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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东陵城 斯是陋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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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别苑的景致,较之往年,倒是别无二致。
晨光初透,薄薄一层洒在檐角,映得院中草木都笼了层淡淡清辉。姜绾独自倚在石栏边,手里握着一盏凉透的茶,目光悠悠地落在不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日前在坊间听人说起,今岁夏日流火正盛,陛下因着“她”身子不大爽利,竟特免了前去南山寺祈福的旧例。
这倒是稀罕事。
姜绾垂着眼,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滑过,心里转了几转,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哈——”
一声懒洋洋的哈欠从廊后传来,紧接着便是夏荷踢踢踏踏的步子,人还没到,声儿先到了。
“郡主!”
她一路小跑过来,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比那枝头上叽喳的雀儿还要热闹三分,裙摆顺着她的动作摆动,当真灵动。
姜绾抬起头,见了她这副模样,不由弯了弯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柔意:“醒了?”
夏荷正要答话,冬果已然不紧不慢地从后头跟上,规规矩矩地行礼,神色端方,与夏荷的跳脱恰成对照。
昨夜灯下,姜绾曾应了她们二人,要将路上所见所闻一一说来。
此时她便拣着几桩趣事,不疾不徐地讲了大半个时辰,夏荷听得入神,不时拊掌笑出声来,冬果则垂目静静听着,偶尔添一盏茶。
说着说着,夏荷忽然收了笑,眉眼间浮上一层薄薄的担忧,迟疑片刻,方小声问道:“郡主,那陆姑娘,她还会回来么?”
话音落下,院中静了一静。
一阵风过,檐角的梧桐叶簌簌而落,不多时便在青石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姜绾随手从石桌上拈起一片落叶,静静看着,许久,才低声道:
“我不知道。”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希望她有朝一日平平安安地回来。”
宣政殿里,几个宫女静静站着,大气不敢出。建平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养神。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建平帝睁开眼,见是李公公慌慌张张跑进来,又闭上眼,语气淡淡的:“什么事这么急?”
李公公赶紧收住脚步,整了整衣裳,凑到建平帝跟前,压低声音回道:“陛下,那位的声音已经好了。今早太医去看过,说没什么大碍了。”
建平帝慢慢睁开眼,挑了挑眉,冷哼一声:“倒是会挑时候好起来。”
李公公站在一旁,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他跟了建平帝这么多年,听得出来这话里的火气。至于陛下为什么生气,他猜不透,也不敢问。
殿里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敢出声。
正说着,殿外忽有小太监碎步趋入,躬身通传:“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建平帝微一颔首,挥了挥手,示意传召。
不多时,萧策迈步入殿。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步履不疾不徐,神色端稳平和,从头到脚挑不出一丝错处。
建平帝抬眼瞧了瞧他这副模样,比之上回见时,倒觉得顺眼了许多,心头那股无名火也消了几分。
“今日怎么想起到朕这儿来了?”建平帝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责备。
萧策当即站定,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回道:“是儿臣愚钝。这几日闭门自省,细细想来,才渐渐领会了父皇当日教诲的深意。心下不安,特来请父皇宽宥。”
他说话时微微垂着眼,声音平稳,脸上不露半分多余的神色,既无委屈,也无讨好,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话说完。
建平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之色,便顺着他的话头接道:“你这次办差,确实办得不错,结果也合朕的心意。既然来了,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他说这话时,语气已经松快了不少,显然心情比方才好了许多。
萧策拱手道:“此次远行能成事,李序与沈言二人功不可没。儿臣不敢贪功,还请父皇对他们加以封赏。”
建平帝闻言,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缓缓念道:“沈言……”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策,“那你觉得,该赏他什么?”
萧策略一思索,答道:“依儿臣之见,沈言办事稳重,又有才干,不如升为将作大匠,掌将作监一职。”
建平帝未置可否,又问道:“那李序呢?”
萧策微微一顿,垂下眼帘,语气谨慎了几分:“李序乃李尚书之子,门第贵重,儿臣不敢妄下定夺。”
建平帝听了,反倒笑了,摆了摆手:“你是太子,日后便是这天下的主君,有什么不敢的?”
萧策这才接道:“既然父皇如此说,儿臣以为,李序可任少将军一职。”
建平帝点了点头,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拍了拍萧策的肩头:“不错,想得周到。剩下的,便由朕来定夺吧。”
建平帝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萧策:“你在朝堂上反驳起那些老臣来,可是一点都不留情面。”
萧策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提起此事,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从容应道:“儿臣以为,他们所言,半是为国运筹谋,半是为自己打算。儿臣既心系天下百姓,便见不得那些于理不合之处,若强作漠视,反倒辜负了父皇的期待。”
建平帝目光微深,语气里多了一层试探的意味:“你就不怕,那些站在你身后的大臣,也站到旁人身后去?”
