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香引》夏冰蝉

11、不夜肆 欢迎随时弃

　　不夜肆

　　我在临宫当了六天的值，对于工作流程也十分清晰起来，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并非凡胎，我一连几日几夜都不曾合眼，竟也不觉得疲惫。

　　每日陪在那个女人身畔，这位更是精力旺盛，都说仙人喜欢打坐休息，可是这几天中，我从未见过她打坐，她时而低头批阅奏折，时而靠在椅子上看书，有时也写字。

　　临宫上下，宫殿众多，满目锦绣，可是无论白日黑夜，天空都是一片虚无幽暗，满殿的神侍更不可能和她有什么嬉笑交流，她终日里也没什么表情，最多就问我——“炼月，几时了”，我回答她，也就完了。

　　有时，我站在大殿里都会感觉到会一种寂寞的冰冷，顺着小腿往上蔓延，不知道她有没有这种感觉。

　　这日晚上，使君先是问了我时辰，随后转转脖子，从位子上起身，看着满殿的神侍:“走吧，钓星星去。”

　　我听后先是愣了一下，钓星星？后又释怀，毕竟从我神魂来到这里之后的所见所闻来看，在这里，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在前面走，我们这些神侍跟在她身后。来到一处空旷的玉石高台前，她侧身依偎在那处雪白的石榻上，榻上铺着光滑的垫子，那布料像是丝绸，但比丝绸光滑。

　　随后，使君大手一挥，手上凭空多了根钓竿，钓竿是红色的，一根银色的线拴着钩子，她甩了一下钓竿，天空之上划出一道银色的痕迹，那只钩子瞬间没入高台下方的云海。

　　使君侧躺着，一只手托腮，凉风习习，吹动了她的袖子，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面上毫无表情，高台之下，星河同云海交融，群星在云影之中若隐若现。

　　使君看着那融在一起的奇特景色，仍旧不显露半分情绪，我看着她，在一瞬间竟然有些恍惚。

　　——“整日看这些星星，不腻么？”
　　——“不会。如果你一直陪着我，我怎么都不会腻。”
　　——“不可能一直陪着你。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脑海里突然闪过这番对话，我毫无准备，只觉得心上一阵刺痛。

　　这对话的主人究竟是谁，我并不知道。

　　会和炼月有关吗？那我呢？我现在究竟是谁呢，是那个妖妃林妙儿，还是神族少女炼月？我来到了这里，炼月去哪里了呢？

　　心神不宁之际，使君手里的钓竿一收，空中闪过一道光亮，一颗闪闪发光的东西突然脱了钩，飞向了一边。

　　身边有个仙娥“哎呦”了一声，我跟着那亮晶晶的东西跑，最后在高台后，一株开满紫色花朵的树下找到它。

　　是一颗圆形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的，质地粗糙，搁在手里沉甸甸的，这石头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原来这就是天上的星星，我低头仔细看了看，又试试它的分量。

　　唔，东西实在不错，要是块金子，估计值老鼻子钱了。

　　一边传来负图霖尧的声音:“炼月，你在哪里？”

　　“来了！”我连忙走过去，来到使君身边，恭敬地把那颗星星递过去，“主上，星星在这里。”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掌心上一瞬，接着，她开口了:“既然是你捡回来的，那它就是你的了。”

　　我诚惶诚恐地收下，想着回去一定要问问斑飘或者姒微，这星星能不能换钱。

　　“……炼月？炼月！”

　　嗯……嗯！是霖尧叫我呢。

　　“怎么了负图少使？”我连忙回应。一抬头，只见霖尧对着我使眼色，我赶忙向使君道谢:“小神多谢使君。”

　　云涛层叠，雾浪翻涌，今晚夜色浓郁的很，她身着雪白的衣衫，很是安静。

　　“刚刚在想什么？”使君问我。

　　我准备扯谎，总不能说，我其实在想怎么把使君的恩赐拿去换钱吧，刚要开口，使君转头看向我，一对金色的眼眸在夜色里分外有神:“你若是不老实，本座就把你扔下去。”

　　冷汗瞬间染了一后背，我哆哆嗦嗦道:“小神……小神，小神刚刚在想，在想主上赏小神的这颗星星，能换多少钱。”

　　话音刚落，四周霎时无比安静。

　　负图霖尧瞪了我一眼，我悻悻低头。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白皙的手掌，我犹豫一瞬，把星星放在她的手上，使君把那颗星星掷向半空，又让那颗星星重新落回手掌:“能换钱，但是换的不多。”

