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酒幡》鱼无双

143、不用着急 你是想活成

　　“楼里死的那个人。”他把杯子推过去，“本是你楼里的常客，他在你这儿买过……香粉，粉里……”

　　“那不是您了结的吗？”曾广寻看着那杯酒，笑着打断他。

　　“粉里掺了元枫树籽和陀尸兰。”许云洲眼神温和，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摇了摇头，“曾楼主，我不问你知不知道，你只告诉我……”他顿了顿，那神情像是在替他斟酌，“你是想活成证人，还是想死成口供。”

　　“许云洲！”曾广寻站起来，自己瞪着眼站了一会儿，面上绷紧的皮肉一松，语气又软下去，“草民冤枉啊，副使大人。草民那香铺里确实有辽人的私货，可从未制过什么不腐散，什么香粉毒，草民也是……”

　　“坐。”许云洲摆了摆手，没听他说完。

　　曾广寻像定住般，没说下去，慢慢坐了下来。

　　“我给你讲个人。”许云洲十指相扣，手肘搁在桌上，像真要与他讲个故事，“当年军器监失火，一夜之间死了许多人。案卷上写的是“走水”，可有一句尸身，没烧干净，头骨碎了。与他同时进军器监的，还有他的孪生哥哥。起火那日正好随许文谦出门勘验到港的铁器。之后，火场还没清理完，他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曾广寻像定住一样，眼睛一眨不眨。

　　“再后来，杭州鬼市出了个人。汉辽的暗线，都攥在他手里，没有他弄不到的货，老楼主把他当心腹使。可他什么都记得。他若无其事，走自己的商路，一步一步，摸到了凶手，血债血偿。”许云洲说得又轻又慢，“曾楼主，你猜，这二十一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楼里静了很久，打更声从街上传来，敲了两下，摔进了水里，更夫哎哟哟直叫唤。

　　曾广寻下巴肉抖了抖，油厚的笑从他脸上化掉了

　　“许公子，”他哑了声音，微微发抖，“你想要什么，直说。”

　　“叛徒。”许云洲干脆道，“图纸是谁买的，是谁牵的线，经了谁的手，进了哪家商队，上了哪艘船？”

　　暗处，方离拖了个人出来。

　　“重死了，自己爬！”他把他往前一甩，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那更夫滚了一圈，爬起来，爬到许云洲脚边：“少爷，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啊！”

　　许云洲没看他，伸手攥紧了他的衣襟，把他拎起来：“你还认识我？嗯？”

　　“少……少爷……小的……小的是……”

　　“被逼无奈，是吧？”他扭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更夫嘴唇打哆嗦，说不出话来。

　　“说了，我就能活？”曾广寻开了口，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许云洲偏头看他，灯火在他眼底淌过，温温柔柔：“你可以选活成证人。”他一松手，那更夫跌在地上。

　　曾广寻瞥了一眼，笑了，笑得难看，脸上的肉挤成一团：“早听闻皇城司副使，审人从不动刑。今日一见，公子这不叫审人，这是替人算好了坟头的朝向，还问他满不满意。”

　　“坟这种东西，是每个人都会有的，不用着急，”许云洲理了一下袖口，站起来，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不过是想劝曾楼主挑一块晒得到太阳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他：“对了。药奴的金铃，今夜之后，别再摇了。”

　　“……许公子如今连守卫都不愿留给鬼市吗？”

　　“不是我不留，”许云洲侧过脸，一抹轮廓安静悠闲，“是她不喜欢听那些怪叫声，你可以试试用些正常人，就是要费些心思。”

　　门开了又合，楼里唯一那盏灯晃了晃，曾广寻坐了很久。

　　方离一直站在边上，那个更夫一直趴在地上抖。

　　一察子从侧门进来，给他添了杯酒：“公子说了，把那个看香料铺的姑娘交出来，鬼市众人可留。”

　　“留？拿什么留？那娘们儿去了哪儿我自己都不知道！这鬼市里，谁手里没几件亏心事？无非是有人心里有数，有人装聋作哑。这地方，哪个不是起初只为活命，而后贪财忘本？皇城司不管这些，他们照着罪状一条条审下来，管你是哪路神仙，谁又能留？”他摇头叹气，“他上回来查辽人，就是杀鸡给猴看的。”

　　“楼……楼主……若能将功补过呢？”地上那更夫抬起头来。

　　方离从后面踹了他一脚：“说人话。”

　　“大人，是这样，”那更夫跪着转身，“小的知道黑石城在哪，且知道里面的机关，大人要是能让小的活命，小的……”

　　方离俯身看他，媚笑不改：“远的再谈，先说近的。除了你，还有谁卖了许家军？”

　　“小的张秦，今年……五十……东京尉氏县人。”

　　方离笑道：“你倒会录口供，说下去，”他抬了抬手，“你自己写，自己画押。”

　　察子拿来纸笔，搁在桌面上。

　　那更夫忙起身，坐在许云洲方才坐的位置，提笔猛书，动作急得像是慢一点就会没命。

　　“小的张秦，读书不勤，庆历三年拙于科举，募充厢军，拨入军器监充火头兵，专管灶房炊爨、提罐送饭、烧洗锅釜诸般杂役。所供之事，不敢一字虚瞒，条列于后……”

