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无乡》风小禾

52、安德鲁2 好幸福的猫

　　春日山花烂漫，和煦暖阳与微风，花藤底下，小猫睡得很香，阳光从花枝缝隙落到小猫身上，像是在毛茸茸上镀上了一层黄金，。偶尔有蝴蝶停在小猫粉色的鼻尖上，小猫抖抖耳朵就把蝴蝶吓走了，连眼睛都懒得挣。

　　经过蒂芙尼的魔法输送，伊莎贝尔已经醒过来，此刻正蹲在小猫旁边，看着猫猫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肚子，眼底是掩盖不住的羡慕：“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好幸福的猫生。”

　　盘腿坐在她身边的蕾莉亚看着看着，对小猫的尾巴伸出罪恶的双手，却在即将触碰到毛茸茸的时候措不及防穿了过去。蕾莉亚盯着自己的手心，愣了两秒，神情低落了下去，她把半张脸埋进了斗篷里，声音闷闷的：“这么幸福的小猫……后面怎么会变成那样呢？”

　　很小声的一句话，却像警钟一样，把所有人从温馨的幻觉中拉了出来。

　　站在她旁边的蒂芙尼撩起衣摆一起蹲了下来，宽厚有力的手掌按按她的脑袋，说：“我们的魔法在幻觉中不起作用。”

　　“我知道。”蕾莉亚说：“我只是忘了。”

　　这是已经发生的过去，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

　　“小花！小花！”

　　小孩欢快的叫喊打破这凝固的气氛，三四个高矮不一的小孩从巷口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像阵风一样穿过她们的身体。跑得最快的那个高个女孩一把抄起睡觉的小猫，嘴里嚷嚷着：“小花小花，快别睡的了，我们钓到鱼了，我们去吃鱼！”

　　“对啊对啊，那鱼可大了！”另一个稍微矮一点的小女孩踮着脚尖凑过来，双手夸张地划了一个圆，“一半用来烤，另一半可以用来煮汤，这次你绝对能吃饱。”

　　“……”伊莎贝尔听到最后一句沉默两秒，随后失笑。

　　能吃小猫，口碑依旧。

　　……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里夹着小猫被吵醒不情愿的喵喵叫声远去，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伊莎贝尔她们还蹲坐在原地，目送着那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花藤拐弯处，没有继续跟随的意思。

　　已经没有必要了。

　　这个下午她们也不是光顾着看猫睡觉去了，见多识广的蒂芙尼已经从村民的衣着判断出了现在所处的时间——五百年前——回溯如此漫长的时间线，也难怪会把伊莎贝尔抽空。

　　这是一个宁静祥和且幸福的村子，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烧死了无数个女巫的上古刑场。

　　既然没有积累，那些黑雾就只能是突然出现了。

　　突然出现，除了天灾就只能是人祸，还得是大祸那种。

　　而五百年前……恰好有很多，或者说……一场大祸。

　　她们前不久还刚刚温习了一遍——那场各族蓄谋已久的混战。战争持续之久，波及之广，前所未有。

　　当星子挂满夜空，吃饱喝足的小猫踩着细碎的步子回来了，嘴里还叼着自己的宵夜，鱼鳞在月色下反射着银色的碎光。小猫回到自己的小窝，先把嘴里的半尾鱼放在一边，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给自己舔毛，

　　五百年后的来客在它的小窝边坐了一圈，安静地注视着它，看它一点点把自己的毛理顺，看着它把脑袋团进柔软的肚皮……

　　她们安静的看着，心里都清楚地知道，快了。

　　起初只是在天边的闷闷雷响，除了专门等待这一幕的伊莎贝尔她们，没有人发现。

　　慢慢的，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轰鸣的震动牵连着地上的小泥沙跳动，天边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光从那里倾泻而下。

　　变大的的动静终于叫醒了。

　　动物对危险的感觉总是快于人类，羊群最先躁动起来，母羊一边把羊羔往身后拱，一边挣扎着想挣脱绳套，守在门边的大狗吠叫着，不知是在威吓危险还是在警醒主人，树上栖息耳朵鸟群扑棱飞起，向远方逃去，连虫鸣都在一瞬间集体禁声了，