　　她抬手，我重新摊开掌心，她松手，那颗星星重新落回我的手心里。

　　“小神多谢主上。”

　　她没再说话，继续钓星星。

　　我偷偷侧过头去看霖尧，霖尧睁大眼睛瞪我，或许是因为有惊无险，又或许是因为别的，我的心里多了一些快乐，于是忍不住对着霖尧露出一个笑容。

　　再后来，沧海桑田，一切物是人非之后，我仍旧依稀记得此时光景，总是忍不住叹一句李重元的《忆王孙》——“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那夜之后，就是我休息的日子，一连几日不必当值，我在自己的房间继续翻阅那本《紫虚纪砚霞尉重编》，来临宫这几日，我基本上把使君的内臣职位摸清了。

　　临宫之内，共二十一内臣，砚霞尉是负责记录苍域之内诸事的史官，包括但不限于负责收录各界各域的奇闻异事，各族的朝政事宜，上到使君面见众神时的每一句话，下到临宫内务之中，各主神使的一言一行。总之，这是个很有活干的差事。

　　我正看着这书册，便听到屋外传来女子轻声交谈的声音。

　　“萱璃姐姐今日去当值了？”

　　“是啊，听说眼下正陪主上在琼池边，与丹容嬉闹呢。”

　　“萱璃姐姐还真是厉害，我还以为炼月回来之后，她就离走了，不想主上竟然不放她。”

　　“炼月如今回来了，也不知道见过萱璃没有。”

　　“应该是没有，不然，就炼月的性子来讲，早闹腾起来了。”

　　我不是炼月，如果我是，我或许会和炼月一样，但我不是她，我对她们口中的这个，名为“萱璃”的女子只有陌生，又或许说，我不大觉得这个“萱璃”有什么错，俗话说的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在我的那个世界，妖精凡人都想成仙，皇城之内，宫人们都是挤破了脑袋想为自己谋个好差事，所以往上走，往上爬，何来错处。

　　我坐在那张琉璃榻上，心里隐隐不安，风吹动手上的书页，粗糙的纸页划过我的手心，有些痒，怔愣之际，斑飘敲响了我房间的门。

　　“炼月！炼月！”斑飘的声音传进来，“今日是照影节，不夜肆今晚可热闹了，我们出去玩吧！”

　　我放下书册，打开门:“不夜肆？”

　　不夜肆，大名落星道不夜聆天肆，其中琳琅满目，有着不少摊子铺子，贩卖这世间少有的东西，而所谓的照影节，则是神族特有的节日。

　　传闻使君之祖琅钺尊神曾爱恋母神玄玉，神族祭天大战之后，母神陨落，琅钺于荒渊之畔的隰泽炼制出一块灵石，她能从这块石头能看到旧日的玄玉，再后来琅钺陨灭，这块灵石便成为了天灵族的至宝。

　　照影节则是神族众生之间，窥探此生命定挚爱的节日，而苍域的玄中阙有不夜肆，每至照影节，天灵族的首领便会带着那块灵石来到不夜肆，有缘者，命定者，都可以通过这块灵石看到自己的一生所爱，神族寿元繁重无穷，但是命定之爱，只有一个。

　　是以，照影节这天，天墟众神族，会有不少来到玄中阙。

　　我和斑飘不再是临宫中的那套衣裳，我穿着赤红的衣裙，腿上是月牙色的裤子，梳着两条辫子，斑飘则是穿着一身桃夭色的长裙，胸前绣着一朵带着银边的蜜合色花朵。

　　落星道在玄中阙主城道的一条分岔上，我和斑飘走在人群之中，头顶是万千星辰，随着云野飘荡，群星璀璨，颜色夺目，落星道的地板是镶嵌的星沙，走上去，随着灵力波动，星沙会呈现颜色变化。

　　我和斑飘走在一侧，四周有不少有情人，或是男女，或是女女，或是男男，道路两侧有着各种铺子摊位，各种物什看得我眼花缭乱。

　　路过一个长胡子老头的摊前，我看他摊位上整齐摆着几只木笼子，我提起一只笼子看，发现里面放着一只蜘蛛，蜘蛛不大不小，身子是黑色，背上带着金紫色的花纹，它的一只前爪上还有个小黑点。

　　“姑娘可是想要这畜生？”白胡子老头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捋捋胡须，“不贵不贵，只要四莹珠。”

　　我不大清楚这四莹珠什么概念，只听一边的斑飘开口:“老头，这东西你买这么便宜，该不会是有什么大问题吧，？”

