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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 一切都还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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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京城大雪纷飞。
昏暗的牢狱里,潮湿发霉的空气混杂着刺鼻的恶臭,呛的人喘不上气。
穆凌蜷缩着在角落枯草旁,雪花顺着窗缝落在身上,融化的脏雪沾湿衣角。
冷风撕裂皮肤,手脚快没知觉了。
锁链碰撞声撕破宁静。
一双墨黑色的长靴停在面前。
视线上移,一个身着审狱官袍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男人缓缓蹲下,眼底带着邪笑,伸手朝她眉心摸过去:“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穆凌别过脸,躲开他的触碰,眼底的厌恶却一览无余。
啪——
男人眼神不悦,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穆凌嘴唇磕在牙尖上,顿时满嘴咸腥,吐出嘴里掺血的唾沫。
男人审视着她:“周大人说知道你识相交出那东西,他便饶你一命。”
穆凌眼神平静:“他自己不来,反倒让你这条狗过来,也太没诚意了。”
“你说什么?”男人眯着眼睛,眼里怒气升起。
穆凌勾起嘴角:“说狗还是高抬你了——”
男人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你还当自己是公主吗!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穆凌任由对方动手,没有求饶和挣扎,干涩起皮的嘴角扯过一丝挑衅,直到肺部空气慢慢挤压,额角的青筋充血暴起,满脸涨红,也一声不吭。
脖子的力道突然卸了,惯性下人被甩出去,哐当一声,结结实实砸到石墙上,甚至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咳咳咳……”
穆凌以为浑身冻僵就会没感觉,突然来这一下,怎么比之前还疼。
撑着胳膊坐在地上,鼻子里不断往外冒血,冻得干裂的手不断擦拭。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男人察觉到穆凌的意图,眼神更冷了一分。
穆凌头倚着墙,侧眸看他:“你信不信今日我胡乱说点什么,等你回去以后,周继绝不会留你性命。”
男人紧咬后槽牙,明明知道对面的人已经是残废,可只要看到她的眼睛,心里就发毛。
穆凌漫不经心:“他那个人疑心太重,我身上又秘密太多,你夹在中间,能活得安生吗?”
男人眼底波涛涌动,只是一句话,就被拨乱的心烦气躁。
身后传来动静,走进一个身着青衫儒袍的男人。
穆凌看着来者之后,平静眼神瞬间变得阴沉,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周继,你还有脸来见我……”
周继看着穆凌嘴角的血,看了一眼失态的男人,朝狱门外的手下摆了摆手。
只见手下夹起男人往外走。
男人愣住,瞬间慌神:“周大人!周大人……”
一声惨叫后,挣扎呼喊声戛然而止。
牢房里只剩下两人,四目相对。
穆凌冷笑:“还真让我说对了。”
周继走到穆凌跟前,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温柔:“公主冷静的怎么样了?”
穆凌抬眸看着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攥住。
周继见她不说话,伸手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玉佩,扔到她面前。
看到玉佩的瞬间,穆凌眼底一沉,伸手拿起,玉质冰凉的触感传到指尖,润白通透的坠子上带着血迹。
“哪来的?”
“……”
“我问你这玉佩从哪来的!”穆凌声音赫然提高,眼角泛起微红。
周继语气平静:“从白承恩尸体上扒下来的。”
听到熟悉的名字,穆凌指尖一抖,肩膀透着难以察觉的颤。
“你胡说!”
“南军伊山关被围半月,白承恩带人苦守不出,直到你谋反的消息传到关外,原本凝聚的军心瞬间溃散,军中有人被外族买通,里应外合,破城入关。”
穆凌呼吸粗沉,眼尾泛红瞪着周继,几乎是嘶吼:他都已经去南境了!为什么还要牵连他!”
周继俯身,平静的眼神闪过一丝悲悯:“穆凌,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不是我要杀他,而是这盘棋,他走的是必死之局。
从始至终逼死他的是你,他白承恩可就算是通天本领,也防不住枕边人从背后捅他一刀。”
穆凌拼命摇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喉咙里不断压抑的悲鸣。
周继不再看她,缓缓起身,轻轻揉动泛凉的指尖,“伊山关失守的消息还没传到京城前,你还有时间考虑。”
……
铁窗外寒风呼啸,穆凌蜷缩在角落,手里呆呆握着那块沾血的玉佩。
直到耳边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将她唤醒:“公主!公主!您醒醒!”
转眼看见一个身着黑衣轻甲的蒙面人出现在她身边,边替她解开锁链,一边朝她解释:“公主您别怕,属下是白将军派来救您的。”
穆凌喉间滚动,好久才发出声来:“他让你来了?”
蒙面人点头:“将军出征前便吩咐属下保护您的安全,只是先前您下落不明,卑职一直在找您的下落。”
“他现在在哪?”
蒙面人愣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低头一味开锁。
穆凌看着他:“他真的……死了?”
蒙面人沉默良久,半晌后缓缓说:“将军…已经于伊山关战死……”
穆凌心头一窒,酸痛的泪意从喉间溢出:“他可有留下什么话?”