　　他边写边念，沾了沾墨，又写下去：“起意缘由，是小的当时家有老母，长年卧病。几个年头里，小的向同火军卒借了十来贯印子钱抓药，结果，利滚利滚到八十贯，对方日日催逼，小的月粮又遭火头官层层克扣，每月到手不过四贯。庆历六年冬天，老母病死，棺木钱都没着落，小的便是那时起了歪心，日夜寻思着，守着口破锅，一辈子不得翻身，遂后来勾结辽人。事情，是一日去买柴，识了一辽国客商，自称姓萧，贩皮货，出手阔绰，请小的吃酒，问小的灶上多少人吃饭、作坊里打什么物件。小的起先只当闲话，协同怨怼说与他，后来他说破了，他是北面赵王帐下一通事，若肯与他做事，金银好说。小的鬼迷心窍，应了。”

　　“单你能办成什么事？你串联的同伙呢？”方离踱到他身后，将他写的字一一看过。

　　“是，小的无用，总共串通了三处，一是孙守拙，管西库钥匙。他贪杯好赌，小的许他事成之后分一半钱。凡盗出的弩机、甲叶，皆由他做‘火耗’、‘蠹损’平账。”

　　他写完这一段，抬头看了曾广寻一眼，又继续。

　　“之后，是许家府兵押队，赵七，乃是小的表妹夫。小的许他事成后带他和表妹一同北去，一家人过好日子。故而军库换岗、巡夜的时辰，皆由他暗通消息。他后来也到了杭州，如今在码头，专卸辽商私货……”

　　曾广寻醒悟般拍了大腿：“赵七！那人是与我一同入的鬼市，当时同我一样，颇熟辽商路数，故而得了替鬼市卸辽货的差事。我只知他是逃兵，却不知他竟是许家的叛徒？”

　　“还有……当时的辽方细作，专管收货、传话、安排北去路线。连同小的，一共四人，不相统属，皆由小的居中转达。那年二月至六月，小的借着送饭入作坊，夹带弩机机件、铁甲叶、角弓，还有……新制弩机的图纸，分多次交与辽人，得银九十两。又将其余军器数目、作坊开工歇工的日子、监丞查库的行期，一并卖与辽人，得银二十两。”

　　他写到这里，停下来，握笔的手紧了紧，只说，没写。

　　“七月里，许大人忽然封库盘点，算来算去，账上亏空平不下去，小的知道早晚败露，便起了毒心。当时，少爷救回一个辽女，小小年纪，却有疯症，见了少爷便笑，少爷看着欢喜，偏要带她回京。辽国追兵来前，许大人正要回京述职，却无论如何不肯带那辽女。少爷便将辽女扮成男儿模样，趁乱混进车里，他自己却躲入帐中，辽人要找他，小的便把他诱到封储大街上，留在一家酒楼旁边。后来听闻京中事发，小的便顺道将盗卖之事尽数栽在监丞名下，伪造了监丞与辽人往来的书信，藏在赵七铺盖底下，又使人递话给辽人，叫他们依计行事。辽人得了消息，夜袭许府，赵七捎信予我，说带着一批弟兄提前告了病，躲过一劫，逃往杭州。小的原打算，事成之后，监丞许大人盖棺论罪，小的便可拿着辽人给的路引、银两，北去过活。谁知，辽人不认账。小的，唯有追着赵七和表妹，逃到了杭州。”

　　“除了赵七，其余的活人，在哪里？”曾广寻急得赘肉乱颤。

　　那更夫握着笔，没抬头：“那日码头上的尸体就是。”

　　曾广寻瞪大了眼：“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没我命令，怎会行刺？！”

　　“小的不知，但不久前，辽使的家仆到码头来问起过他们，小的怕死，便说了。”他说着又提笔，将有关许云洲和许知非的事情隐了没写，最后补道，“小的盗卖军器、勾结辽人、陷害主官、惨害同袍，认罪。孙守拙、赵七知情同谋，当年萧姓人系辽国细作。所供是实，不敢隐讳，伏乞台慈详察。”

　　他说完之后半晌才写完，搁下笔，咬破手指画了押，把纸提起来，转向方离：“方公事，小的贱命一条，求个机会赎罪，助少爷报仇雪恨。”

　　方离接过那张纸：“曾楼主有何打算？”

　　“草民定把奸细揪出来，把那赵七捆了送去。”他抬起头来，满脸已是愤恨，“方公事让许公子放心就是。”

　　方离勾着笑，翘着尾指把供词收起来：“张秦，你很聪明，回京去吧。”

　　张秦一怔，两个察子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一个拿着熏香，伸到他鼻前晃了晃，他一闭眼，头上便罩下一个黑布袋。

　　“把有香的那艘船先放出去，把他送上船。”

　　……

　　许云洲从醉月楼出来便又去了封尸巷。

　　香料铺子的门还开着，他走了进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支陀尸兰的草茎。

　　许知非跟着他，走了几条街。

　　林修坠在她身后不远处，方离带了口供出来，正好看见他们，又跟在林修后面十来步。

　　半夜尾随皇城司副使，许知非知道自己上辈子……也许是上辈子，不管怎么说，她之前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