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当铺》蜡笔鲈鱼

52、旧时梦 直

　　直到第七日，须尽欢才从房间里走出来，在而她离开前新栽的盆栽，也冒出了花骨朵，还引来了几只黑色蝴蝶。

　　玉髓变作狸猫，兴奋地追逐着蝴蝶满院跑，白云生则在一旁整理庭院，微风拂过，花香四溢，让人忘却尘世的纷扰，只觉岁月静好，浮生易老亦无妨。

　　白云生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须尽欢，她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从容与优雅，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就像此刻，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新生的花骨朵，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似乎又恢复了往日淡然的模样。

　　等手里的活都忙完，须尽欢才开口询问玉髓二人。

　　“之前让你们去昌乐王府找的东西，带回来了吗？”

　　玉髓连忙点头，从柜子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给须尽欢，“主人，我和白云生找遍了整个昌乐王府，终于找到了你要寻的木偶，这两具木偶还真是奇怪，我们去的时候，它们还在燃烧，可这木偶好像有灵性一样，怎么扑都扑不灭，也烧不坏，最后还是用了你给的无墟水，才将火扑灭。”

　　须尽欢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那两具木偶静静地躺在里面，栩栩如生，恰似真人。

　　她道：“因为这两具木偶受到了特殊的诅咒，这诅咒使得它们一旦被点燃，便难以熄灭，且不会被普通的火焰损坏。”

　　“诅咒？”玉髓和白云生都一脸茫然，白云生继续追问，“既然受到诅咒，为何那女子还让姑娘寻回木偶？”

　　须尽欢眉梢微蹙，目光落在木偶上，“那女子并非单纯要我们找回木偶，而是另有目的，她想让我救一个人。”

　　她伸手指向其中一具木偶，“这具木偶中封印着一个灵魂，对她来说十分重要，而另一具，自然想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白云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永世不得超生？姑娘答应了？”

　　须尽欢点头：“自然。”

　　“为何？”白云生十分不解，“这和亲手杀人有何区别？”

　　须尽欢挑眉，嘴角上扬：“怎么说？”

　　白云生急切地解释道：“姑娘，那永世不得超生，不就意味着无尽的痛苦与折磨，您这般做，跟那施加苦难的恶人有什么区别？”

　　须尽欢对他这说法不置一词，“你只看到了表面，这世间之事，往往并非非黑即白，那女子有所求，我有所图，不过是一场等价交换罢了。”

　　白云生微微皱眉，继续道，“姑娘，可这等价交换，代价是不是太过沉重了些？那灵魂被困在这木偶之中，本就凄惨，如今还要承受永世不得超生的折磨。”

　　须尽欢轻笑一声，“你只知怜悯那被困的灵魂，却不曾想过，这世间之事，因果循环，自有其定数，她今日所受之苦，未必不是昔日种下的因。”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还有，我从未说过自己是慈悲之人，我所做之事，皆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世间的善恶对错，又岂是你我能轻易评判的？那女子能找到我，自然是知晓我有能力，和我有缘，而我答应她，也是因为此事于我有益，至于这其中的是非曲折，又何须多言。”

　　“姑娘说这么多，那你做这些事情究竟为什么呢？”白云生问出一直以来让他不解的问题。

　　阳光之下，须尽欢似笑非笑的脸显得有些阴森，仿佛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永远冰冷的雕像。

　　她缓缓开口：“你可曾听说过，九重天外有一株因果树？”她的指尖轻抚过木偶，眼中闪过一丝白云生看不懂的情绪，“传说，那树上结的每一颗果实，都承载着一段未了的因果，而这棵树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颗果实，每一颗果实都对应着一段尘缘未了的宿命。”

　　白云生听得入神，不禁问道：“那姑娘所求之事，与这树有什么关系？"

　　须尽欢目光深邃，望向远方，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她并未直接回答白云生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据说，只有集齐这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因果，便能拥有重铸神魂，逆天改命的能力，如此一来，逝去之人可以复生，被困之灵亦能超脱。”

　　“尽欢姑娘，你……”