　　黑暗的屋子一盏接着一盏的亮起火光，门被猛地推开，衣衫不整的人们看着这天变异象不知所措，但本能感觉到危险，他们开始逃跑，不知道往哪跑，但是要跑，行李只来得及带轻便值钱的，大件的带不走，活物一定要带走，扯羊抱鸡牵狗，开得很好的淡紫星星花被踩落一片，村子彻底混乱起来。

　　小猫安家的花藤后有一户人家，家里的小孩赤脚从窗户翻出来，冲到花藤底下抱起炸毛的小猫要一起跑，小孩脸上满上害怕，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始终咬着牙没让它们掉下来，她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却像个大人一样安慰小猫：“别怕……小花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天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掉下来，拖着长长的、燃烧的尾焰，像流星般砸落在山坡上，“轰”的一声巨响，山崩地裂，草木被点燃，又在风势下迅速蔓延开来，原本往山里跑的人们被火焰逼来回来。可是村子也烧了起来，屋顶的茅草窜起火舌，开得很漂亮的花藤在火里蜷曲、焦黑……火焰在不断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

　　他们无处可去，因为地也崩了。

　　脚下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呻吟，裂开黑色的缝隙，蛛网般蔓延开来。闪避不及的人掉了下去，幸运一点的被人及时抓住拽了上来。牲畜的嘶叫和人们的哭喊混在一起，空气中满是焦糊的气味。

　　天上真正的战场正在逼近。

　　眼力最好的凯飒斯站在燃烧的花藤下，眯着眼睛望着空中不断闪着光的地方——精灵银色的长发在火光中像是流动的丝线，矮人肌肉线条明显的手臂挥舞着比身体还长的战斧，人类魔法师的魔杖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强大的攻击魔法。还有一头龙。巨大得遮住了一片天空的龙，展开的双翼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半座山。

　　一颗巨大的火球从混战的中心被抛掷出来，魔法创造的产物，表面翻滚着熔岩般的光纹。它划破了苍穹，向村子的方向飞了过来，沿途的树木已经先一步被高温点燃，一棵接着一棵，天降的火星点燃了整片大地。

　　村子里，被围困的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人们终于停了下来。牲畜还在挣扎，被松开了绳索后便发了疯似的往火里冲，又被烫得弹回来，来回打转，蹄子刨着焦土。它们的主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已经从惊恐慢慢变成一种麻木的空洞。

　　只余孩子低低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根扯不断的线。

　　“妈妈……”那个声音很小，裹着鼻音，“我不想死。”

　　妈妈蹲下来，伸手把孩子拢进怀里。带着粗茧的手轻轻盖住她的眼睛，火光从她的指缝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母亲替她孩子遮住了地狱，自己却通红着眼眶，她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温柔，轻轻地哄着：“别怕，莉莉别怕……只是一个噩梦，妈妈抱着莉莉，很快就结束了。”

　　“别怕，妈妈一直和你在一起。”

　　隔着五百年遥远的时空，这场大火的烧不到她们，可伊莎贝尔还是觉得疼，从胸腔的位置漫出来，慢慢浸过四肢百骸，锁住喉咙，让每一次呼吸都牵起一片钝痛。

　　她忽然想起妮克萨拉教自己学字时，随意一句话带过的战争，原来真实落在普通人身上是如此可怕的痛苦。

　　火球落下来了。

　　那一瞬间，光淹没了整个世界。伊莎贝尔下意识闭上眼睛，可强烈的光依旧透过眼皮在她眼底投下一片灼烫的亮。火球撞击地面的声浪慢了一步传来，巨大的轰鸣灌进耳朵，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她暂时失去了听力。

　　当她们再次恢复对外界的感知，世界已经安静了下来。

　　大火还在烧。噼啪的爆裂声，树木倾倒时枝干折断的嘎吱声，残垣断壁里未燃尽的木梁轰然垮塌的闷响……

　　只是人们的哭喊、惊叫、奔跑的脚步声、牲畜的嘶鸣……求生的声音消失了，于是世界也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