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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难得相与 你不风流? ...


  •   楼顶的风大,头顶滚了几道闷雷。

      方离伏在屋脊上,听得楼下丝竹正响,醉月楼今夜格外亮。

      一队车驾打桥上来,灯笼上描了朵花,一副‘腿是装饰物’的气派。

      辽使,也看不清是谁,就这么到了。

      他贴着瓦,翻进檐下一扇窗户里,落地的一瞬,起手的姿势架了个空。

      看门的守卫歪在门边鼾声如牛,脚边一个饭碗,翻倒了,饭撒了一地,却半只苍蝇都不见。

      方离蹲下细看,人是活的。

      再看她手中蒲扇,扇柄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截草茎,指头长,深褐色,已经干透了,掐头去尾,正塞在扇柄空心里。

      他抽出来看,里面烧焦了一头,味道很淡,像兰花,却混着甜腻味儿。

      “……陀尸兰?”他甩了一下头,眼前蒙了一下。

      “烧上一小段,闻者困极而眠,两个时辰内雷打不醒。”

      林修的声音出现在他身后,他整个人窜起来。

      “你……你你你你……”

      林修侧了侧身,从门里出来,还不忘带上门,动作自然的像是刚从自己家里喝了两杯茶,如今是要出门逛逛。

      “江湖上懂这个的人不多,舍得用的更少。这东西在大宋境内长不出来,在辽国也是两年才长一寸,有价无市。只要发现了,出处很好搜。”他自己说自己的话,还是老样子。

      方离看看那看门的,又看看他:“不对啊,那是曾广寻自己把他们放倒的?”

      “不知道,”林修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他们要是不倒,咱们现在还得再放倒几个,浪费力气,倒了,是好事。”

      “嘶……”方离托着手肘捏了捏下巴,“好像是这个道理。”

      楼里满是香粉味,不论陀尸兰还是空心兰,味道都混在里面。

      两人推开对面花房的门,是空的。

      往下一层,二楼东面雅间,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册账半残不残,一木盒雕花细到纹理处。

      曾广寻坐在桌子内侧,手指搭在账册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给外面的琴声数拍子,却又不是很准。

      对面坐着两个辽人,其中一个汉话讲得极好,他说自己姓萧,耶律乙辛麾下,明面上的身份是北地皮货商,实则是说走却没走的辽国使者。

      “曾楼主,”他指尖挑了一下账册边角,看都没看,“我要的是真账。”

      “这就是真账。”曾广寻笑道,“二十一年前的来龙去脉,都在里面,萧先生看得懂便有。”

      “不懂。”

      曾广寻面色不改,把盒子往前推:“这里面是空心莲,三十朵,萧先生回去北院复命,就说杭州线已经清了,干净利落,这对贵我双方,都是最好的交代。至于看不看懂,都是次要的。多年的事,也不过是有个意思交代一下,咱们这官家,也不曾想真追究。眼下新政还未稳妥……呃……”

      那辽人没等他说完,伸手去拿盒子。

      门响了一声,很轻,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抢先按住了盒盖。

      “今儿日落前后,巷口有个挑担子的老汉来回走动,我本想问问他可曾见过曾楼主。谁知他自个儿停在我身边歇脚,嘟囔了一句‘夜里楼上有宴’。我当是闲言,没理会。此刻回想,又觉得那老汉的肚皮与曾楼主别无二致,想来确实该问一句才对啊。”

      曾广寻低眸不语,唇角勾着。

      两个辽人姿态端正,那自称姓萧的又开了口:“这手很好看,袖口熏着一缕花香,可若沾了血腥气,便可惜了。”

      方离反手敲了一下盒面:“本朝律法,私通境外之物,杖一百,流三千里。二位这是要演示给我看的?”

      房中静了一下,方离坐上了桌沿,勾头发的动作比寻常男子多了一份媚态,话音落下,门外便是几声“咚咚”倒地的声音。

      曾广寻眼皮一跳:“方公事,这是醉月楼,不是皇城司。”

      “我看见了,这里没火盆,也没有刑具,却处处皆可宰割人心,比皇城司厉害。”方离语调玩味,看他一眼,“皇城司我待腻了,来杭州逛逛。怎么?这辽使也归鬼市里管?那也正好,我跟你告状。这个自称姓萧的,偷我家东西。”

      那辽人缓缓起身,手按上刀柄:“宋人,你怕是活腻了。”

      “哎!”方离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动手之前,先想想清楚,你北院使者去年在雄州驿过夜,是谁给安排的暖阁才没冻死?是我。你们使团里唱小曲儿的,是谁给赎的身?也是我。我这个人呢,哪儿都混,对你们辽人可是向来很好的,好到你萧大人自己都说过……”他拖长了调子,“方公事这样的,生在我大辽就好了!”

