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酒幡》鱼无双

137、都有私心 李姑娘带路

　　檐上落下去几个黑影，追着那些声音掠出去，很快，街上爆出了几声怪异的惨叫。

　　“那些孩子尸体，是同一时辰死亡，齿龈干净，无挣扎痕迹，口唇呈樱红色，不是疫病，是中毒。毒物就是这香囊，内填香粉，闻着倒像安神，实则人体在香气里沉醉且舒适，看样子，他们甚至忘记自己身处危难，不知不觉中，一点点虚弱下去，死时，也是安安静静。”她把那香囊重新包好，抬眼看向李月娥，“李姑娘，瑞雪阁可有涉猎香粉行当？或许能摸到些线索。”

　　那香气一下便消失了，李月娥蹙眉摇头：“未在账上见过，不过……”她迟疑了一下，似乎也在确认，看着许知非把那个香囊收起来。

　　吴瑾从房中出来，插话道：“上个月，秀州有几个铺子从杭州进了五批安神香。水患当头，一看便是官府授意，老百姓哪里顾得上什么安神香的事，饭都吃不饱了，命都快没了。我特意看了另外几个漕帮的账，其中有一批，没在他们船上，走的是北上的回缴船。”

　　李月娥脸色变了，急着解释：“我想起来了，阁里确实经手了些香粉铺，在秀州也有些小店面，是我爹替辽商走盐路用的。可我来这里，除了官家旨意，私里本是要清了这些盐仓来着……这毒杀流民的事，绝没做过。”

　　“许坊主，”吴瑾声音发紧，扫过一眼她腰上那枚琴轸，“……月娥虽有私心，但绝不可能利用瑞雪阁的商路帮辽人杀人。”

　　“这就护上了？”许知非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锐利，毫无温度，“有人在用你家的船、你的香粉生意、你瑞雪阁的名头，做一件你根本不知道的事。”她一边说，目光一边往回转，回到李月娥脸上停住，“李姑娘，你是戴罪之身，如今逍遥法外，是不是该做些抵过之事？别忘了你本是要自由，如今自由已是有了，便该收拾自己打翻的茶水和砸烂的东西了吧。”

　　她指向地面，随意点了几处碎瓷很多的地方：“这该赔的，总是要赔的。”

　　李月娥笑了一声：“那些人，怕是把我瑞雪阁也当成了弃子。毒杀流民的事一旦暴露，查下来，所有证据都会指向瑞雪阁，指向我。而那些辽人，早已把证据藏在了别处，就等着拿我的命去跟朝廷交割。”

　　“你知道该怎么做是不是？可还有什么秘密？”许知非盯着她，眼神利得似能割人。

　　“地宫。”李月娥直截了当，“百花楼底下，汴京地宫，是太后娘娘差人带我去的。我便是在哪里，捡到了银杏，遇见了陆昭明，后来，他们帮我把嫁妆偷了出来。陆昭明说过，只要没有那些嫁妆，我的婚事，便都是不成的。”

　　吴瑾挡在两人之间，整个人怔住。

　　许知非转向他：“吴大人，军器监的卷宗，皇城司应是锁着的，你怎么看的？”

　　吴瑾嘴唇动了动。

　　“偷的？还是有人给你看的？”

　　他不答。

　　许知非往前一步，声音很轻，却利得很：“许家余孽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吴瑾猛地抬头。

　　许知非还记得那个梦境：“两年前，他就找到了你，让你盯紧自家钱财，你发现你爹口袋里钱，越往里伸，越多，甚至借你的手，把赃款洗出去。今年，你得知下游百姓等不起那帮蛀虫慢慢分赃了。他问你，敢不敢做一场戏，把银子全提出来，换成粮，换成药，换成能活命的东西，连夜离开，送到秀州来。”

　　梦里所见……她如今有些希望情况能出点错，哪怕是一点点。

　　吴瑾双手握拳，垂在身侧，一言不发。

　　许知非盯着他：“你爹说，河堤薄一点，死不了多少人。可要是得罪了辽人，吴家就完了。”

　　吴瑾喉结动一下。

　　“所以你替他做了。把银子全提出来，换成粮，换成药，连夜送到秀州。”

　　“……别说了。”

　　“你爹养你一副纨绔模样，是怕你太干净，活不下去。可你偏偏不服。”

　　“我说别……”

　　“你其实早就不是吴家的人了，对吧？”

　　吴瑾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

　　李月娥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回头望了一眼：“……我把你的嫁妆……都给官家了。”

　　……至少不是辽人。

　　许知非松了口气：“地宫门外，毒虫摊子里那个老头说，只弄到了人头册子里其中一页，且能弄到的就这么多，还说命要紧……原来是这么回事。”

　　吴瑾点头：“我爹不让我去试那科举，五年前，张勾当便找到我了。”

　　这里不一样，跟梦里不一样。

　　许知非暗喜。

　　李月娥眉心一蹙，走神般，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发髻：“官家若在拨算……”她低声道，“他拿走了嫁妆，等同拿走了瑞雪阁。可他不杀我，还放我到此……”她忽然顿住，像是想通了什么。

