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酒幡》鱼无双

122、好好接风 他什么身份

　　她急得眼眶发热，转身就要去解缆绳，却听头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别急，该急的是岸上那些人。”

　　许知非猛地抬头，船舱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一袭青衫盘腿坐在檐角上，一手垂在膝头，一手支在脸颊上，笑吟吟看她。

　　“青禾？”她声音变了调，意识到事情恐怕不是许云洲一怒之下想要复仇那么简单，“你怎么在这里？”

　　沈青禾自檐顶跃下，轻飘飘落在她面前，抬手蹭了一下她的脸：“放心，岸上情况我看过了，他一个魔头，死不了。倒是你，再这么喊下去，容易把水鬼招来。”

　　许知非望向岸边，那里漆黑一片，耳边只有江浪的声音，远的、近的……偶尔一声船板之间的摩擦声，穿插着扎进她的脑子里，仿佛在叫她别就那样呆下去。

　　“岸边有什么？”

　　沈青禾走近她身侧：“岸上有曾广寻的帖子，要请许云洲休整之后，次日戌时到会仙楼赴宴。还有李月娥的漕帮蹲守暗处，大概是看许云洲何时下船，去往何处……我没听清。还有那死了爹也一点儿不心疼的贵公子吴瑾，带着十来个察子，在等许云洲下船……不过我看着他那表情像是比我还讨厌许云洲，这里面猫腻怕是不少。”

　　“所以你说的水鬼……”她目光落下，顺着漆黑的水面收回视线，“许家军的旧令牌怎么会出现在这些刺客身上，是故意带的，要引许云洲上钩，还是……”

　　沈青禾摊了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黑灯瞎火的，他去了哪儿咱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不如先顺流而下，明日靠岸再想办法。总好过蒙头乱撞，一并落入圈套。咱们所幸人还挺多……”

　　船上一眼能见到十来个察子，他回头看了看，又道：“也该防备防备。”

　　雨停了，风也没了，江面却起了雾，一阵闷热。

　　船随着暗流摇摆，木板的摩擦声和着浪声拍在许知非心里。

　　像是这船自己在计数，一下一下，一点一点，自言自语，慢慢驶向它自己想去的地方。

　　“这是……鬼船？”

　　沈青禾走向船头栏杆，扶着横杆往下看，船舷边上浪涌返向，是机括牵引带起的水流。

　　“应该是。”他直起身，又望向她，“你是怎么上来的？”

　　许知非声音浅淡，自己也在确认自己说的话：“我……昏过去了……许云洲带我赴宴，放任我误食菊花糕……中毒，他自己也故意喝下了那杯毒酒，然后……”

　　“然后你们就在这船上了？”

　　许知非低眸细想，最终点了头：“我醒来就在船上了。”

　　沈青禾叹了口气：“这么说来，是那家伙故意为之。”他顿了顿，冷笑，“那他如今走了也难保不是故意的，你就更别急了。”他扫了一眼各处的尸体，“眼下该急的是这些东西，打哪来，还得有个说法。”

　　血在甲板上积成深浅不一的褐斑，许知非脚步一挪，踩在一滩血水里，鞋底有些打滑发黏。

　　她慢慢抬脚，踩出来，黏腻的血印又多了一处。

　　几具尸体横陈在过道里，姿态各异，她看了一圈，慢慢挪步，简单观察了那些尸体。

　　三、五、七……她在心里默数，记下每具尸体的位置、伤口角度、血迹喷溅形状。

　　逻辑在她脑子里拼命运转，像一台被迫启动的机器，她没有在意对不对，只先记录，再……分析……

　　她意识到如果再不让自己忙起来，她定会注意到一个空出来的位置……他的位置。

　　她知道自己很想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还在清点，嘴里念念有词，脑中却不知觉地开始回溯记忆，像翻开了按时间排序的档案。

　　她记起了上一次，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厌恶，不是看逃犯的眼神。是一种她读不懂的祈求，冷厉又自我抗拒，掩藏在一副令人难以平静的温和外壳里，透着阴险地算计，把她当作鱼饵，一次次收起来，又扔出去。