      辽人盯着他,面色有些红,大口喘气,手按在刀柄上。

      他从桌沿上下来,顺手拿了桌上的账簿,胡乱翻了翻,又甩在桌上,俯身凑近那辽人,声音软得近乎暧昧:“所以,你拔刀,拔,无所谓,就是有些……伤感情。”他撇了撇嘴,做出一副青楼女子娇柔伤怀的模样来,抬手用指节沾了沾眼角。

      那辽人动作僵住:“本使确实认得你,也确实欠着你这么些人情,可你如今是皇城司,不是鬼市。”

      曾广寻脸色沉下来:“方离,你这是许云洲的意思?”

      “不是。”林修声调平板,站在房门口,双手捧着一卷文书,外面的灯火在他的轮廓上跳动,堂间丝竹声欢腾更甚。

      “我等奉皇城司里勾当令,”林修展开文书,像在念经,“查封杭州鬼市醉月楼,扣押一应私货,缉拿通敌案犯。文书在此,画押在此,勾当印鉴在此。”他顿了顿,补充道,“使者可在遣返的路上想想如何与耶律乙辛解释。”

      丝竹声戛然而止,楼里本该有的各种声响也跟着没了,接着,楼外飘来围观者的惊叹声。

      “哇,不是吧,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看样子来头不小,快走吧!”
      “哎呀,别拉我!人家又没赶咱们!说不定就是想让咱们看呢!”
      “就是就是,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藏着什么猫腻谁知道呢?指不定这些个办差的老爷有多想把那些人都拉出来示众呢!害得人家好一顿忙活!”

      雅间里,那辽人也不反抗,做出了一副良商态度。

      方离挑眉看他,又看看同样乖顺的其他辽人,放在屋里没曾说过话的那个始终没说话。

      他跟着押人的察子踱到一楼,拖了张椅子坐在大堂正中间,翘起二郎腿来。

      林修从二楼栏杆上落下去,指挥察子们搜查封箱,动作熟练,态度还是老样子,身姿板正得不像连日吃着软筋散的人。

      整座楼阁没了动静,姑娘一个个离了屋子,衣衫全都还是齐整的,里面出来的一个个也都不是嫖客,而是来做买卖的,交易的东西,都一一记案,入了皇城司的箱子。

      察子低声呵斥:“老实呆着,闭上嘴。”

      他们便都不说话,往察子指引的方向走。

      自称姓萧的辽人被请到了后堂,曾广寻挺着大肚皮,双手按在肚皮上,衣料是苏绣的,显得他比实际上更圆润了几分。

      他站在立柱边上,神情无悲无喜。

      林修扫了他一眼:“看似一模一样的账册怕是有三四本,唯独公子亲手换出去的那本是真的,这竟有一本咱们之前仿的,居然到了这里……”他像念经一般,忽然停住,“少了一页。”

      “没少。”方离从袖口抽出一张纸,举高就着灯火看了一遍,又叠好塞回袖子里,“在我这儿。”

      林修看着他,不说话。

      “这页上面抄的有个人我找着了,姓李,”他站起来,从跪地的诸位“客官”面前踱过去,“如今是个更夫。”

      他在林修身边停住,望向楼阁最顶层:“辽人至今没动,你我还闲暇在此点数搜刮,有他一份功劳。”

      “公子说……”

      “公子说,线,要一根一根的拽,拽急了,会断。”

      “公子没说。”

      “那他今晚会说的。”

      一察子把早前那个更夫拖进门来,甩在他们面前:“林公事,方公事,这便是当年那个火头兵。”

      “火头兵?”

      方离嘿嘿一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公子知不知道就难说了,先收着,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林修皱了一下眉头,又不说话。

      西湖边上,水汽带着泥味,顺着茶楼木梯往上爬。

      许知非上到第四层,发现两个汉子拦在了楼梯口。

      身后,几个察子都留在了外面,没跟她进来。

      她正犹豫要不要逃,上面其中一人朝她拱手:“副使大人,您终于来了。吴头儿在里面闹腾半宿,瑞雪阁那小娘子……不大好相与。”

      “不好相与?不是有情人?”

