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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酒 我承认,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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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画。
她的口吻是如此自然,又如此笃定,就好像在说什么隽永的咒语,或者毋庸置疑的科学定律。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确定我已经为她画出来了的,但虞夜雪好像就是可以做到很多看似不可能的事,她本身就是答案。
所以我伸出手,放在她掌心上。
“希望你喜欢。”
“我喜欢。”她仿佛不假思索地说。
我哑然失笑,
“你还没看呢。”
“没看影响喜欢吗?”她牵住我的手,带着我向前走去,留我拼命转动糊糊涂涂的大脑来消化她的这一记直球。
没有下属跟进来。
由于怕她留在欧洲不回来了,画早就已经被我拿下来装进了泡沫袋,随时准备寄出。我让她先坐在沙发上,自己去把茶几酒红色的衬布抽了出来,盖在画板上,像一个即将展示我拙劣演出的冒牌魔术师。
“3,2,1!”我猛地一扯衬布,精彩亮相,“见证奇迹的时刻!”
酒红色的布料落下。
我一只手扶着画,一只手高举半空凹造型,等了半天,从来都体贴周到的虞夜雪居然没接住我的戏,没给我台阶下。
严格来说,她根本就没有说话。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原地,双眼直直地钉在我的画上,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张开。我能看到她瞳孔深处闪过幽深而复杂的光,这时我认识的所有虞夜雪都从她身上潮水一般退下,只剩下一个真实的、不加演绎的虞夜雪。
她很缓很缓地站起来,略微失神地走到我的画面前,沉默了很久。
最后连我扶着画的手都酸了,她才慢慢抬起漆黑如墨的眸子,声音很轻:“这幅画叫什么?”
我说,等你命名。
这次她又是沉默了很久,才说:
“你不该把这么重要的权力交给我。”
“我愿意。”我直视她的眼睛。她怎么能不懂呢,难道我看上去是那种会随便就给陌生人花一天画画的慈善家吗?我不是。
我是居心叵测别有用心的投机者。
我知道她从我的目光中读懂了一些东西,她沉吟良久,最终郑重地开口:
“泪宙。”
泪宙。
我的心脏仿佛被这两个字击中,颤了一颤。
古老的落地窗外是暴风雨的宇宙,混沌凌乱。玻璃上的水珠看似是雨水,却在内侧。如果它们是泪水,可能是执笔者的,观赏者的,神明的,宇宙的。
抑或是,雨珠本身就是宇宙的泪水。
在这一刻,虞夜雪看着画,我看着她,难以抑制地产生了一丝死灰复燃的希望:
或许。
或许她真的明白。
“好。”我用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到的声音说,“就叫泪宙。”
虞夜雪轻轻扬起唇角,“我们的画?”
我笑着点头,“我们的画。”
“好啦,礼物我收到了。”她拍拍手,小心翼翼地把画板重新放回箱子里,转而将双手背在身后,用亮晶晶的眼神望着我,“我也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哎唷,这我可太受宠若惊了。
表面上我端得四平八稳,脑子里已经开始浮想联翩她会送我百达翡丽的表还是欧洲的一套独栋别墅了,实在不行,一辆劳斯莱斯我还是能勉为其难接受的。
虞夜雪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很快我的门铃就被按响了。她按住我让我不要动,自己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出来了一个做工复古精致的小木箱。
她帮我把上层的木板向上抽开。
“CANIS FAMILIARIS布多格的。”她说,“在家宴上尝到,我觉得挺不错的,想带给你试一下。”
好的,我承认刚才是我庸俗了。虞夜雪怎么会送车送豪宅,这压根不符合她的气质。
红酒我平时并不感冒,从小到大尝了那么多,唯一让我觉得还可以的就只有一款西班牙淡红,我喜欢用来煎牛排。
虞夜雪听完过后笑出了声,她说她第一次见用红酒煎牛排的,简直是暴殄天酒。我听了就故意要气她,说你别惹我,说不定你这支红酒也要惨死我手呢。
但是她只轻声说,那会是这支红酒的荣幸。
我哑火了。
房间里的气氛因为这一句话变得焦灼,像是突然堕入铺满沙漠玫瑰的荒原,一粒火星都可以点起燎原大火。
虞夜雪让我坐着别动,把那瓶红酒当着我面开了,倒入醒酒器。秾丽靡幻的暗红色酒液在她修长瓷白的指尖跳崖,划出令所有数学家无解的抛物线,她摄人心魄的侧颜映着绯色,仿佛一位蛊惑人心的堕天使。
“见你太仓促,这瓶酒没办法醒开,”她自然地紧靠着我坐下,套裙的绸缎滑过了我光裸的小腿,就像一道微凉轻柔的呼吸,“原谅我好吗?”
