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无乡》风小禾

53、安德鲁3 小猫还是会

　　大火烧了一夜，直到破晓时分才被一场大雨浇灭，细密的雨丝织成幕帘盖在焦黑的废墟上，升腾起大片温热的白雾，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灰烬气息。

　　她们僵立了一夜。

　　天亮时，第一缕阳光照在蒂芙尼的肩头好像是落了一层白霜，蕾莉亚拢在明艳斗篷下的手指攥得骨节泛白，瑞琳维尔紧紧抱着凯飒斯的胳膊，将头埋在她的怀里，伊莎贝尔的目光始终盯在身旁那片废墟，许久才眨一下眼睛——那里原本是一片开得很漂亮的花藤，底下是一只很能吃的小猫的窝。

　　废墟深处突然传出一声及其微弱的响动。

　　那声音很小，小到放在平时可能就被忽略过去了，但此刻在如此寂静中，它如跌落空荡铁盆中的针，震颤清晰地落在在场的每一人心头。

　　艾莉安娜几乎是弹射出去的，踉跄着扑向声音的来源，伸手就要去掀开那块压在最上面的焦黑木板，但她的指尖却直直穿了过去，如同穿过捞月的那一片水面，直抓到了一片虚无。

　　她愣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什么也没有碰到的双手。

　　平静的镜面被打破，憋了一夜的情绪突然决堤，起初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顺着下颚低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和雨水一起浸入土壤，消失得无声无息。渐渐地，细碎的呜咽从喉咙间挤出，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最后整个人弯了下去跪倒在湿冷的泥土中，手撑着地面，不再压抑，嚎啕大哭。

　　佩拉从身后抱住她女儿，她的手臂环过艾莉安娜的胸口，把她往后带进自己怀里，自己也忍不住掉眼泪。

　　伊莎贝尔没有哭，眼眶却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握紧拳头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破皮渗血。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片焦黑的废墟，竖着耳朵聚精会神捕捉那下面传出的每一丝轻微声响。

　　“喵……”

　　这一声猫叫尾音拖得长长的，却很轻很虚，与之前的欢快响亮天差地别。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随之停了一拍。

　　废墟底下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频繁，有爪子扒拉碎炭的沙沙声，有木板被顶动时发出的咯吱响声……突然“轰”的一声闷响，一段彻底碳化的横梁从中间断裂，激起一蓬漆黑的烟灰。

　　虽然一切只是场景重新，但超真实的视觉画面还是让伊莎贝尔下意识觉得被呛到了，偏过头咳嗽了几声。她眯着眼睛，在弥漫的尘雾中捕捉到了那一道小小的影子。

　　果然是小猫。

　　浑身灰扑扑的，原本打理得很干净整齐的毛发被烧得斑驳，裸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破口流血的皮肉，尾巴也断了一截，露出突兀的白骨。

　　它从木板的缝隙挤出来，断裂的爪子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每一步都印下一个小小的，沾血的脚印。

　　从它爬出来的那个空隙里，伊莎贝尔看见了坍塌层叠的木板，最底下是好几个大人交叠的身体，他们弓起的身躯下护着几个蜷缩的孩子，而那些孩子中间……是一个刚好小猫大小的空隙。

　　伊莎贝尔喉间一哽，眼睛酸涩，眼泪顷刻间就要掉下来了，可就在这时，她看见小猫周身缠绕的黑雾。

　　小猫身上那些仍在渗血的伤口边缘，正飘着细丝一样的黑色烟雾。那不是燃烧未尽的烟尘——那些黑雾仿佛有生命，丝丝缕缕地从焦土中、从断木上、从空气中渗透出来，像无数条极细的触手，往小猫的伤口里钻。每钻入一缕，小猫的身体就颤抖一下，伤口边缘的血色就暗淡一分。

　　她们这时才惊觉，大雨洗净过的空气中飘荡着若有似无的黑雾。

　　伊莎贝尔看着摇摇晃晃的小猫，试了几次才发出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小猫……还活着吗？”

　　巫师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面色冷硬得像一块被雨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现在还活着。但也快了。”

　　是真的快了。即便隔着五百年，伊莎贝尔也能感觉到小猫体内那点微弱的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如果她们就在现场，巫师有无数种办法可以救回小猫，无论是止血的药剂，还是续命的符咒，甚至可以把它的灵魂暂时封在一颗水晶里。

