云洲!我拿一样东西跟你换!作证之后,你要放我生路!”

      许云洲望着他:“你说。”

      “张秦!押他进京的队伍里有鬼!右手腕上有块刺青,像一弯月牙!他是辽人买通的,经的是都水监的路子!还有,张秦在杭州成的家,他婆娘和娃儿上月被人请到宿迁去了!就扣在城北一座染坊里,那是留着堵他嘴的!殿上他敢吐一个字,他全家都没命!”

      “老三。”

      “在。”

      “你的人,官府册子上没有名字。官府动不了的事,死人来办。连夜去把人接出来,一根汗毛不许少。再接了张秦那一队,护送换一半人。腕上有月牙那个,别动他,让他一路护到汴京城外再拿,让他把这一路见过谁、递过什么信,全都走给咱们看。”

      “得令。”独眼老三咧嘴一笑,“死人办事,公子放心。”

      一艘鬼船滑出湾口,很快融进雾里,几个察子滑到谷底,押刘劭等人上了官船。

      回城已是后半夜,许云洲一刻不停,把琴摆在一边,提笔写下入京的急件。

      门外来人通报,说刘震安求见。

      人领进来,取出一个册子,蓝布面,放在案上,推到他面前

      许云洲没抬头,把笔放在一边,翻开看,里面是账。

      蝇头小字,记了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

      某月某日,内宿营以“锈蚀换新”出佩剑三十柄,库房回收废铁数目对不上……某月某日,太后宫采买香料一批,经万丰行的手,价款高出市价四成……某月某日,万丰行花火节承办部分烟火,领硝石硫磺若干,数目远远超出烟火的用量……一笔一笔,没有评议,全是数目和日期。

      “我在户部的时候,有随手记账的毛病。”刘震安站在灯下,声音是哑的,“如今不在户部了,毛病还带着,今日想起来,就送过来了。”

      许云洲合上册子:“刘大人,这本账,在下会直呈御前。”

      “好,有劳许先生。”

      “大人可有什么要带的口信?”

      刘震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住,“许先生,犬子……按律办。”

      帘子落下来,晃了几晃,许云洲坐在灯下,提起笔,把那急件的落款写完。

      林修进来收拾东西,他把册子和信件一起封好,递给他:“送出去。”

      林修接了:“是。”

      天将亮时,第二骑驿报撞进府衙。

      “汴京急报,太后一党有十三人上疏,奏请太后垂帘。”

      ……

      春风酒幡后厨大灶日夜不熄,最大那口锅里,熬着温着的是药汤。

      郢六娘改了方子,乌雪梅照旧,空心莲捣成汁,只取一盏,合着引梦花的花瓣,熬一大锅,最后蜜炼成丸。

      “老娘试了十几炉,才试出这一条省法,一炉能多救一倍多的人。”郢六娘异瞳眨了眨,头上还是那只与她身上衣物不相称的珠钗。

      陈百器赶了骡车经过后窗:“是是是!你功劳最大!”

      他笑了笑,拐进侧边小巷。

      木桶贴着“糟鹅”“酱鸭”之类的红纸签,桶里蜷着的却是人。

      汴京城里已是人心惶惶,前堂生意冷淡,五个察子扮的伙计在新建的酵房前卸桶、抬桶、过秤,手脚麻利,嘴里还报菜名:“鹅六只,鸭八只,很肥啊。”

      桶里的人都灌了药,抬进新起的酵房。

      屋子避光,冬暖夏凉,药奴在里面,七天喂一丸,到第三丸,人会开始清醒。

      醒来时,有哭的、有喊的,有抄起板凳砸人不识好歹的,也有醒来立马磕头的。

      郢六娘都记在一个簿子上,姓名、原籍、引走的日子、家里有什么人。

      赵伯捧着钱袋来,一一看过那些好了的:“愿意回家的,我们给盘缠,你们自己回去。不愿意回的,可以留在酒坊帮工,劈柴、挑水、守夜,不要工钱的可以打咱们这儿学点儿本事,往后出去自己成一番家业。”

      后厨一个帮工的老汉解手路过,凑进屋里看了一眼,忽然叫道:“这女孩儿我认得!杭州那封尸巷里的香粉铺,她是看铺子那个!”