她的存在感是那么强烈,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如临大敌地审视着她从容不迫的进攻。
“……没关系,我不介意。”我尽量平静地回答着,鼻腔里却已经充斥着独属于她的薄荷与兰花调香气。
从未如此浓烈过。
她是故意的。
我想。
虞夜雪大概觉出了我的紧张,垂下眸,似笑非笑地盯了我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小兔子被你养得不错。”
小兔子就待在厨房的小铁笼里,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而且,她的“不错”,大概率是“活着”的同义词。
“因为那是你送的嘛。”
这句是实打实的实话,假一赔万。
于是她又笑了。我有个问题,法律能不能先禁止虞夜雪笑,不然这世界上会有太多人上刀山下火海去了。
“给她起名字了吗?”她凑近我。
“还没有,”我迟疑着,“也许你可以给她一个?”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眸中笑意愈深,似乎就在等我这句话。
“好啊。”
“就叫阿缘,不许改。”
我错愕地一点点睁大眼睛。
这真是非常微妙的感觉,她把送我的小兔子命名为我的名字,带着一点少年人才有的俏皮与恶趣味,本来我应该啼笑皆非,可偏偏“阿缘”两个字在她唇齿间噙着缓缓吐出来时……
我大概是疯了。
我觉得她语气里带暗示意味。
各种意义上。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也不着急,端起醒酒器晃了晃,给我们两人分别倒了一个杯底。她捏着细高跟端给我,我下意识伸出手,交握住她的左手,接过了这一杯融化的、摇曳的星子。
酒杯在她手中旋了半圈,向下压低,向我靠来——这是一个标准的碰杯动作。我连忙回应。
“敬阿缘。”
叮。
这慢了半拍的祝酒词就在酒杯清脆碰撞的声音中一锤定音。
一方惊觉,为时已晚。
我心下苦笑,原来这就是虞夜雪。只要她想,哪怕只是一个名字,都有百种千种手段达到目的。
多么强势。
多么迷人。
我仰颈,酒液滑进我的口腔,确实还没有完全醒好,多层次的活泼果香尚未苏醒,反倒是单宁的苦涩先声夺人,就像沉稳的落日,昏黄调子的,带着岁月陈酿的悠长。
这天晚上我们聊了好多好多,从时屿戏剧性的上任,到泪宙灵感的来源,到欧洲的风土人情,最后回到了我最感兴趣的问题。
虞夜雪本身。
“你这次回去,怎么用了这么久啊。”我双眼朦胧迷离地望着她,怀里抱的酒瓶已经只剩个底,“那些人是不是……嗯,为难你了?”
她帮我把酒瓶扶好,声音平静,“没有。那些人已经没有那个胆子为难我了。”
“其实这次回去,本没什么大事,只是我母亲不愿意放人而已。她这人手握重权了一辈子,控制欲太强,对所有东西,包括后代。”
她说到这时笑了一下,无声的。
“我们家里所有人从出生就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母亲是天是地,唯独不是爱。我们同辈的所有人在小时候都有一场考验……一场所谓的、荒诞的、毫无底线的‘考验’。”
我听出她口吻中明显的憎恶,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你不想说就不说,没关系的。”
她摇摇头,眼底一片清明。
“没事,事情过去那么多年,我已经无所谓了。所谓的‘考验’,就是在九岁那一年,由你亲手毁掉你最珍爱的一样东西。有的人是布娃娃,有的人是一册图画书,有的人是一枚发簪。”
“至于我的,是一只小猫,英短,当时不到两岁,很可爱。”
客厅里一时沉默了很久。
“……你怨恨你母亲吗?”我问她。
“这世界上很多东西,无法以爱恨盖棺定论。”她说,“而且恨她对我没有任何益处。所有我能做的是看着她在悬崖边踱步,而总有一天我要接替她走下去——你困了,睡吧。”
虞夜雪好像会魔咒,她几乎是话音一落,一阵巨大的困意就自下而上地笼罩住了我。
就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
鼻尖掠过骤然浓郁的兰花香味。虞夜雪倾身下来,吻了一下我的眼睛。
窗外雨声依旧。
我承认,是我不想推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