      另一个汉子接了话:“那看样子怕是快把情磨没了。”

      她正想再问,楼板里瓷盏砸碎的声音,紧接着,是李月娥的骂声:“滚!告诉你那宝贝的狗皇帝,他要我做的事,我会做到!”

      狗皇帝?

      许知非正要往上走,拐角暗处里浮出个人影来。

      “说好的,半个知情权。”她走过去,低声问他,“这是另外半个?”

      “这是你知道的半个。吴瑾不肯把嫁妆去向告诉她,她急了。”

      “吴瑾如今算是个死人,他没有身份,如今是拼命想要个身份的,那些嫁妆涉及辽人,可以算是他爬进皇城司的筹码。他不肯把东西给她,也有他的道理”

      “那里面有能扰动杭州商路甚至撼动汴京城的各式契书,他甚至没有给我,也没有给曾广寻。”

      “不是你让他带走的?你问过了?”

      “搜过了,所有箱子都是空的。东西到杭州,上岸之后就没了,”他勾起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面前,“就像凭空消失了……可那是物件儿,自己又没长腿,是不是?”

      两人靠的很近,她终于看清他的脸,最后一句像在逗她玩儿,语调往上挑着,引她去想,要她回答。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端端的嫁妆,怎么会凭空消失呢?还是在皇城司眼皮底下?

      “吴瑾昨晚是在盐仓……”

      “他本来只要逮住李月娥的人就可以了。”他神情温润如昨,唯独眼中那抹浅笑少了一丝冷意,那眼神,像要钻进她的脑子里,直接把她的想法读个清楚,“可我听他们说,他回到客栈没找着你,愣是漏夜把杭州几个漕帮一并扑了,嘴里那句‘皇城司令’,喊到李月娥出现时,才总算打住。”

      “瑞雪阁跟辽商素有往来,李月娥参与了刘劭通辽卖民的事,可官家……却……”

      她话没说完,楼上砸了东西,这次是吴瑾:“你懂什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哪有什么道理可说!难不成你瑞雪阁是要袒护辽人吗?!”

      李月娥嚷得同样大声:“我何时袒护辽人?!我为自己着想,抓住唯一的出路,我有什么错?我拿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你不娶我,便要把嫁妆还我!”

      许云洲眉梢微微一挑:“她说……”

      “她想要他娶她?”许知非回过头去,台阶上头那两个汉子已不见了,光亮里能看见房门里头飞出几样东西来,落在楼梯口,砸了个稀巴烂。

      “他不乐意?”

      “嗯,果然富贵人家的公子风流又薄情,是不是?”

      许知非回头看他:“你不风流?你不薄情?也不知是谁……”

      “我只娶过你,也只亲过你,至于时命所需,你若不喜欢,日后但凡有这……”

      她捂了他嘴:“嘘,别说了,没声儿了。”

      楼梯里外都静下去,他扣开她的手,趁她不留神,把面罩提到她鼻梁上,遮了她的眼睛。

      她还没反应过来,唇上触到一阵柔软,温温的,转瞬消去。

      “快去吧。”

      面罩落回原来的位置,耳边银链卷了她几根发丝,他轻轻勾了勾,把顺好的银链放在她肩上。

      她推开他:“少占便宜,你堂堂王楼东家,什么也不出,扮了个相就想当真了?我答……”

      话没说完,他便仰面倒下去。

      他身后竟有个窗户,半人高。

      她忙探头去看,人已不见了,底下是个亭子,黑瓦在树影里响了几声。

      楼上还静着,吴瑾不肯透露嫁妆的去向,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给了辽人……那他就是奸细。

      要么……

      她把面罩正了正,抬脚往上走,楼上房门“嘭”地一声,李月娥衣袂带风,出现在楼梯口。

      “李姑娘这是赶着去哪儿?”

      她一身素色褙子,茶汤明显溅到了裙摆上,从膝盖往下,湿了一大片。

      吴瑾随后追出来:“你要去哪儿?你逃不出去的!”

      “许公子来得正好。”李月娥的脸蒙在阴影中,迟来的声音听起来如蒙大赦,“吴大人说,许家旧案与我瑞雪阁有关。小女子早年深居闺阁,不懂其中路数,实在惶恐,求公子搭救。”

      她分明是认得许云洲的,如今却问都不问,像是只看了她一会儿,便直接喊她许公子?