萧策闻言,反倒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不卑不亢:“大臣之责,在为国为民,为天子分忧。若存了私心,只图自家前程,那这样的人,留在朝堂上也是无益。儿臣相信,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
建平帝听了,忽而朗声大笑,笑罢负手而立,眼中多了几分赞许:“好。你这番话,倒有几分你皇爷爷当年的气魄。”
他摆了摆手,“行了,你且退下吧,朕还有事要处理。”
萧策躬身一礼:“是,儿臣告退。”说罢,转身稳步出殿。
待萧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李公公这才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奉承道:“太子殿下经过这趟历练,真是沉稳了不少,处处都透着储君的气度。”
建平帝神色已恢复如常,淡淡“嗯”了一声:“确实,毕竟也经历了不少事。”
他静了片刻,忽然问道:“齐玄机呢?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李公公忙回道:“回陛下,齐大人一直在天机司,这几日似乎与沈言在一处。”
建平帝眉头微微蹙起,若有所思。半晌,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示意李公公退下。
天机司内,几盏残烛烧得噼啪作响,烛泪堆了满满一托,昏黄的光在四壁间摇摇晃晃。
齐玄机斜倚在软榻上,一手枕在脑后,姿态闲散得很。
沈言坐在不远处的团蒲上,双手抚琴,指尖拨过琴弦,琴声悠扬婉转,倒也冲淡了几分天机司平日里那股冷冷清清的味儿。
一曲终了,余音犹在徘徊。沈言却仍是眉头微锁,目光从琴弦上抬起,环顾四周。
这一间屋子,除了齐玄机身下的床榻、几根残烛和膝上这把琴之外,便再无多余的东西,简陋得与寻常人家的柴房无异。
齐玄机忽而睁开眼,慢悠悠地念了一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沈言神色未动,像是没听见一般。
齐玄机倒是怔了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明的意味,转瞬即逝。
他侧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瞧着沈言,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好奇:“你那个世界,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不如讲来听听。”
沈言端坐在团蒲上,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半晌才开口,只简略地提了几个词:“星际联邦,越轨,天空之城。”
他显然不愿多说,这三个词便已是他肯透露的全部。
齐玄机一听,反而更来了精神,从软榻上撑起身子,眼底亮了几分:“这么厉害?要是我也能去瞧瞧就好了,省得困在这里当牛做马。”
说罢,他又往后一倒,语气里染上一丝怅然,“唉,待得久了,都快记不清家里头是什么光景了。”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像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旧事。
他不是活了很久吗?还有家?沈言对他这句话摸不着头脑,便只默然坐着,没有接话。
连着几日,沈言与齐玄机都是这般度过的——齐玄机歪在榻上,沈言坐在团蒲上抚琴。一个说,一个听,偶尔搭几句话,日子倒也平平地淌了过去。
可几日相处下来,沈言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当真是无聊至极。
齐玄机像是嘴里永远闲不住,今日说天机司的房梁上住了窝燕子,明日讲御膳房新来的厨子烧的鱼不够入味,后日又念叨起某年某月某日他在街角吃的那碗馄饨馅儿太咸。
天南海北,家长里短,就没有他不能掰扯的话题。
沈言素来话少,起初还礼节性地应几声,后来索性只嗯嗯啊啊地敷衍。
可齐玄机浑然不觉,说得兴起时还要从榻上撑起半个身子,比手画脚。
“沈言,你说,那燕子今年要是还来,我是不是该给它搭个新窝?”
“沈言,你尝过那厨子的鱼没?我那日让他少搁半勺盐,他瞪了我一眼。”
“沈言——”
沈言手指按在琴弦上,生生忍住了把琴摔过去的冲动。
眼前这个话多到令人发指、一刻不得消停的齐玄机,就跟活阎王似的。
琴声断了一瞬,又续上。沈言闭了闭眼,心说:忍。反正日子总会过完的。
而齐玄机浑然未觉,正兴致勃勃地描述昨日在廊下看见的一只蚂蚁如何扛着一粒米翻过了三块砖缝。
“……你听我说,那蚂蚁可真了不得——”
沈言面无表情地拨了一个高音。
琴声清越,盖过了齐玄机的絮叨。齐玄机顿了顿,也不恼,换个姿势继续躺着,嘴里却丝毫没停。
沈言望着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差事,当真是不好办。
连着几日被齐玄机这般摧残,沈言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和脑子都快要分家了。
每日从早到晚,那絮叨声如影随形。他素来喜静,这般遭逢,脸上不免挂了几分憔悴之色,眼下乌青隐隐,唇色也淡了不少。
这一日从天机司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沈言拖着步子沿宫道往东宫方向走,脚步有些发虚,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还嗡嗡地回响着齐玄机今日所念叨的话。
正走着,宫道拐角处忽然转出一行人来。为首那人一身玄色衣衫,腰束玉带,正是太子萧策。
沈言恍惚间未及避让,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便直直朝前栽去。
萧策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稳稳把人捞住了。沈言的前额撞在他肩头,整个人几乎半倚在他怀里。
萧策低头瞧了瞧怀里的人,嘴角微微勾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沈卿今日倒是主动,怎么想起给本王投怀送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