　　看来莹珠在这里并没有很值钱，我又提起那只笼子，看了看那只蜘蛛，摇摇笼子，蜘蛛一动不动，我问:“它怎么不动，不会是死了吧？”

　　老头一把夺过笼子，看了看，冲我苦着脸:“姑娘哪里话。这明明好好的。”老头叹了口气，“这畜生是丝雨蛛和噬天蛛的串串，血不纯，没有谁愿意要，前些日子，它又得场大病，刚治好，大病初愈，总归是有些蔫。”

　　我指指那小黑点:“这是什么？”

　　“它儿子，你若是要，这儿子就当白送你了。”

　　这老头倒是算得精。

　　我笑着开口:“您是会做买卖的，这畜生不值钱，它儿子想必也是个拖油瓶，如今这两只都给了我，您还省了粮。”

　　老头“嗐”了一声，道:“姑娘有所不知，它这儿子将来若长大了，你自可以拿去卖钱，玄中阙大家族中的仙子们，好养仙宠，不求有什么通天的法力，只求一个好看，这大蜘蛛长得如此漂亮，它儿子必不会差。来日，小的养大了，借出去配种，姑娘之所得，绝不会少。”

　　我上下打量老头一番，他虽称不上衣衫褴褛，袖口处却也有个补丁，我在钱袋里掏了四颗莹珠，递给他:“我要了。”

　　买了这一大一小两只蜘蛛，我手上提着笼子，继续在长街上闲逛。

　　不得不说，这卖的玩意和人间的真真是大不相同，这一路上，有卖各种鲜果，各色灵宠，有云霞织就的布匹，有下界鳞鲛一族用脱落鳞片制成的披风，还有各色点心，其中还有来自风疆的姑娘摆摊子，卖雪康。

　　斑飘拽着我来到一处高殿前，两侧皆是高大的红木柱子，这柱子只怕得几个人手拉手环抱起来，才将将能抱住。

　　进去之后，只见一棵高大的花树，叶子是翠绿色，花朵是如血一般的红色，花枝繁茂，花蕊是鹅黄色，一楼的各处都是小贩。不夜肆共三层，一层仍旧是市集，二层则是天灵族的地盘，若要问卜或照那面灵石，都可以去二层，三层则是一些雅间，可点吃食，雅间的窗户一推开，正好能看到整个不夜肆的热闹。

　　斑飘带我几乎是挤着，来到二楼的，二层高台处，一面水蓝色的灵石切面安静地放置着，一个带着月牙色面纱的女子正靠着灵石坐着，她的面前摆放着几颗画满符文的骨头，骨头很小，形状却不规则。

　　身旁有一年轻男子道:“不是，你在这里坐这么久了，你到底要给谁问哪！”

　　我轻声问道:“仙友，眼前这位……神算子……呃不，眼前这位尊者，不是随便问卜的？”

　　男子翻了个白眼:“这位，是天灵族的祭司，她说今夜只为命定者问卜，但是她已经在这里坐一个时辰了，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了，她还在这里坐着！”

　　哦，还是个讲究机缘的神算子。

　　我觉得面前也没什么有趣的，正准备拉着斑飘往别处逛逛，刚刚那个年轻兄台把我拦住了，我不明所以，他对着那位天灵族的大祭司抬抬下巴:“她说你是她的命定之人，她要给你问卜。”

　　我回头，那位大祭司对上我的视线，示意我过去，我一时犹豫，谁料斑飘把我推了过去:“炼月快去吧！这机会万年难得！”

　　我踉踉跄跄地来到那祭司跟前，她似乎是对我笑了一下，示意我坐到她旁边，我顺着坐下，随后她看了我一眼，抓起地上的几颗骨头，放在手心摇摇，然后轻轻扔在地上，骨头散落得并不规则，她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扭头看我，声音嘶哑:“你命中有五女。”

　　！！！什么意思？我未来会有五个女儿？

　　我还在震惊中，她继续说:“长女火上星，二女夜中月，三女骨化刃，四女山之鳞，至于五女……神之怜。”

　　我一时间懵懵懂懂，这都什么跟什么？一边一众看热闹的也都呆住了。

　　斑飘咽咽唾沫，问:“你的意思是，我姐妹未来会生五个孩子？”

　　祭司低头轻笑一声，回答道:“有她不辞辛苦为爱而生的，亦有无惧苦难甘愿为她而生的。”

　　什么意思？未来……会有人心甘情愿为我生孩子，我也会心甘情愿为别人生孩子？不不不！这大祭司算得肯定不准！我那么怕疼，我怎么可能为别人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