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酒幡》鱼无双

123、一应出工 入菜的肉禽

　　城墙是前唐遗骨，新的夯土裹在面上显得有些臃肿，城楼上十步一杆旗，旗面绣了狼头。

　　陆昭明牵马进城，南京、幽州、析津府，都是它。

　　他整了整身上衣袍，守门的契丹兵斜睨着他，生硬的汉话砸过来：“你！哪里来？！”

　　陆昭明垂着眼，从袖中摸出一份自己伪造的路引，声音颤得恰到好处：“学生自澶州来，赴南京书院投亲……”

　　那兵卒打量他片刻，蹙眉摆手：“走走走，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陆昭明拜道：“多谢官爷。”

　　他牵马往前走，身影穿过城门，一副快饿死的模样，没有引起兵卒们太多的注意。

　　那些兵卒戎衣领口的缝隙里都有一截暗青色的皮肤，上面都有细小的点状血痂，像是针刺的痕迹。

　　迎面一队巡城兵，六人成列，腰刀弯翘，他侧身避让，目光悄悄掠过他们的后颈。

　　全都有，且位置相差无几。

　　他牵着马，汇入人流中，发现那些巡卒的创疤似乎新旧不一。有的结痂发黑，有的明显红肿，但都位于……颈后大椎穴的位置。

　　一巡卒撞翻了卖炊饼的担子，炊饼和热气一起滚了一地。他低头去捡，一转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满是血丝，没有怒意也没有歉意，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微微泛着些绿色。

　　“让开。”他声音平板，开口只是在说。

　　陆昭明忙赔笑避让，那巡卒继续低头收拾。

　　挑担的是契丹人，站在一边看着，那巡卒收拾好便又挑起担子走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条狗跑过来，叼走了地上的炊饼，他牵着马，又走了一段路，停在一处客栈门外，就近落脚。

　　进门，付钱，拿了钥匙，契丹人掌柜认出他是汉人，提醒道：“客官记得关好门窗，说话时莫要惊动了左邻右舍。”

　　陆昭明望着他，默了半晌，只道：“多谢。”

　　木楼板嘎吱作响，堂间契丹人谈笑更响，没人注意到他。

　　上到三楼，他进门又关门，随手推开窗，发觉窗面城西，门楼层层叠叠，绵延如浪。盛唐余韵在汉人富户聚集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弥留不衰，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包袱，解了披巾丢在桌上。

　　楼下街市商户大门尽敞，契丹样式的铜铺首时不时叮铃咣啷。

　　那些巡卒四处游走，一个个目不斜视，他又扫了一眼，听见水边杂市的两份叫卖声。

　　桑干河从城西流入，汇成一处水泊，汉话和契丹话讨价还价，交织成一种嘈杂而奇异的和谐。

　　几座楼宇后面便是那边片闹市，他站在窗前，隐约可见人头攒动，稍稍蹙眉：“吵死了。”

　　……

　　春风酒幡门前几盏新制的绛纱灯笼从夜里亮到卯时，光明正大地自有酿坊之后，酒曲香气从后院蒸到前门御街上。

　　扮伙计的察子肩搭白巾，收走了门前几个翻到的酒碗，夜里几个叫花子早已离开，碗倒是摆得好好的。

　　汴河沿岸柳色依旧，酒坊拆了旧墙，沿西大街圈出了五进新地，独眼小孩手里托着算盘，背对汴河，眯着眼，一尺一寸算着扩建的酵房建面花销。

　　几个匠人运来了木料，从车上卸下来，堆在后院小门旁边。郢六娘立在街心，打了个哈欠：“穿斗屋架要立柱通顶，榫卯咬合，新酵房要避光、恒温，墙要砌得厚些。可别想着偷工减料，姑奶奶可是什么都见过！”

　　“这下用青砖灌米浆，中夹竹筋土坯，后头再给您落个歇山顶，姑娘放心就是！坊主探亲回来，保管还要请咱们一顿好的！”那匠头拍着胸脯，“这屋子啊，冬暖夏凉，曲霉安心作窝，咱们来喝酒时也喝得舒服！且坊主时常愿意收留咱们过个一时半夜的，这就是咱自己家！”

　　“自己家？”郢六娘上下瞧他，手里挂了一串钥匙，铜环穿到手腕上，“自己家得免工钱，免了吧？”

　　那匠头噎了一下，赔了个笑：“姑娘，这料子都是好料，咱们确实一分没贪，弟兄们出的是人力，总要有个一家老小的饭钱不是？”

　　“师傅这话，骗骗外行可以。”独眼小孩托着算盘走过来，目光扫过地上那堆木料，“杉木混着松木，好料？这樟木箱板，是城南张员外家拆旧屋的废料，你两文钱一斤收来的吧？”

　　那匠头脸色一变，双手攥起拳来，目光躲闪，脚步往后撤。

　　“别紧张。”独眼小孩站直了身子，“我不是来拆你台的，我是想跟你们谈个买卖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空白无字，拍在墙砖上：“新法将行，到处都要修水利、盖官舍、兴军器，匠作的手艺，如今比读书人值钱。”他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从今日起，你们归我春风酒幡管。吃住全包，每月十五发工钱，按手艺分级：大工每月三贯，小工一贯五百，学徒五百文。一应出工我替你们接，价码我去谈，你们只管干活。”

