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山茶 “别紧张, ...
-
晚上,我坐在寂静的别墅中,面对着空白的画布,犯了一个罪。
——虞夜雪一袭黑裙,依靠在雕花栏杆旁,慵懒而倦怠。身边的人群抽象拉长,成为一团模糊而又杂乱的线条。她的目光没有看作为画师的我,也不在众人,而是宁静、冷漠地睥睨着画布外,那里或许有另一个持笔的宿命。
她站在权力的中心,她是纸醉金迷本身,却又在昨夜的山茶花树下美得那么不染风尘,像是从未沾染周身的任何浮华。矛盾到诡异,又严丝合缝得那么容易。
自从我被踢出那个令人作呕的家,为掩人耳目,开始学习美术。但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未、从未感到如此与手中画笔的共鸣。
平时盼也盼不到的心流来得轻而易举。
再看手机已经是六个小时后的凌晨四点。我深深呼出一口气,缓缓往后走了几步,颤抖着,抬眼看向这张让我几近跪下的作品。
窗外的绶带鸟声音轻灵婉转。
我屏住呼吸,用笔刷蘸了一点白颜料,俯下身,在那位画中天神的发隙中,最后加上了我的私心。
*
我后悔了。
上午十点,我抱着素描本,顶着一夜没睡的熊猫眼跟在齐昀身后,看见蔚蓝色的海岸与天际连成一片时,我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这种情绪。
这片海滩只有零星几个姑娘,在白色大伞下晒太阳。我躺在暖融融的柔沙上,闭着眼睛,等海来侵蚀我的所有心事。但我自知等不到,所以我半死不活地跟他说,老娘可能要出名了,但老娘要g了,咋整。
他笑起来。
他端着果汁,问我,哪个更重要?
我靠,我哪知道。
“这么问吧,”他把果汁放回小圆桌,双手交叉搭在腿上,就像正在开商业会议,“如果你想平平稳稳地活着,远离曾经的一切,代价是一辈子不能把这幅画公开于世。”
“你愿意吗?”
指尖的白沙柔软易逝,我缓缓坐了起来。
这个问题,上一次用这种句式,是我十三岁的那一年。谁都在中二期的年纪,齐昀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淡淡倚在小巷里的非法网吧旁,淡漠而温柔地问我,如果你想避免未知,代价是一辈子深陷在那个尔虞我诈的家里,你愿意吗?
我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想起杀母仇人笑着说,小缘,这是你咎由自取。
我攥紧了白沙。
我的回答始终如一。
“老齐,你是苏格拉底转世。”我转过头,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不啊,”他弯起眼睛,“我是尼采派,理论乐观主义足以杀死悲剧。”
“那我就是罗素喽,你们这些该死的傲慢的贵族。”
“罗素没有全盘否定他,你不如说你是神学派。”他淡定地喝了口果汁,说。
啊,好有道理。
可我不信神。
赢得阶段性胜利后,他贴心地帮我转换了话题,“照片。我帮你界定一下,一幅画让你g的可能性。”
我翻开图册,递过手机。
他扫了一眼,微微叹了口气,又把手机扔回了我怀里:“你什么时候成写实派的。”
而我关心的是:“g了?”
“包g的,灰飞烟灭了都。”
虽然早有预料,但他这么戳章一认证,我心又是凉半截。我在想,我该怎么向他解释,本来只是一种氛围群像的印象系列《名利场》,是怎么变成浪漫主义单人细节肖像的。只好罪恶地把脏水泼到灵感身上,对我们学艺术的来说,灵感为天灵感为地,就像我最后加的那几笔……嗯?
这时我听见某读心术大师施施然说,“其实,有个折中的办法。”
眼神交汇,一拍即合。
有没有人认识比较专业的道士,最好能解被点了笑穴的那种,因为我笑得过于快乐了。
我正要说话,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时屿。
她就站在不远处,一身酒红色的比基尼外罩着半透明的罩衫,海风把她的长发吹散成一面墨色旗帜。她正和一个外国女孩儿说话,目光却越过对方的肩膀,直直落在我身上。
又来了。
那种被猫科动物盯上的感觉。
我下意识移开视线,她却已经结束谈话,踩着白沙,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大画家,”她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素描本,似笑非笑,“昨天晚上,你看夜雪总的眼神,可比看我要专注多了。”
我僵住。
齐昀很有眼色地站起身,“我再去拿点喝的。”
别走啊!!我在心里疯狂呐喊。但他的背影已经迅速消失在沙滩尽头,留下我一个人面对这尊大佛。
时屿在他空出的沙滩椅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随意得仿佛这是她家的客厅。
“我听说,南小姐在国内已经小有名气了。”她漫不经心地拿起我的素描本翻了翻,“昨晚那么早就离场,是回去画画了?”
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是我在宴会上偷偷画的速写,虞夜雪的侧影,只有寥寥几笔,但神态抓得极准。
时屿的语气里有一种我分辨不出的情绪:“我很好奇,夜雪总知道你画了她吗?”