　　她把银簪从发间抽出，簪头莲花轻轻一拧，莲瓣散开，花心露出一枚钥匙，很小。

　　许知非的目光在银簪上停了一瞬，当没发现，慢慢移开。

　　“意思是……”她指尖轻轻一碾，刚拧开的莲瓣又收起了来。

　　楼下一声惨叫，很近。

　　许知非循声望去：“吴瑾，你带你的人，封北街、南巷、西巷，药奴见一个拦一个，不许让他们进城。”她语速极快，却很稳，“李姑娘跟我走。”

　　吴瑾愣了半息：“……她？！”

　　“她认得瑞雪阁所有商号铺子的暗门。”许知非瞥了李月娥一眼。

　　“我可以。”她答应得很快，近乎迫不及待。

　　面罩之下，许知非唇角勾了勾。

　　三人下楼时，街上已平静不少。

　　几个流民衣衫褴褛，翻倒的茶摊里还有许多果仁、糕子，他们狼吞虎咽地在吃。

　　墙根处，几个药奴手脚皆缚，眼里发绿，喉咙里不断发出低吼声，声音很怪。他们的脖子不断扭动着，神情空洞，眼里却仍有一种近乎狂躁的渴望，脊背一下下弓起又摊下去，也不知想往哪里去。

　　老百姓躲在自己门里，时不时有人往外看，几个探头的孩子刚要嚷，被大人一把抱回去。

　　许知非从袖中抽出那把从船上带下来的匕首，割断了旁边一架运水车的绳结，车板轰然砸落，正好横在街口，拦住了两个冲来的药奴。

　　“把这些人集中到一处空地，别让他们分散。”吴瑾与李月娥对了个眼神，就那样带人跑出去。

　　许知非跳上车板，望见远处几个察子还在追捕扑人的药奴：“李姑娘，醉月楼后巷的香粉铺，你可知道来路？”

　　李月娥的声音忽然乖顺得近乎柔弱：“小女子深居闺阁，但也时常需买些香粉胭脂。那家铺子多是异域奇香，奴家亦是到过几回。东家乃是曾楼主，只是平日里，只一个小姑娘料理着。”

　　许知非当没发觉：“那还请姑娘带本座见识见识了。”

　　李月娥双手叠在腹前，稍稍一拜：“公子随我来。”

　　两人并行，往西湖东岸去，涌金门的城楼上有许多人影在跑。

　　莲叶里出来的一船船男女皆有些衣衫不整，双双对对偎一起，两人正好看见，目光同时躲了躲。

　　水巷里，醉月楼的光影轮廓倒在水波里，晃晃荡荡，与平日无异。

　　只是里头，方离和林修已把东西清了大半。

　　方离仍坐在大堂正中，手里多了只空盏，顶在指尖打转，像在看戏。

　　林修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察子们把一箱箱私货搬出来，摞在墙边。

　　李月娥跟在许知非身后进的门，方离眼皮抬起来：“哟，公子这是绑了个什么回来？”

　　“是你们？”许知非看了一圈，发现曾广寻歪在柱子边上，“他……”

　　方离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去，在他耳边忽然大喝：“哈！”

　　曾广寻吓了个激灵，跌坐在地：“怎么回事？发生何事？”

　　李月娥掩唇一笑：“没想到曾楼主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方离笑着踱回来：“是人都有狼狈的时候，”他盯着她，一侧唇角翘着，“李姑娘可别太高兴。”

　　李月娥正面转向她：“我已答应与公子去查那香粉铺了，你想做什么？”

　　方离回头看了一下林修，又低头笑了笑，抬眼时阴恻恻：“香粉铺里有什么？去查什么？嗯？”

　　“有……里面有……”

　　许知非转了个身，与方离站在同一侧：“你头上那簪子是什么？我没问，你便也没说。但现在可以说了。”

　　李月娥瞬间慌了神：“你故意的！”

　　“本座当然要等个安全的时机才会问。”

　　曾广寻站起来，拍了拍袍摆上的灰，淡淡道：“哎呀，想不到副使大人对女子的头面倒有兴趣嘛。”

　　方离笑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簪子，不是我的。”她垂下眼，指尖在袖子里卷了好几圈，“去年冬月，太后娘娘差人送给我，来的内侍说，以我爹的罪名，随时可以押进大理寺，只要我听话，瑞雪阁的生意，日后便是我的，我可以不嫁人。”

　　“你信了。”

　　她没回答，只看着窗外。

　　“走吧。”许知非往外走，没继续问，“醉月楼后巷，李姑娘带路。”

　　李月娥当即转身，跟上两步。

　　方离又歪在椅子上，低低笑了一声：“那簪子别拧太紧，小心折了，内宿营没什么好东西。”

　　她脚步一僵，没回头。

　　夜风顺着水巷灌进来，吹来一串船板相撞的声音。

　　涌金门城楼上，人影还在跑，火光一晃一晃，城墙上，树影飘飘瑶瑶，就像有人在上面撒纸钱。

　　醉月楼后巷窄得只容一人过，两侧墙皮满是青苔，不小心一碰，软软的，湿寒气一下洇进衣料里。

　　巷子尽头，有间铺子，门半掩着，门楣是空的。

　　李月娥停在门口，不动了。

　　“怎么？”

　　许知非走近她身后，见她看着门发愣。

　　“……这铺子，我之前来过，不止一两次。”她声音发虚，“但门是锁着的，每次……一直都是锁着的。钥匙……”

　　她没说完，手摸向那支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