　　那匠头神情惊愕：“你……你不过一个娃娃，凭什么？”

　　“凭这个。”独眼小孩指了指自己瞎了的那只眼，“我这只眼，是几年前给李家府上修偏殿时木头砸瞎的。当时工头给了我两贯钱，叫我滚蛋。我滚了，但我记下了，匠人的命，不能这么贱。”

　　他取下自己的钱袋，压在那张白纸上：“这叫工伤钱。在酒坊做活，伤了残了，医药费酒坊出，养伤期间工钱照发。若落了残疾，一次性给二十贯安家，往后每月再领半份工钱，直到老死。这叫保险。保的是你们这一家老小的饭碗，保的是你们这条贱命。”

　　汴河水拍在岸堤上，工匠都停了手，新地里没了敲敲打打的声音，一阵阵浪涛声清晰可闻。

　　河面渔船摇橹的声音搅在浪里，独眼小孩又从袖口摸出一枚铜钱，摊在手心里，伸到那匠头面前：“签吗？”

　　那匠头看着铜钱，又抬头看了看其余几个面黄肌瘦的工匠。良久，他抬起大手按在独眼小孩的手掌上。

　　“签。”

　　陈百器从旁经过，把一架骡子板车赶进后院里，车上是几个人高的木桶，时不时传出重物叩响的声音。

　　那匠头看着板车进门，怯生生又问：“那什么……既是自家人，可否问一下，那桶里……”

　　陈百器把车停好，回头道：“入菜的肉禽！”

　　几个伙计从柴房里出来，齐齐去抬木桶，工匠们趴在墙垣上看，恍惚点头，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

　　独眼小孩弹了几下算盘，望向还在建的几间酵房：“自家的木料换好些，这个月给你们每人多加二百文辛苦钱。”

　　最老的那个木匠先是一愣，刚点的烟杆悬了半天忘了嘬，火星子簌簌往下掉。

　　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腾地起身，拍了拍手里的土石灰尘：“小东家！您这话搁这儿！咱这回妥妥给您把压箱底的燕尾榫使出来！这楼阁酵房包管汴京城找不到第二家！”

　　场子一下活了，原本蹲在地上啃馍的把馍一下塞在了嘴里，靠着木料打盹的起身拍了拍灰，呼呼啦啦十几个工匠都涌了出来。

　　一后生像是学徒，灰白褂子下摆往腰上一撩，绞进束带里，撸起衣袖露出黝黑精瘦的胳膊，一把抄起了地上的刨子往木料上贴，吆喝道：“哥几个，听见没？二百文！够给我婆娘扯两身细布衣裳了！”

　　刨花应声而起，雪片似的打卷儿乱飞，木香和尘屑顺着风飘到郢六娘脸上。

　　“见钱眼开的……”她咕哝着，撇了撇嘴，伸手扯过独眼小孩来，“你这靠谱？花这么多钱请一群祖宗？”

　　“你不懂。”独眼小孩移了一下眼罩的位置，拉她转身，面向河水，压低了声音，“咱们单就这几日抓的药奴，没有十车也有八车，那些大桶运来运去，他们这帮人全看在眼里，面上不问，背地里，你敢担保他们不传出去？”

　　“那还不……”郢六娘比了个剁骨头的动作，一双异瞳瞪着他，头上珠钗因她动作晃了几晃，初阳正好落下，闪出一道光来。

　　独眼小孩眼一闭，抬手挡了一下，蹙眉道：“咱们如今这是做正经生意的，要是……”他也做了个剁骨头的动作，“落人口实还不算完，那些做官的保管是找不着这药奴案的元凶的，保管一并算在咱们头上，你有冤都没地儿说去！他们不是说是咱自家人么？那干脆都收了，日后也用得上，他们也不会砸了自己的饭碗。”

　　郢六娘眨了眨眼，秀眉一蹙，默默思量……

　　“……你这眼睛是这么没的？”

　　“啧，你怎么该信的不信呢？我不这么说他们能瞧上我？”

　　陈百器把板车从院子里赶出来，停在门边，走近后又看了看那些开始忙活的工匠，确认没人在听，低声道：“那个辽人小姑娘找着了。”

　　“找着了？！”郢六娘忙凑过去，“在哪儿？”

　　“地宫有人送出信来，说是殿前司的禁军把她带走了。”

　　独眼小孩指尖一挑，算珠“嗒”地一声：“地宫里还有人？”

　　陈百器又回头看了一下，那些工匠扛木头的扛木头，挑砖的挑砖，夯土的夯土，忙出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

　　赵伯躬着背出门来看，送出一人一碗面汤来，连着托盘搁在墙头：“自取啊！自取！”

　　那些工匠应了声，手里活儿却没停，只几个去拿的。

　　见无人注意他们三人凑在一块儿说话，陈百器终于安了心，又道：“看着像辽人，无处可去，窝在里头勉强度日。还说……”他犹豫了一下，“还说那个吴谦没死，鸟看见了他，正往幽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