　　他那时定是笃定她逃不出他的手心，即便半死不活也在他手里。而她太过惊慌，爬上鬼船，没有发现他没说出口的话，就在他自满分神的一瞬间，从他指缝间落了下去。

　　她想起了掉下悬崖时的心情，她很高兴，但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幸灾乐祸……是她知道自己会再活过来，再次来到这里……然后……他会为她把自己供出去。

　　可他去了哪里？为什么想不起来？那些疯症没有让她看见过这一幕吗？这些人是……

　　“知非。”耳边有声音，在叫她，她“嗯”了一声，实则并没反应过来。

　　“知非！”沈青禾的声音陡然拔高。

　　“啊？”她终于回神，循声望去。

　　沈青禾站起来，亮出手里一个东西：“又搜出了一块令牌，这些人，怕是跟许家军有关。”

　　“李崇……”她低声开口，“李崇去了边关，许云洲的身份……”

　　“许云洲的身份？”沈青禾不解，拿着令牌走向她，“他什么身份？奸细？”

　　许知非看了他一会儿，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没什么。”她顿了顿，把那块残令从他手里取走，“这些人来路不明。明早上岸，就说路上遇险，但已无碍，把尸体交给官差就是。”

　　“无碍？”沈青禾一脸不服，“这分明是下死手来的，不追究了？”

　　“追，”许知非轻叹一声，“但不急着追。”

　　她走到船舷边，看着灯晕里的雾气聚拢又散开，卷来卷去，自己搅拌自己。

　　她不得不检查自己的情绪，不是怕，是陌生，以至于无从下手。

　　他明明不是第一次失踪，为什么这一次会有这种感觉？是他失控的表情吗？可那真的代表他失控吗？

　　“你要是敢再耍我……”

　　她喉间涌上一阵委屈，鼻子里一酸……不能，太蠢了……

　　她转过身，蹲下去检查最近的一具尸体，视线从模糊转作清晰。

　　尸体颈动脉一刀，很精准……她厌恶谜题，解不开的谜题更是令她浑身难受。

　　混蛋……

　　如今到底什么是可控的？她闭了闭眼，又站起来。

　　“他们等的是许云洲……你现在去看看，许云洲有没有动他们。”

　　“行，”沈青禾语气懒散，拖长了调子，抬脚踏上栏杆，轻轻一跃，“小菜一碟。”他身影落进江雾里，转眼便消失了。

　　雾似更浓了些，船还在漂，满船沉默，几个察子默默动手，把尸体拖向船尾。

　　她又从船舷上望下去，光晕里是雾，除此之外漆黑一片，只有水声。

　　她看了很久，久到雾气挂湿了她的脸：“你就这样离开，”她对着雾说话，心里又怕里面有人听见，声音低下去，“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她转过身，只见满船狼藉，那些察子没有跟去，而是在处理尸体，且已有人开始打水洗地，像是在做什么寻常的洒扫，动作和神情都自然的诡异。

　　“好气……”她双手攥起了拳，“许云洲，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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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宁殿内烛火还是寻常的样子，日日有人去点，日日一样的亮。

　　赵顼站在窗前，背后跪着一个孙宁海。

　　他额头抵着地砖，半晌不敢动一下，脊背微微起伏，是没死的唯一证明。

　　“起来吧，站着说话。”赵顼懒声道，听不出喜怒。

　　孙宁海缓缓起身，腰背仍躬着：“谢陛下，臣……臣查到了一些东西，但……还不明朗，不敢妄言。”

　　“那就把能言的给朕言来。”

　　“回陛下，钦差御史吴大人遇害那夜，凶手所用兵器，经微臣与武库比对，确是禁军制式佩剑。”孙宁海从袖中取出一份勘验文书，“这是赵大人捎来给微臣的信。”

　　他把一张纸双手呈上，头始终没抬起来：“臣暗中追查剑器来源，发现……这把佩剑，许是从太后娘娘宫中的内宿营流失出去的。”