　　这番话，太过令人震惊了，重铸神魂，这谈何容易？

　　听起来就很不可思议，白云生一时语塞，很多话到嘴边，最终只道了一句，“尽欢姑娘，你……可是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须尽欢听到这个问题时，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的波澜。

　　半晌，她才轻声反问：“你为何会这么想？”

　　白云生坦然迎上她的视线，眼中满是真诚：“只是觉得姑娘身为这家古楼当铺的老板，日复一日见证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七情六欲，是人就有所求，可是你举手投足间，似乎藏着许多故事，又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无法真正触动你，可越是如此，我越觉得，你心中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所以我很好奇。”

　　须尽欢听罢，难得地陷入了沉默。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一株新生的花骨朵，那纤弱的花瓣在阳光下透出几分柔美的光泽。

　　“刻骨铭心的过往么……”

　　她的声音轻如叹息，仿佛在回忆一段久远的时光，暖风带来的花香更浓，她的眼神似乎透过那朵娇嫩的花，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或许，是白日里白云生的问题，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某根弦，当晚，须尽欢罕见地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是一年到头的除夕夜，家家户户贺新年，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小孩子们穿着新衣，欢笑着在街上奔跑，手中挥舞着烟花棒，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烟火味和美食的香气。

　　然而，这温馨的画面却被一声愤怒的吼叫打破。

　　“臭丫头，看我不打死你！”一个女人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暴戾。

　　小女孩满脸惊恐，拼命地跑着。

　　她不过是为了吃饱饭，拿了姑妈一个馒头怎么了。

　　小女孩在人群中穿梭，试图摆脱女人的追捕，周围人投来异样目光，却无人愿意伸出援手，似乎对此场景早就习以为常。

　　小女孩满脸惊恐，拼命向前奔跑。

　　她跑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子，躲在了一个角落里，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女人很快就追了上来，一把将小女孩从角落里揪了出来。“死丫头，让你跑！小小年纪不学好，敢偷老娘的馒头！”女人扬起手，眼看就要打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如清泉般的声音传来:“这位大姐，大过年的，何必为难一个孩子。”他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递向女人，“这馒头的钱，我替这孩子给了。”

　　“你个赔钱货算你今天运气好，有本事你今天别回来，回来看我不打死你。”女人嘴上依旧骂骂咧咧，但手很自然地接过铜板，一边数钱一边咧着嘴角满意地离去。

　　小女孩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水，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这位男子，嗫嚅着说：“谢谢……”

　　男子微微一笑，蹲下身子与小女孩平视，柔声问道：“饿了吧？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帮她，以往旁人总是骂她“死丫头”“小贱种”“扫把星”，从没有人这般温柔地问她是不是饿了。

　　她被男子牵着小手，大手包裹着小手，很热，很暖和，也很让人安心，她再次小心翼翼地打量男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长相如此好看的人。

　　像画中走出来的神仙一样。

　　一袭素白长袍，衣袂飘飘，仿若与尘世隔绝，那清冷的面容如霜雪般冷峻，双眸深邃如寒潭，让人望而生畏，却又忍不住被其吸引。

　　他的身姿修长而挺拔，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银色的发丝随意地散落，在风中轻轻舞动，增添了几分不羁与洒脱。

　　他明明在笑，一脸温润如玉的模样，可小女孩却觉得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感，那清冷的气质，仿佛他本就不属于这世间的喧嚣与繁华，而是来自那遥远的仙境。

　　白衣男子带着小女孩来到一家饭馆，寻了个安静的角落，让小女孩坐下，随后点了些饭菜，小女孩望着满桌的食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紧接着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别着急，慢点吃。”

　　白衣男子静静地看着小女孩，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小女孩吃得太急，不小心噎住了，白衣男子赶忙递上一杯水，轻声说道：“喝点水，顺顺气。”

　　小女孩接过水，大口喝下，感激地看向白衣男子，吃完饭，小女孩打了个饱嗝，脸上露出满足神情。

　　白衣男子看着她，轻声问道：“吃饱了吗？”

　　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递给小女孩几块碎银子，站起身来，对小女孩说道：“这些银子留给你，日后不要再去偷东西了，记住，要靠自己的努力去生活。”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小女孩望着白衣男子的背影，心中满是不舍，她突然跑上前，拉住白衣男子的衣角，说：“神仙哥哥，我以后能再见到你吗？”