　　可是她们不在这里。

　　所以，小猫还是会死。

　　伊莎贝尔不死心：“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小猫，孩子，父母……那么多人才护下这么一个小生命。

　　“伊莎贝尔。”蒂芙尼没有看她，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黑色烟雾上，顺着它们飘来的方向，扫过地面的废墟，最后望向天空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裂口，远方天际上的战场上仍在翻涌着一轮又一轮的光影，她的下颌绷得很紧，声音同样沙哑：“这是已定事实。”

　　谁也改不了。

　　小猫已经站不住了，它趴在焦黑的碎石上，头却固执地朝着它爬出来的空隙，混浊的眼睛已经印不出任何东西，唇瓣微微翁动，细细的、断续地叫着。

　　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黑雾争先恐后地往它身体里钻，可小猫的呼吸还是在变弱。

　　周围的光影开始破碎，废墟的轮廓在慢慢虚化，这场突如其来的时空旅行快要结束了。

　　景物如泼水墨画般飞速消退，熟悉的白光再次充斥了伊莎贝尔的视野，唯有那只小猫，它并没有随着白光消失，它仍然趴在那里，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仿佛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过了一瞬。

　　原本她们以为已经死去的小猫再次睁开双眼，浑浊的眼珠重新恢复了光彩，断裂的四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小猫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太好了，小猫活了。”蕾莉亚猛地抱住艾莉安娜，摇着人，惊喜说道。

　　艾莉安娜也很高兴，回抱蕾莉亚：“我也看见了。”

　　虽然是早已知道的结果，但当看到小猫好好站起来的时候还是克制不住激动。

　　“喵……”小猫四肢恢复如初，迈着有力的步伐走进了白光了。

　　回溯应该要结束了。

　　伊莎贝尔眨眨眼睛，她怎么又觉得有点晕，好像以前因为起晚了，没吃早餐就直接跟着妮克萨拉去跑步的晕眩感。

　　她捂住肚子，说：“我好饿。”

　　刚说完人就晃了一下，始终站这伊莎贝尔身后的珂莱蒂尔及时扶住了她，没让她倒下去。

　　白光中，草木光影再次出现，却不是之前的小村庄，她们和小猫一起站这山林里，山坡下是一片焦黑废墟，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正从那里往小猫身上飘。

　　回溯没有结束，而是再次抽取了伊莎贝尔的魔力，继续构建。

　　不过这次没有再出现连续完整的故事场景，而是零碎、或不成型的画面，有时是一整片被踏平的麦田，有时只是一角阴沉的天空，几根折断的旗杆斜插在泥土里，布条上还残留着某种图腾的残片。画面只是刚构建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就再次虚化了，转而出现新的场景。

　　但无论画面如何破碎，场景如何切换，每一帧的中心都是她们身边的这只小猫。

　　黑雾在它体内积蓄得越来越多，它身上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也在愈合。烧焦的皮肉底下生出新的皮毛，残存在橘白毛发也在黑雾的侵蚀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极北之地的永夜一般的黑色毛发。

　　她们沉默地看着，看着它从一只活泼爱吃的花色小猫，变成了一只浑身漆黑的、沉默的不明生灵。

　　后来，如恶魔化身般的外表和能力理所当然引来了光明教会的人追杀。

　　那些身穿白袍的魔法师高举手里的法杖，迸发出的刺目金光，每一次落在它身上都烧出一片焦痕。

　　最开始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的小猫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一边逃跑一边死去、复活、再逃跑，躲在无人处默默舔舐伤口，偶尔目光落在虚空处发呆，极少时会轻轻地喵喵叫两声，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但慢慢地，它学会了如何运用那些黑雾。它不再被动地挨打，而是把黑雾凝在爪尖上，在那些白袍魔法师的身上留下一道道极具侵蚀力的划痕。它还学会了利用自己黑如永夜的毛色在阴影里隐匿身形，在剑锋落下来之前先一步融进黑暗里。

　　可它还是会受伤。

　　不停闪过的画面里，它总是带着伤。有时是脊背上一道深深的灼痕，有时是拖着骨折的后腿在地上跑……

　　它总是在流亡的路上。

　　最后一幕画面，是在一片雨后的丛林里。

　　黑猫蜷在一丛灌木底下，浑身的毛湿漉漉地贴着身体，后腿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痕。它的耳朵向后压着，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抖。灌木的枝叶还在往下滴水，滴在它的额头上，引得它抽动了一下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