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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碎冰 “虞夜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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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我这样一个莫名其妙卷进去的小透明,众人明显更愿意趁着这个机会巴结讨好虞夜雪。我们坐在码头旁的接待大厅里,她周围人声鼎沸,而我门庭冷落。
虞夜雪裹着一件风衣,双腿交叠,倚坐在真皮沙发上,身边是她两个面容姣好、从容不迫的特助和二助。其中二助正在恭身低声向她确认着什么,我看到虞夜雪突然撩起眼帘,毫不掩饰某种锐利的不悦。
紧接着特助也加入了战局,比起更加年轻的二助,她游刃有余得多,面带笑容又说了几句,虞夜雪这才收敛锐利,突然抬眸,隔着人声鼎沸的大厅,与我的目光无声地撞在一起。
那真的是短暂而又深长的一刹那,我的呼吸和心跳都漏了那一拍,但她已经收回了视线,淡淡吐出四个字。
“去拿给我。”我读出了她的口型。
特助和二助一瞬间仿佛如释重负。尽管她们的专业素养不允许她们展现出这一点,但我就是微妙而敏锐地感觉,或者说猜测到了。
接着一部手机被侍者奉到了她面前。
说来神奇,在这部手机出现的那一刻,整个喧闹嘈杂的大厅瞬息之间归于安静,整齐得诡异。
虞夜雪压着眉锋,划了接听。
“母亲。”
“什么事。”
那边说了什么,她极为浅淡地无声一笑,笑容转瞬即逝。
“就是为了问这个么?”
隔了两秒,她说:
“我确定无关。”
电话对面似乎陷入沉默,她们都在进行无声的对峙,而作为守方的虞夜雪从容淡定,甚至掂起桌上的茶盏啜了一口。
又是几秒,对面主动说了几个字,被迫退让。
虞夜雪笑了出声。
“建议您还是先管好自己。”
说完按断了电话,随意甩在桌上,手机屏一闪而灭,映出她淡漠而闪烁寒芒的眸底。
——大厅里落针可闻,死寂得就像坟地。
人人低垂的眼底带着恐惧,因为他们眼前坐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女人,也是连现任虞氏家主都奈何不了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更是能主宰他们生死的主人。
也许就在这一秒,我下了决定。
如果你问我是否恐惧,那我只能告诉你,在这一刻我所能感受到的所有情绪,都叫做亢奋。
矛盾是一个艺术追求者最喜闻乐见的东西。当它如此突出,又如此鲜明地展现在一个人身上时,我仿佛连血液都在沸腾。
为她一个人。
……
一名侍者驱车把我送回了别墅,我注意到她在晚宴时出现在虞夜雪身边过,料想她等级不低。
虞夜雪派的是一辆低调的雷克萨斯LM,内里非常奢华,甚至还有内置小冰柜。一路上车内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我和司机没有任何交谈——上了这座岛之后我才发现,最顶级的侍者不是那种围着你嘘寒问暖的,而是存在感几乎为零,让人意识不到她的存在的。
直到车身无声停下,她兜了整整一圈来为我打开车门,一手撑伞,另一手虚扶在车的顶框上,恭敬道:“现在可以下车,您留意脚下。”
“谢谢。”
我有点不好意思,结果伞柄从车上跳下来,还没向我的小院走几步,却听到她的声音穿过雨幕重新响起:“抱歉,南小姐,这里有一句少主人要传的原话。”
我一愣,随即示意她说。
“南缘,答应我的事情,不要忘记了。”她尽职尽责地传达了她少主人的每一个字。
“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祝您夜安。”
她手扶胸口对我十五度鞠躬,随后就回到驾驶位上。我目送着黑色的商务车融入夜色,自己转身拉开复古的黄铜小门,心里琢磨开来。
如注的大雨敲打着纯黑色的伞边,也把一排排海洋般的山茶树敲打成了绿肥红瘦。雨的气息沉溺了缭绕的花香,我眼前忽然撞入那个女人在花树下剪影,她曾用初春碎冰般的声音问我:
“请问您丢了什么东西吗?”
那时候我说是魂儿。
某种程度上我真的没有说错,而且自从那一夜花雨后就再也没有找回来过,它可能在这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唯独不会在这座大西洋上的私人岛屿。
但我丢得心甘情愿。哪怕它自己跑回来敲我的门,我也会恶狠狠地把它塞进失物招领处。
……
接下来的几天,虞夜雪消失了。
齐昀说,她在大厅里那一通电话把她母亲气得招来了私人医生,具体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但虞夜雪那几个姨妈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有时候当财阀继承人真是不容易。
所以我原谅了她的不告而别,开始认真考虑我与她的“约定”。
“你画过暴风雨吗?”
“回去之后,为我画一张,好吗?”
那时她立于暴雨之中,语气矜雅带笑,随意,又很认真。
我坐在空旷寂寥的阁楼里,面前是一张惨白的画布,窗外未尽的雨依然在淅淅沥沥,在落地窗上沁出仿佛碎冰在玻璃杯中碰撞的幽暗闪光。
又像是无言的烟雾在画布上盘旋,一圈圈荡开玫瑰香气的涟漪。
这幅画和我那天偶然得来的灵感不一样,这是虞夜雪亲口的委托,我必须做到完美。
笔刷悬停在画布上方。
我落下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身上和地板上甩满了各种颜色的颜料,空间正在变得越来越混乱,而我的大脑越来越沉静。我超脱进了一个虚无的境地,这使我仿佛穿过画布,走进了另一个镜面中的阁楼,看到了镜面中的另一扇落地窗。
一扇巨大、老旧的玻璃窗。
窗外是一片混沌模糊的色块漩涡。深灰、靛蓝、墨绿、惨白交织、旋转、互相吞噬,形成强烈的动态感。远处的树影、建筑轮廓被雨水冲刷、狂风扭曲,变得模糊而虚幻,几乎无法辨认。
玻璃窗内侧,寂静无人的阁楼中,布满了晶莹、饱满、向下流淌的雨珠和水痕。
就像神垂下的泪。
在几颗最大的、将落未落的水珠倒影中,清晰地、奇迹般地映照出窗外狂风骤雨的漩涡中一个短暂而稳定的瞬间。
不知道你们是否有在极端天气,对于身处室内感到莫名安全的心理?所以你看,我的笔下没有暴风雨,我是第一人称有限视角,只是透过一面若无其事的玻璃窗,我将风雨的一切肆虐和残暴隔绝在外,别有用心地在画面右下角加了一笔暖色调——其实那只是一种潜意识,或许那是一盏灯,或许是温暖的壁炉。
或许是一个飓风中肆意的背影。
于是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倒悬,所有凌乱与宁静,危险与安全,悲伤与欢愉,粗犷与脆弱,都被我反复蒸馏萃取,高浓度地压缩进了这一方50号的画布上。
“虞夜雪,你来为她命名,我等你。”
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创作者。
我亲手把命名权交给了一个撂下话就走的女人。
我晃了晃手中加冰块的玫瑰味汽水,隔空对着画布举了举杯,无声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