　　白衣男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小女孩，随后说道：“有缘自会相见。”

　　说完，他轻轻挣脱小女孩的手，缓缓离去。

　　小女孩站在原地，看着白衣男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手中紧紧握着那几块碎银子，心里生了一个不该有的念头，她偷偷地跟了上去。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跟在白衣男子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生怕被发现，不知不觉，她跟着来到一片竹林里。

　　夜幕降临，竹林中弥漫着浓雾，月光都难以穿透，四周显得阴森恐怖，小女孩心里有些害怕，但一想到白衣男子，又鼓起勇气继续前行。

　　走在前方的白衣男子嘴角上扬，似乎察觉到了小女孩的跟踪，却并未停下脚步，小女孩跟着跟着，发现白衣男子突然不见了踪影。

　　她顿时慌了神，开始四处寻找。

　　这时，周围传来阵阵奇怪的声响，像是野兽的低嚎，又像是风声的呼啸，小女孩吓得瑟瑟发抖，却依然不肯放弃寻找白衣男子。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小女孩的肩膀上，她惊恐地转过头，发现正是白衣男子。

　　小女孩松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却见白衣男子面色如常地说：“此处危险，你不该跟来。”

　　小女孩低着脑袋，倔强地不肯说话。

　　白衣男子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你我二人缘分未尽，既然你如此执着，那便随我来吧。”

　　说着，便伸出手，小女孩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小手放在了白衣男子的手中。

　　白衣男子带着小女孩继续往竹林深处走去，浓雾似乎也因白衣男子的存在而变得稀薄了一些。

　　“多大了？”

　　“七岁。”

　　“家住哪里？”

　　“我没有家。”

　　“小家伙，那你叫什么名字？”

　　这回小女孩不回答了，她低垂着脑袋，白衣男子似乎察觉到了小女孩的情绪变化，轻声说道：“不想说也没关系。”

　　小女孩咬了咬嘴唇，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道：“我没有名字，姑妈他们都叫我死丫头，扫把星，讨债鬼。”

　　白衣男子微微一怔，随后道：“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如何？”

　　小女孩抬起头，眼中满是期待。

　　白衣男子思索片刻，说道：“今天是贺新年。”话落，城里的炮竹声响起，头顶的鸟鹊被惊得飞起。

　　白衣男子声音再度传来：“日后，便叫你须尽欢吧，愿你此后人生，常欢无忧，如这新春之喜，岁岁安康。”

　　小女孩喃喃重复自己的名字：“须尽欢，我叫须尽欢！”

　　她抬起头，肉眼可见地开心：“我喜欢这个名字。”

　　白衣男子看着她高兴的模样，嘴角也微微上扬，二人继续在林中深处行走，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片开阔山谷，山谷中繁花似锦，溪流潺潺，宛如世外桃源。

　　须尽欢惊讶地张大嘴巴，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地方。

　　白衣男子带着小女孩走进山谷，来到一处木屋前，木屋周围，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白衣男子轻声说道，推开了其中一间木屋的门。

　　小女孩跟在白衣男子身后走进木屋，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格外雅致。

　　白衣男子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物，不知道他是怎么变出来的，此处明明只有他一人，他将衣服递给小女孩：“这是给你的，换上它，以后你就是这个房间的小主人。”

　　须尽欢接过衣物，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小主人？这里不是神仙哥哥的家吗？”

　　“神仙哥哥？”这个称呼倒是别致，但放在他的身上不太合适，白衣男子微微一笑，并没有解释，而是道：“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须尽欢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从未想过，自己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竟然能拥有一个家。

　　白衣男子看着她惊讶的表情，轻声说道：“从今往后，你就在这里生活，我会教你读书识字，教你做人的道理。”

　　须尽欢激动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着说：“神仙哥哥，我一定会好好学，不辜负你的养育。”

　　白衣男子将她扶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十分温柔，他说：“女孩子不要动不动就下跪，起来吧，我叫砚归鹤，日后你要叫我师父。”

　　砚归鹤。

　　原来神仙哥哥名叫砚归鹤，好特别的名字。

　　但，也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