　　赵顼转过身来，孙宁海的头又埋低了些。

　　“你确定？”

　　“臣不敢断言。”孙宁海声音发涩，“但内宿营的出库簿册上，确有一把佩剑以锈蚀换新之名于上月提出。之后……便下落不明了。臣已暗中扣下了经手的小内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小内官昨日竟忽然死在了牢房里。”

　　赵顼沉默许久，笑了一声：“好，朕的好母后。祖母没能收回的爪牙，她倒是用得顺手。”

　　孙宁海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太皇太后当年养内宿营本是为了自保，如今却传给了太后娘娘……微臣觉得……是不是有些……有些多余了？”

　　赵顼坐回龙榻上，展开那张纸，冷眼一扫：“呵，损毁过重，不敢轻断……想成事，却胆儿小……”

　　他随手撕了丢在一边，指尖叩了叩扶手：“还有呢？”

　　“还有今早，陈默陈大人报臣一件事。”孙宁海压低声音，“他接了户部的账，便顺着刘劭的线查下去，发现刘劭利用漕司总督刘大人在户部任时的印鉴与人脉，买通了都水监和漕司的一批小吏。这些人……这些人一直在配合他，为辽人做事。”

　　赵顼眉头紧锁：“都水监掌河渠漕运，漕司管粮米转运。辽人要这些做什么？”

　　“陈大人在汴河下游的一处暗渠里，发现了三具尸骸。”孙宁海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尸体喉头塞入蜡丸密信，借水流送走……怕是利用了地宫奇门控制暗河水道。如此，地宫生门异位之事，便说得通了。陈大人说，浮尸为信使，传递军情或消息，甚至物件……是辽人的老做法，古籍有载。他已命人封了地宫各个出入口，至于里面还有些什么人……”

　　苏赞达一身细缎襦裙，匆匆忙忙跑进来：“陛下！陛下！”

　　她喊得急，跑得更急，门外侍卫没来得及动武，她已窜了进来。

　　“吴谦跑了，商队跑了！”

　　她肩头停了一只硕大的隼鸟，单膝跪地：“小鸟追到……陈桥驿，吴谦……商队，皮货贩子……去幽燕。他出手……很多，辽人对他好……约好的。”

　　孙宁海双眼渐渐瞠大，像是默默翻译了一遍她的话，“咚”一声又跪下去：“陛下，吴谦若逃到幽燕，辽人便可知晓我朝大半内情，到时候……”

　　赵顼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陛下……”苏赞达不解，可汉话说不利索，急得接了一大串契丹语。

　　赵顼笑道：“不急，待他到了幽燕，自会有人好好给他接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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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燕地界，天已转凉，晨间更是有了些扎人的寒意。

　　析津府城外数十里，官道旁有棵枯树。

　　树下有个酒馆，土坯屋子，几张桌椅，西面瘸腿的桌边坐着几个皮货商，腰间挂着盛酒的皮囊，契丹话高声谈笑。

　　“过两日，汴京的货就到了。”
　　“他们信里说，还带了个阔绰爷回来？”
　　“嘿，听说是个官儿呢！”

　　桌上有几碗浑酒和烤羊腿，酒是掌柜自酿，烈得很，他们喝得面不改色，聊得肆无忌惮。

　　角落里，陆昭明独坐着，身上一件粗布直裰，乍一看像个落魄书生，面前一碟小菜，配了一碗薄酒。

　　他静静望着窗外，远处燕山蜿蜒起伏，山脊上隐约可见几个烽火台，小得如同巨幅墨画上的几个点。

　　“客官，酒凉了，给您温温？”掌柜提了壶来，给他倒了杯温水。

　　陆昭明回神摇头，从衣袖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不必了，这就走。”

　　他起身出门，沙尘翻滚而来，头顶枯树在风中喀吱作响，几片残叶飘落，刮过他肩头。

　　他把肩上的披巾拉高，遮了口鼻。

　　远处，析津府城楼上是辽国的旗子，他翻身上马，绝尘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