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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苏醒 柳逢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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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长岁睁开眼,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漫长又疲惫的梦,他浑身湿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皮肤透着水浸过的青白色。
窗外天色青灰,显然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
关长岁躺在床上缓了半晌,浑身上下各处的骨头缝儿里都透露着一股酸胀,疼得要命。脖子一转,余光瞥见坐在床头椅子上的许苔衣正歪头酣睡。
许苔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猛地睁开眼,和关长岁的视线对上,整个人激动地从椅子上蹦起来。
“小师叔!我没做梦吧?你醒了!”
关长岁眨眨眼,以示回应。
许苔衣忙脚乱地跑去斟茶,才意识到昨夜的茶水已经放凉,忙嘱咐道:“师叔你刚醒,别乱动啊,我马上回来!”
说完就蹿得没了影
关长岁本想说两句话,一张嘴才发觉喉咙疼得连发声都困难。
他仰面躺在床上,像是一个新生的婴儿,在混沌之中构建自己的一切,包括混乱的梦境和记忆。
恍惚间,关长岁像是想到了什么,挣扎着从床上翻起来,起了一次没成功,使劲扒着床沿把自己翻到地上。
落地后骤然的胸痛令他清醒了不少,他踉跄地爬到梳洗台前,镜瞥见镜中的自己一脸病色,头发披散着乱糟糟地搭在肩上,胸口还绑着固定骨头的木板。
原来是肋骨断了。
但他现在没时间考虑这个。
掀开挡在脖颈处的头发,关长岁像一只焦虑的哑猫,手指不停地抓挠侧颈,血印随着急躁的动作一点点显现出来,同时出现的还有柳逢春曾经种在他脖子上的禁制。
鲜红的纹路依旧好好地贴在他肌肤深处,随着血脉浅浅地搏动。
只要禁制还在,柳逢春就没死。
关长岁从翻身下床就一直提在心里的一口气终于长长地、舒缓地,呼了出来。
“疯子。”他用嘶哑的嗓音评价道。
用肉身去挡天诛的雷劫,真是疯了。
关长岁又拖着病躯躺回床上,此刻约莫寅末卯出,天渐渐变亮,山里鸟雀一声接一声,叫得清脆,许苔衣还没回来,关长岁心里隐约生出些寂寞的感觉。
舅舅小姨都不在,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筹备除魔大会的事。
魔修突现云门山一定把他们吓坏了。
虽然这事和之前计划的完全不一样,但“让其他门派的人感觉到魔修威胁”这件事居然还稀里糊涂地实现了。
柳逢春也顺利逃脱,没让他舅舅大卸八块,这比什么都强。
也不知道那一群人当时有没有看清柳逢春的长相,要是真看见了他将来要怎么解释,还是说给柳逢春换一张假面?
现在这张阴沉的脸看习惯了,要是真换了他还别扭了,跟换了人一样。
关长岁在这胡思乱想着,脚步声和瓷器轻碰的响声渐渐接近,端着茶水来的却不是刚刚出去的许苔衣,是沈青。
看见沈青,关长岁本能地不想对方看见自己病歪歪躺在床上的样子,强撑着坐起来,挂着笑脸道:“怎么这么早就起了,可不像你。”
沈青没回话,静静倒了一杯水,把椅子拖到床边正对着关长岁的位置,坐下。
他看起来有些郑重其事,问的却是:“长岁,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关长岁接过沈青递来的水杯,抿了一口温水,哼唧两声回道:“二十年了呗,问这个干嘛?怎么不问问你好叔叔身体怎么样,真没良心。”
但沈青没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是,二十年了,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三岁,你才两岁,山上大人来来回回地忙,就让我带着你在师祖的房间里爬,我一看不见人就哭,我哭了你就跟着哭,哭得整个山上的人都跑过来哄孩子。”
关长岁歪在床边听地直乐,当窘迫的感觉消散,记忆每一次拿出来反刍的时候就只剩下了欢快。
“小姨还说你当时别人都不找,就找她一个人,抓着她衣裳擦鼻涕,沈青你这人最贼了,打小就知道什么是好东西,”关长岁接着他的话继续说,“每年咱俩都一起过生日,结果你挑到的礼物全都是最值钱的。”
沈青白他一眼:“是啊,所以你知道后趁我不在全给我顺走了!”
“是啊,所以你故意在舅舅面前装可怜,委屈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让我被罚跪!”
“是啊,但是我最后不是又给你送饭了吗!”
“是啊,但是你吃得比我还多咱两到底谁给谁送吃的!”
一声盖过一声,两遍越说越激动,沈青从椅子上站起,关长岁站不起来,伸长个脖子和人对视。
眼神一对上,两人全都乐喷了出来。
根本没生气,纯粹拌嘴逗着玩儿。
沈青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道:“这么多年你都一个样,你真没变过。”
关长岁纳闷:“我变啥啊?我还能变成毛毛虫?变成野地里的一根草?我看这么多年你不也一直是这个熊样吗?”
“有我这么英俊的熊吗?”
“少往脸上贴金了,水,”关长岁伸出手,“再给我来一杯。”
接过果沈青倒来的第二杯水,关长岁问道:“所以,你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话要说?”