      一个新到的女子面色青白,眼里泛着绿光。

      察子把她抬到地垫上,陈百器退出门去,不一会儿,郢六娘跟了他回来。

      她直接走到那女子身边,撩开她额前的碎发:“那边的人灭口灭得懒,没杀她,只灌了药,让她也变成药奴,混出杭州,那坊主要查到她就难了。这一路北上的都是流民,入汴京之后,他们可以藏到各处,很难辨认……得去提醒孙大人。”

      “我去递消息。”陈百器说着就往外走。

      郢六娘拍了拍裙摆,站起来:“到了我这儿,算运气好的,三丸药下去,第四天就能好,再补几丸也就没事了。可若被辽人带走……”

      “郢娘子,喂点粥,能好就行。”一伙计端了粥来,一整锅放在地上。

      郢六娘抹了把泪,抓起锅里的大勺:“来,分给他们。”

      那帮工退出去,带回来几个人,七手八脚,端了粥碗去喂那些半醒不醒的。

      赵伯托着钱袋又出来,门外来了个挑担子的男人:“赵伯,”他压低声音,努了努下巴,“我听说了,杭州来的?”

      赵伯笑了笑:“你们递消息就是快。”他点了头,“是,是,一个姑娘。”

      “我知道,我也是杭州来的。封尸巷那姑娘叫杏儿,周昀文搜查醉月楼那天,有人往铺子里送了信和银子,要她烧什么名册,我都看见了。她没来得及烧,周昀文就到了,把那名册翻了一遍,拿走了好几张,剩下的封进一个陶罐里,蜡封了,放在高处,还连夜换了锁,像是防着什么人。我就是那时多看了几眼,才遭人抓住的,也不知怎么就到汴京了。”

      赵伯慢慢开口:“那……可见着抓你的人长着什么脸?”

      “见着一只手。拿着金铃,腕上有刺青。”

      “什么花样?”郢六娘正好出来,听见了。

      “弯月模样。”

      一察子打檐上落下来:“急报,护送张秦的队伍里,内鬼腕上一弯月牙,诸位备着,随时准备抓人。”

      赵伯点头:“知道了。”

      那察子抱拳之后又走了,挑担子的像是习以为常,又道:“对了,我迷迷糊糊听见一句……‘要把那逃犯一并带回去,赵王要他,有用’。”

      “赵伯。”郢六娘把围裙扯了扔在柴堆上,“我要进宫一趟,见不着官家,就见能见到官家的人,张秦要是翻供……”

      赵伯摇头,把郢六娘拉到一边,拖了一张条凳按她坐下。

      “你本是武安侯府的人,进宫是送肉上门。”赵伯不紧不慢,“你安排着,老朽有更合适的去处。”

      “武……”郢六娘僵住,眼里满是不解和惶恐。

      赵伯没解释,自己抱着钱袋,慢慢走回酒坊去,那扇小门打开又关上,吱吱呀呀的声音还是同一个节奏。

      屋里灯亮着,他提笔把方才那两个人的话写成了口供,抄了两份,找来一个伙计。

      “拿去找他们画押签字,一份送到官家那里,一份我要拿去地牢。”

      沈青禾在皇城司地牢里关着,看见赵伯,他一下窜起来,开口只问:“知非呢?知非回京了吗?”

      赵伯隔着栅栏看他:“他们捎信来,小坊主自己往幽燕去了。”

      沈青禾愣了一下,忽然抽了自己的脸。

      “打自己做什么。”赵伯把纸笔递进栅栏里,“你要真觉得对不住她,就把你知道的都写出来。人名、日子、地名,错一个,小坊主命在旦夕。”

      沈青禾接过狱卒递进来的笔,手抖着,落下去。

      他写了很多,从风月楼到周铎到虹桥到曹太后到高太后,全都交代了一遍,最后咬破手指,画了押。

      “你如今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沈青禾靠着墙坐下去,“护着知非的法子有很多,可我选了最蠢的一个。”