“我没有——”
“嘘。”
她食指抵在唇边,歪着头看我,漂亮到锋利的眼睛里盛着一种类似于玩味的笑意。
“让我猜猜……”
“你没有未经她的允许,就擅自把她当成你的muse,是吗?”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
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她猜得太准了。
“别紧张,亲爱的。”
她忽然凑近,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威胁的话,她却只是伸手捻起我肩膀上一根掉落的头发,轻轻扔在沙上,“我只是想提醒你,虞夜雪那种人,你我最好都离她远点。”
她说“你我”的时候,语调暧昧得不像话,仿佛我们已经是某种共谋。
我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时小姐,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会明白的。”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海风吹起她波浪般的长发,她逆着光,脸隐在阴影里,笑意似有若无。
“对了,明天下午有环岛游艇会。南小姐,你做我的女伴吧。”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我有——”
“齐昀?”她轻笑一声,“他明天下午会被史密斯家的千金缠得分不开身,信不信由你。”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一串脚印,和我的心乱如麻。
*
谁知老天欧尼今天实在是不美丽。
“卫星云图显示很快要有台风过境,所以环岛游艇就被提前到今天了。”
齐昀一边跟我解释一边摊摊手,“自己没来午宴,不知道改日期,怪我喽?”
“姓齐的,我猝死你负全责!”我没好气地冲他。
是的,拜那个姓时的混球所赐,我午饭都没心情吃!本来想着今天下午补觉,结果哦豁就被神志不清地拉出来参加什么破游艇!
悲惨。
齐昀立刻手握十字架,按在我头顶,神情悲天悯人:“愿你深重的罪孽就此烟消云散,可怜的人啊,你的灵魂将去往天国。阿门。”
“主啊,”我立刻双手合十,虔诚请求,“我还想要狂吃不胖,无限存款,马良的神笔,画画的时候毕加索附体,还有……”
“可怜的孩子。”他摸摸我的头,“这边建议直接连线地狱客服,找撒旦叔叔开个VIP通道呢。”
“嘁。”
“其实还有个比较务实的方法。”
“什么?”
“做梦。”
好的,我知道他是混蛋了。
“二位关系可真好,”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突然笑着插入我们俩中间,操着一口伦敦腔,对齐昀灵动地眨眨眼睛,“齐先生,介意和我乘一艘快艇吗?”
此刻我们都站在上岛时的港口,面前站着一名训练有素的侍者,举着一个托盘,示意我们把手机暂存。不远处已经停放了十几艘蓝白相间的快艇,随着碧蓝的海面微微荡漾,几只海鸥立在上面。
齐昀看了一眼我,开口正要拒绝,我却突然感到一只手轻轻从身后搭在了我肩上。
“昀总不用担心。”那人笑得温文尔雅又不容拒绝,“有我在,她丢不了。”
我吓了一大跳。
是虞夜雪。女鬼一般不知从哪里刷新出来。
她说这话时几乎贴在我耳边,我甚至能闻到她衬衫衣领上一丝淡淡的兰花和薄荷香,耳尖几乎烫得快要能烧起来了。
虞夜雪,在邀请我和她上同一艘船?
我先是怀疑自己做梦没醒,但又被推翻,因为我昨晚就是因为她,一秒钟都没睡着。
周围的众人也意识到这一点,都纷纷借着与她打招呼的机会,不着痕迹地将视线投向我。
我从小就不喜欢被太多人注视。虽然他们的目光不带恶意,只是单纯的审视或好奇,但我还是皱了一下眉。
“好了。”
虞夜雪立于我身侧,忽然加重语调说,“大家各玩各的,不需要在意我。祝大家享受今天。”
“享受今天。”
十几道声音随着附和。
这是一句不软不硬的提醒,算不上警告,但我还是敏锐地发觉,那些目光立刻就从我身上撤走了。
她刚才……是在为我出头吗?
我一时有些呆愣。
齐昀也不好再说什么,担心地看我一眼,下一秒就被那金发女孩拉走了。唉,我该怎么委婉地向这位小姐解释,人家跟你性取向是一样的呢。
算了,我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我先是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圈,“时屿”404not found。
咋办啊我请问了。
“在找人?”忽然,虞夜雪温声询问。
我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怎么,魂儿还没找到?”她笑着看我,黑藻般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像缎面一样自然垂落。
她居然旧事重提。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接这话。
其实,接近虞夜雪,是我达成目的的最快途径了。但碍于其概率,我之前压根儿没想过这种可能。
但是,如此明显的示好,又让我望而却步。
她可是虞夜雪。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任何一个艺术家的muse。她使我最终相信阿佛洛狄忒走出海洋的那一刻,众神为她倾倒的必然结局,就如同我。
可我不是那位热烈的战神阿瑞斯,我是怂货。最终我岔开话题,向她为那天的失言道歉,颠三倒四不成句子。
“不用道歉。”她却失笑道,“人人都有丢东西的时候,更何况是丢在我身上,为什么一定要向我道歉?”
我一愣,“那我可以不道歉吗?”
她点头,“当然可以了。”
然后她微微欠了一下身,十度左右,精准地卡在最优雅和最礼貌的准线上,“方便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这个问题让我稍稍迟疑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虞夜雪这种身份的人,一个名字罢了,恐怕也是听之即忘,所以我告诉了她。
从此,我跌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