玩闹归玩闹,但关长岁可不是个傻的,沈青今天来找他,肯定不是来贫嘴的,但又一时摸不清对方想说的是什么。
“也没什么。”
“少搪塞我了,我什么人你什么人?我还能看不出来你有事儿瞒我?是不外边有事儿?还是说,他……出什么事儿了?”
沈青知道自己说的“他”是谁。
沈青没说话,理理衣袖,看着关长岁,半晌道:“我一猜就是他。你放心,你那心肝据说逃得无影无踪,派出去的人没找到半点踪迹。”
“那还好。”
看着关长岁松了口气的样子,沈青突然气急败坏,贴近关长岁小声急斥:“关长岁,你真是疯了!你知不知道掌门现在憋着一股怒火,随时随地要把魔修老巢扬了,还那还好?要是掌门听见了信不信他能把你也扬了!”
关长岁随手把空茶杯放在床上,抠着指甲心虚道:“真打过来你就稍微替我拦一下呗。”
“我拦你个头!”
沈青抓过被关长岁乱丢的茶碗,端着托盘气势汹汹地就往外走。
关长岁在背后追问:“哎,兄弟一场,真不拦啊?”
沈青驻足在门口,转身看向屋内,此刻天光已亮,他背着光,剪影般的轮廓上围绕了着半圈白光,表情隐匿在阴影中。
关长岁看不见,只听得见声音:“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站你,你就是你,咱们是兄弟,我永远站你。”
这话说得有些郑重其事,关长岁没来得及细琢磨,随着沈青离开,他困劲儿又泛了上来,再次进入了梦境。
……
关长岁已醒的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门内,来探病的人来了好几拨,让人有些疲于应对,但意外地是有些人却没出现。
首先是向来最惦记关长岁的小姨。
关长岁问了几个常在小姨身侧的师兄师姐,都说师尊近日忙碌无暇分身,具体在忙什么却都不太清楚。
其次他也没看见冯湛秋。
自从来了云门山,小姑娘就一直和许苔衣黏在一起,这次探视看见只有许苔衣一人过来,他便无意间问了一嘴。
许苔衣表情纠结,犹豫再三还是将事情和盘托出:“师叔,湛秋现在正难过呢。”
关长岁:“怎么了?受欺负了?”
许苔衣:“不是,是因为神女,神女的事情湛秋都知道了。”
关长岁:“……”
关长岁这才知道,当时他身受重伤,山上又处处都在传魔修现世,上上下下乱七八糟,就连厉澜星本人也完全忘记了遮掩。
关于涂桑五感全失、时日无多的事情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袒露在冯湛秋面前。
一向乖巧的冯湛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可她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涂桑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作为两人中间传话的桥梁,许苔衣是继关长岁和柳逢春后第三个知晓事情全貌的人。
“师叔,湛秋真的很可怜,她跟我说他从小无父无母,孤苦无依的,好不容易遇见了如同亲人的婆婆,结果马上又要孤身一人。”
什么东西如果从来没有便还好,一旦拥有了再失去,痛苦便更甚从前。
“我都不知道我如果是她该怎么办?我可能……我可能也不想活了。”
冯湛秋窝在许苔衣的怀里低声啜泣,这是她从小到大除了婆婆之外接触到的第二个如此亲密的女性,冯湛秋亦非常珍惜这段感情。
可是遇见再多的“许苔衣”,也代替不了她的婆婆。
关长岁听着许苔衣的讲述,心里五味杂陈,当初瞒着湛秋,除了遂了涂桑心愿,还有就是关长岁其实也有点逃避,不愿意面对知道真相后的冯湛秋,不忍想象她那时的情绪。
神女信任他,托孤般让云门山能关照湛秋,可云门山又能给得了什么呢?功法?武器?庇护?
可这都不是冯湛秋想要的,冯湛秋只想要一个家人。
师叔侄俩坐在室内无言以对,许苔衣整理好了情绪,擦擦眼泪,继续道:“对了师叔,我这次过来,神女还然我向你讨要一样东西。”
“找我要?要什么?”
“说是一个铃铛,她说一提你就知道。”
关长岁明白,这是指他在玄谷秘境捡到的宝器,是神女成神之前遗失在仙洲的旧物。
关长岁指着屋内一个柜子,跟许苔衣道:“应该在那里,你去找找,当时我让沈青替我收起来的。这本就是婆婆的东西,如今算是物归原主。”
许苔衣仔细将铃铛收好,临走前还道:“神女还让我传话说,她答应你的事情她会做到,希望你答应她的事情也不要食言。”
“你告诉神女,我愿以性命担保。”
许苔衣走后,关长岁又慢慢躺下,整个人陷入一种低沉伤感的情绪里。
他开始回忆自己这段时间经历的种种,作修士的丧尽天良,作凡人的孤注一掷,作神的不想当神,而作魔的……
作魔的,又岂是自愿成魔?
关长岁侧着身,闭上眼,脑袋陷进软枕里,手臂慢慢伸到枕头下边,摸到了一块硬物。
躺了这么久竟然忘了,他枕头下边还藏着块从沈青那里摸来的弟子令,他自己的那块给了柳逢春。
关长岁捏着这块弟子令,千头万绪涌上心来。
柳逢春,我有点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