      赵伯收了纸,转身走了。

      栅栏后头,他走出去十几步,牢里传来哭声,像个孩子。

      赵伯抹了抹泪,脚步没停。

      ……

      户部衙门值房里,陈默仍穿着那身旧衣。

      “万丰行。”他喃喃自语。

      跟班的主事捧来一叠册子:“大人,这是万丰行的物料单和旧账。”

      “花火节那时,硝石、硫磺数目超出烟火用量三倍有余。多出来的料去哪儿了?这料单上根本没有。”

      “大人,一家巴掌大的小铺,名不见经传,放在大街上都不起眼,路过都看不见的门面,要这么多硝石硫磺,本身就有问题。”

      他看了那主事一眼,翻出底下一本老账。

      “这商行三年前还叫另一个名字,专替宫里采买香料,经手的是太后宫里。‘内宿营锈蚀佩剑换新’的出入库,废铁回收的数目和出库的数目,差了三十柄。其中一柄,插在了吴御史的尸身上。”

      他合上账簿:“那边差的那三十柄在哪儿?”

      廿六,秋风吹着,夜里,宫里内官送来的一本蓝布册子,落款没有署名。

      陈默漏夜接了,披了另一身旧衣,就着灯一页页翻。

      “好,好啊!竟在此处!这小小万丰行采买香料的价款、内宿营出库的日期、硝石硫磺的过手……每一笔,这册子上都有一笔,日期对日期,数目对数目,纹理都合上了。”

      那主事的走近同看:“一个是从外头查进去的,一个是从里头记出来的。两条账,谁也不认识谁,却正正钉的是同一个地方。大人,是好事啊。”

      陈默把两本账叠在一起,又对那主事说道:“明日大朝,请诸公带伞。”

      主事抬头看天:“这……没云啊。”

      “这旧账上的雨,就要下了。陛下把这个送来,是嘱咐我,我明日一早就进宫!”

      ……

      福宁殿的药味,两个月没散。

      赵顼歪在御榻上,脸有些黄,手里捏着那份许云洲送来的急报,还有那只莲花簪。

      苏赞达眼神很清,跪在榻下,正用契丹语念着什么,肩上蹲着一只隼。

      “陛下,该吃药了。”内官端了一碗水和一颗药丸进来。

      赵顼摆了摆手,内官转了个向,把东西放在苏赞达面前。

      “朕为了掩护你,这病装得也是太久了些,你瞧瞧,这皇城里都有人坐不住了。”

      苏赞达把药吃了,伏地拜他:“谢陛下救命之恩。”

      “酒坊的药丸,经了三道手,谁都不知道福宁殿里风寒的皇帝是吃外头送来的菜吃好的。”

      赵顼笑了笑,把杭州那份急报放在案上。

      “隼今日从析津府回来。”苏赞达汉话生硬,一字一顿,“陆昭明的消息说,辽人的兵,脖子后头都有针眼,眼睛发绿,跟药奴差不多一个样子。耶律乙辛的黑石城,日日都在等汴京的货。”她停了停,“还有,最近,辽人的各个关隘似乎都在查一个女人。说是宋国来的,往北去的女人,赏钱开得很大。”

      赵顼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苏赞达,你最恨谁?”

      苏赞达垂眸片刻,摇头,抬眼看他:“不恨了,这里很好。”

      赵顼笑开了:“好,那朕替你办。”

      他站起来,动作顺畅有力,内侍要扶,他抬手挡开:“病是三分病,七分是给人看的。太后的垂帘联名疏还压在那儿,朕就是要他们递,多多的递。递上来了,满朝都看着,朕明日就自己走上丹墀去。”

      “传旨。”他披上一件外袍,提了笔,“明日,乃是人证抵京之日,垂拱殿,百官陪听。”

      他抬起笔,旋在半空,直起身来,像是忘了什么,用力在想,眼神忽然一亮:“还有!准孙宁海的奏,内宿营即日起归殿前司节制,太后宫卫另行点派。”

      他拿起那几道垂帘联名疏,认真卷好:“这几道,留中。”

      几个内侍领旨去办,他走到高窗前,推开半扇窗。

      “酒坊酵房里,人正睡着,地宫的出入口已封了多时。如今物证进了宫,人证也快到了……许云洲,赵家给你的交代,快凑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死门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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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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