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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包厢内的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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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内的暖光灯,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能够将人的每根血管照得清晰,裴桁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确认听到众人在牌桌边的玩笑声,才继续移动,直到回到房间门口,拿着房卡的手微微发颤,就连开门这个动作都变得艰难。
“小桁,我来。” 何煦将裴桁手中的房卡抽走,将门推开。
进到房间的刹那,后腰的钝痛直冲向脊背,裴桁踉跄地走到卧室,栽倒在床里。左手的小指有些不受控地抽搐。他盯着天花板,心里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
何煦轻声道,“能吃药吗?”
两条手臂像是被订住的标本。裴桁用力咬着嘴唇,直到流出了血,才终于找回些身体的控制权,勉强吃了药,又跌回床里,抱着膝盖蜷缩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药效发作,身体的疼痛感渐渐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强烈的疲惫感。裴桁慢慢翻了个身,看向坐在床边的何煦,“抱歉。”
何煦笑容中带了些安抚,“你没做错任何事,所以不需要道歉。”
“他呢。”
“柏祈和他在一起。”
“他没问?”
“刚刚他告诉我们你的状态不太好,我就立刻过来了。但我想,他会尊重你的隐私。”
是了,当年那样的混乱,祁景肆都能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善后铺路,不问缘由,又怎会因为他今天的失态而在人背后追根究底呢。
回想起祁景肆悬在半空的手,裴桁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直都是我欠他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
裴桁闭了闭眼,“没打算解释,也欠着吧。已经欠了他那么多,还不完。”
何煦叹了口,“其他事先不谈。要不要请纪医生到店里陪你聊聊天?”
“不必了。这次只是意外。”
“好吧。但是,小桁,勇敢一点。”
裴桁嘴角像是被木偶线拉扯着向上弯起,“不行的。你看我这副样子。哥,我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裴桁这样自暴自弃,何煦没再继续安慰他,“生了病,可以治。你守着一张照片,把自己关在店里,这就是你的喜欢?这只不过是自我满足。”
裴桁无力反驳。
但心底却似是被羽毛轻抚了几下,可视线中,药盒像是强效镇定剂般,瞬间驱除了裴桁内心微不可查的躁动。裴桁自嘲地笑了下,又蜷缩成自我保护的姿势,“哥,这次,真的抱歉。麻烦让季忱明天来接我吧。”
何煦看着裴桁那令人熟悉的,自我封闭的样子,就知道这时候无论他再说什么都是无用,索性陪着也好。何煦偶尔回几条消息,直到确认裴桁睡着,才开门离开。
在云港的一晚就像是异常值,裴桁不愿意也不舍得排除,但不排除异常值的计算结果通常会偏离预期很多。
生活似乎又回归到之前的步调。
每天季忱会到三楼,通过食物的消耗情况来确认裴桁是否还活着,如果裴桁醒着便会和季忱聊几句,大部分的工作时间季忱会在一楼的店里,虽然大概率都是没生意的,而裴桁则是在三楼工作,吃饭,睡觉,周而复始。
不同的是裴桁有了新的打火机,银色的Initial,但他不会总是将打火机捏在手里了,毕竟手上完全习惯了另一支打火机的形状,新的打火机总归是嵌不进去的。
季忱说这几天是X市最冷的时候,比12月更冷。
又是难以入眠的一夜,想着感受下最冷的温度是什么样的,裴桁打开了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裴桁偶尔打着寒颤,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根烟,右手攥了下空拳,已经数不清是在这些天里第几次忘记拿打火机了,又实在懒得回去再取,就咬着烟,目光移到了天上飘下的雪,但眼睛没有聚焦。
万籁俱寂。只是偶尔能听到积雪压断了树枝的声音,和风声。
正当裴桁感觉自己即将融入这片寂静里时,忽然隐约听到了人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低下头,就看到一个人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撑着把伞,走到他的小院门口,站定。
等着来人抬头和他视线交汇,裴桁才看清刚刚被伞遮住的脸,暗吸口气,是祁景肆。这完全在裴桁的意料之外。
祁景肆独自一人,走来的。
再顾不得其他。
裴桁转身跑下了楼,到一楼门前时,快速深呼吸了几次,拉开门,然后快步走到院门口,打开了门。
一瞬间,涌现出许多问题想问,可是真到了这人面前又说不出一句话。
祁景肆看了眼裴桁身上的针织衫和脚上的拖鞋,将手里的伞递给裴桁。
裴桁下意识接过。
随后,祁景肆将身上的大衣扯下来,披在裴桁身上,“不冷吗?”
在祁景肆的手臂绕过他肩膀时,裴桁咬了下唇。偷偷地划过大衣内衬,面料和指尖半秒间的接触,似乎产生了丝电流,更刺激了他本已失速的心跳。
瞬间被木调混合着些许烟味的气息包围,而这种陌生的气息,使得裴桁在见到祁景肆那一刻就仅存的自制力再次崩塌了一些,习惯了攥紧了打火机的手,这一次掐进了掌心。
裴桁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完全超过社交距离的照顾,但又不敢多问一句,最后干巴巴地说了句,“其实有点冷,谢谢祁先生。”
“哈哈,以后每次见面,都以这两句开始?”
听到了头顶传来“以后”两个字,裴桁抬起头,又看到了夜里的深海。
见裴桁看着自己不说话,祁景肆拿回还在裴桁手中的伞,撑在两人中间,笑道,“还在营业?”
裴桁喉咙动了几下,“嗯,跟我来。”
院内的小路并不长,却也给了裴桁些许时间,加固了下岌岌可危的防线。
推开的铜铸店门,侧身,让祁景肆先进。
祁景肆收起伞,走进店里,随手将伞放在门口的伞桶内。
进门后,裴桁脱下祁景肆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边朝着衣帽间走去,边简单介绍道,“一楼对外,可以随意,但如果不方便,可以去二楼,您想在哪?”
裴桁这家店的一楼,除了必要的承重墙,是完全打通的开放式空间,十几张1919像是被主人肆意仍在地上一样,摆放毫无规律可言,穿插在彩绘玻璃间的墙面被瓷盘和黑胶唱片铺满了,让人不由得担心,墙体随时会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祁景肆坐在靠近吧台的一把黑色的1919上,看向裴桁,“这儿就好。”
裴桁站在吧台后洗了洗手,“祁先生今天是单纯想喝点什么,还是谈事。”
祁景肆手指轻敲着椅子扶手,像是在思考,“只是喝点的话,裴老板会陪我聊聊吗?”
被水冲洗着的手,顿了半秒,“祁先生有需要的话,会。”
“那就喝点。” 祁景肆的手肘撑着沙发椅的扶手,手指卡在下唇凹陷的阴影处,昏黄灯光拉长了他嘴角上扬的弧度。
即使穿着宽松的针织衫,裴桁也顿感喉咙有种被领带勒紧的紧绷感。这感觉使裴桁有了些不真实感,一种靠近些,也许真的能够为这个人做些什么的不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