      “许家旧案?”许知非脚步没停,往上走,竟可能让自己听起来很平静,“你是说,二十一年前那桩,军器监丞通辽反遭灭口的案子?”

      吴瑾急道:“瑞雪阁是二十一年前许家灭门之后不久起的家,嫁妆里的契书一张张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敢说李万荣与当年的事没关系?”

      李万荣?

      许知非还记得那天夜里的事,若按陆昭明所说……他故意在路上等她,推她下水,让她看见李月娥是什么模样……在河边,他却……假惺惺地叫她别去……实则……

      “李姑娘,你是怎么知道酒里有毒的?”

      李月娥身子一点点直起来,脚步往后挪,目光躲闪,却强撑着一丝坚定:“就……就……”

      廊下灯火铺在她脸上,自上而下的阴影显得她极度惊慌。

      “什么毒?哪里的酒?!你快说!”吴瑾看起来心急难耐,逼近她。

      许知非上前将他阻开,看见已退到廊道尽头的两个汉子。

      她朝他们挥了挥手:“你们!跟吴瑾去料理漕帮的事!”

      “婚事……”李月娥目光落在吴瑾身上。

      吴瑾神情僵住:“你是说……”

      “瑞雪阁死了满楼宾客,你说你发现了辽人在酒里下毒,所以换了那些酒。那现在我问你,是如何发现的?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吗?”

      “你让我把那东西藏进你的嫁妆里,其实是为了让刘劭不得不向你提亲,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替辽人拿回那些东西。而你借机……”

      许知非没等她开口,自己接了话:“许家余孽冒充本座,安排吴瑾假死带走你的嫁妆,是不是还安排你,做了这出好戏?”

      李月娥脸色白下去:“许……许家余孽……你是说……许先生是……”

      果然,她也是他编排的。

      神经病……他一直在复仇,一面装好人,一面处理仇人……

      许知非又问她:“瑞雪阁的宾客,除了辽人,汉人都是什么身份?”

      “都是……都是阁里的老主顾,打开业以来就一直……”她猛地停住,望向吴瑾,“难道……”

      吴瑾又激动起来:“我说了,李万荣定与当年的事有关!那些契书怎么看怎么不对。十五处田产六处庄子,都是原属军器监许家夫人陪嫁的私产,瑞雪阁的生意又与辽商密不可分。你还要把那些东西要回去吗?通辽卖民乃是死罪!”

      李月娥眼中含泪,摇头道:“我不是要嫁妆,我不是要嫁妆。”

      许知非懂了一半,转向吴瑾:“她的意思是要你!你还不了她的嫁妆,那就只能娶她!真是只会嚷,一点不过脑子……”她说到最后半咬着牙,忽然有些恨铁不成钢。

      吴瑾愣住,眼神空空的,眼珠转了一下,没敢往李月娥那边转。

      李月娥望向湖面,站了好一会儿。

      几艘采莲的船先后钻进莲叶里,花早谢了,清风揉过水面,波纹轻动,莲蓬带着临近的几片莲叶晃晃荡荡。

      “我先走了。”她回过头,稍稍提了裙摆,眼里锋芒闪过,谁也没看,低着头往楼梯口去。

      许知非知觉不妙。

      赵顼若真命她把许云洲困在杭州,那如今正是情绪到位的时候。

      她完全可以认为是许云洲让她走到了今时今日的境地,一无所有,身陷囹圄。

      她正要拦她,吴瑾先一步拽住了她的手臂。

      “别走。”他终于不嚷,声音低沉沙哑,怯怯的,“我娶你。”

      话音刚落,茶楼外面……像是街上,起了大片哭喊声。

      房中烛火遭风压得忽明忽暗,灯笼在头顶晃着圈,李月娥侧目细听,缓缓开口:“不像走水……像是……”

      “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吴瑾二话不说,回房去后窗看,“是药奴!很多!看衣物,像是刚进城的灾民!”

      许知非从怀里取出那个被她裹好的香囊:“这是我从秀州流民身上取下来的。”

      “这是什么?香气如此腻人?”

      李月娥的目光落在那个香囊上,抬手要碰,吴瑾忽然大喝:“别碰!流民有问题,那流民身上任何东西,都可能有问题!”

      许知非只手托着那个香囊,没动。

      茶楼外面,哭喊声还在蔓延,从北街,涌到南巷,又往西去,老少都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难得相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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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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