蒙面人于心不忍:“公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您还是先跟卑职走吧!”
穆凌不语,固执地抓住他的手腕。
她在等一个答案。
蒙面人不忍心地低下头:“将军只留了一句,原城失守皆是他一人之责,同旁人无关……”
旁人?除了她,哪里还有旁人。
穆凌脸上忽然浮现起癫狂的笑。
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突然猛地推开蒙面人,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站起身,朝石墙冲过去,毫不犹豫撞上去。
砰……
身体倒地,耳边嗡鸣声不断……
残留的体温渐渐消散,眼皮变得沉重,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这就是死的感觉吗?没有想象中的释放。
好困好累,心还是好痛。
好在她终于摆脱沉重的身体,灵魂飘到半空,任由风来回吹动。
不知飘了多久,直到来到一处城池边上,地面上尸山血海,血流成河。
城墙上,一个黑衣银甲的年轻男子,手持长刀,身形修长挺拔。
身上铠甲被砍的破烂,血顺着伤口浸透衣衫,顺着刀尖不断往下淌。
城墙下全是密密麻麻的攻城外族,狼烟连成一片,青色的城墙被鲜血染红。
此刻男子身边的士兵不到百人,个个带伤。
手下上前,朝他递过水壶。
“将军!让暗卫护送您离开吧!您苦守此处只能被活活困死!”
男子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只是横起长刀用袖甲擦掉湿黏的血,抬手把水壶递给身后的伤兵,转身去搬守城用的石头和物资。
穆凌飘在半空,靠近看清了男人的脸。
是白承恩!
此刻两人近在咫尺,却远如千里。
周围狼烟四起,勉强守住这一波的攻城,城墙上士兵疲惫地倒在地上,有人闭眸不语,也有人在哭。
白承恩靠在一旁,从袖口拿出一块玉佩,手背蹭动衣角,擦干上面的血迹,宝贝似的放进胸甲暗袋里。
就算满身是血,铠甲被砍得破烂,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
穆凌流着泪,拼命想朝他靠近,可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眼泪被冷风吹干,呆立风中。
脑海中被那些不曾被注意到的回忆占据。
前世她是大凉长公主,出身高贵,从小任性妄为,三年前,因被皇上指派婚事,嫁给白承恩,一个性情冷淡,不懂柔情的的武人。
虽然心中百般不愿,却难拗皇命,被迫成婚后,她便想尽办法的逼他和离。
拜堂成亲那日,她故意喝的烂醉,躲到外殿,留他独守空房,颜面尽失。
宫廷酒宴,她公然带别的男人着赴宴,谈笑风生,晾着他一人独坐,席间人知道他没有靠山,明里暗里挖苦他是公主不要的窝囊驸马,成了京城人尽皆知的笑话。
直到最后,她以死相逼,逼他自请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回来。
那时的她不懂,不懂他的隐忍退让,不懂曾经期盼的真心相待,其实早已拥有。
是她太傻了,错过了那么好的人。
狼烟尘沙席卷漫天,那道身影却越来越远,耳边是数不清的悲鸣哭喊,血染长河,数日不绝。
她不仅害死了白承恩,也害死了许多无辜的人。
……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一道阳光投落脸上,耳边传来几声清脆鸟鸣。
穆凌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雕刻镂花纹样的屋顶。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费力撑着胳膊坐起身,视线环顾,没有冰冷破败。
屋里温暖奢华,周围绫罗纱幔,锦绣软绒毯还在身上,暖炉里安静燃烧着香金碳,一室如春。
她想起来了,这里是她原本在公主府的寝殿……她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心里的疑问尚未打消,殿外推门进来一个身着青衣,身材消瘦的年轻女子。
“青竹?”
贴身侍女青竹见穆凌醒了,放下手里东西,快步跑到床边,声音带着哽咽:“公主您终于醒了,可吓死奴婢了。”
穆凌看着她,眼神恍惚了一瞬。
她明明记得前世自己被抓走入狱前,早就已经安排人把青竹送回乡下老家了。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青竹瞪大眼睛,赶紧拦住她往下说:“公主!您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太医说了,您不过是风寒起热,吃了药就能好了。”
风寒?
穆凌脑子飞速运转,忽然睁大眼睛,一把拉住青竹的手。
“现在是什么时候!”
青竹被摇晃的头晕,不解答道;“元和三年。”
元和三年!?
穆凌忽然想到什么,掀起被子,跌跌撞撞跑到桌前。
锦绣木桌前的铜镜里,没有狼狈脏污,全然一张明艳的脸。
窗外春色和煦,不是隆冬,没有暴雪和疼痛。
她竟然重生了!
颤抖的手掌捂住心口,没有伤口,却很疼。
青竹从来没见过自己公主这副样子,被吓得不清,赶紧扶住她踉跄的脚步:“公主您怎么了?”
穆凌看向青竹,此刻心里只有一个问题:“白承恩呢!他现在在哪?”
青竹一头雾水:“驸马听闻您病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穆凌边笑边哭,眼泪砸到手背上,热的发烫。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