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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碧海浮生(三) 欢迎随时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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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浮生(三)
我同样用目光注视着她,她两条光洁的腿靠在一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金色的眼瞳,眼睫如扇,垂下一小块阴影,高鼻黛眉,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朵淡粉色的花,指如葱管,指尖莹润,指甲是金色的,在阳光下极为夺目。
很美,刚刚离得远,我看不清,如今离得近了,才觉得夺人心魂。我的耳朵,在看清她的某一刻像是失聪了,听不到天地间的风声,满耳皆是擂鼓一样低沉,且久久不肯停息的声音。我都不知道这声音哪里来的。
“说话呀。”她又开口了,声音里是苍凉,却也带着柔软。
我低头看向水面:“我是来找大璋的,误入一片湖水,然后就来到了这里……”我不知道称呼她什么好,咬咬牙,“道友可知大璋在何处?或者……如何从此地离开?”
“道友?谁是你道友?”
好盛气凌人!
我抬头看她,果不其然,她下巴微抬,一副鼻孔朝天,不可一世的德行!
白瞎了她这张好脸了!长的好看也是无用,和那些趾高气扬,尖酸刻薄的家伙没什么不同!
我也冷了脸了,眼睛看向别处:“我脑子不好,不懂什么规矩,您别跟我计较。我实在不知您是谁,所以唤您道友,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您要是不喜欢,我再不这么叫了。”
说完,沉默一会儿,我听到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她说:“这里是大璋,外面也是大璋。你来此地,所为何事?”
我重新回眸看她:“我是奉姒微姐姐之名,来找斑飘。……您知道姒微和斑飘是谁吗?”
她仰头看天思索片刻,复又回头看我:“姒微是临宫的巡影使,至于你说的‘斑飘’,应该也是临宫中的神侍吧。”
应该是吧,我也不大清楚。
“那你不能在这里找了,你要去外面找。”她对我说,又对着我脚下的河面抬抬下巴,“原路返回就是了。”
我听后,又看看那处河面,正要往下钻,动作却停下了,我抬头对着这女子:“谢谢您,……不知您姓甚名谁?可否报上名号府邸,改日我登门拜访谢谢您。”
她笑得更大声:“为你指路而已,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事吗?”
我老老实实道:“实不相瞒,我最近忘了很多事请,您今日为我指路,在我眼里,就是很了不得的事。”
“不必,我们日后见面的日子很多,有的是工夫给你答谢报恩。”
我还想问问她,您也是玄中阙的神仙么,在戡天阙么,但我没敢,我只是点头。
一个猛子扎下去,微凉的水再次淹没我的口鼻,眼前昏暗之后,再站起身,我又回到了那片湖水中,漆黑的天幕之上,一轮玄英倒挂。
一个穿着水红色衣衫的姑娘正站在岸上,看到我从湖水中站起身,一脸惊喜,连忙把我扶出水面。
“月儿,你的事清池姐姐和我说了,你别怕,以后临宫上下,有我照顾你。”
眼前的这个抓着我手的姑娘,穿着水红色的衣衫,黑色发髻上点缀鸭卵青和海棠色的首饰,圆脸,杏眼,眼瞳是浅黄色的,脸颊的一侧画着几朵淡粉的花。
我试探性地问:“你是斑飘?”
“是,我是。”她欢喜得很,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炼月,你记得我?!”
我挠挠头,如实相告:“不是……是姒微姐姐说,你在大璋等我。”
斑飘点头:“是,是我让姒微姐姐代为传话的。原本我是想回去找你的,可是我在帮使君熏衣,实在走不开,所以只好请求姒微姐姐。”说完。她握着我的双手,眼神中带着一丝急切,“你现在,还记得主上吗?临宫的规矩还记得吗?”
我全部摇头。
斑飘无奈地叹了口气,牵着我来到树林里的一棵大树下坐着,我们两个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大大的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做工精致,晶莹剔透的点心。她拿了一块递给我,我接过。
“炼月,我叫斑飘,是你在临宫的好友,来自苍域戊界,如今在使君殿中负责熏衣点香。”她一边吃一边说,“玄中阙是苍域的都城,戡天阙是使君和众神的议事的地方,戡天阙之上是临宫,临宫是使君八十一极境中的第八十一境,也是使君日常起居的地方。”她的眼睛望向深邃浩渺的夜空,“使君年纪大了,对我们说严不严,说宽不宽。你是主上贴身的云使,位戡天阙神侍中的第一阶。”
她说到这里,我忍不住问:“那负图少使和姒微姐姐呢?”
“她们和咱们不大一样,她们是有神职的侍从,你和我没有。”说着,她拍拍我的肩膀,“但是也很好了,满宫上下的仙娥,可都是想巴结你呢。”
哦,那如果这样看来,这炼月在使君跟前很是吃香?
我是这样想的,也这样问了,斑飘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激动地站起来,恨不得对我手舞足蹈:“何止是吃香啊姐姐,你是坦荡神途啊,临宫上下谁看你不眼热?你同水连川偷偷有情,使君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殊荣,还有谁?”
我想起我在虞宫数载的日子,君王施舍半分小爱,底下便是万千争夺,怪不得……怪不得炼月想考官职,只怕她也是厌了这暗流涌动,纷争不止的日子了吧。
思虑至此,我心中恐惧更甚,想必这位使君很是看重炼月,可是……可是我不是她啊,一旦东窗事发,我还要再死一次么?
那厢,斑飘还在说:“不过,你归家反省的这几日,萱璃趁虚而入,顶替你的值了。她也是颇会哄使君开心的。”
又是萱璃,不知这位萱璃又是何等人物。
我吃着嘴里的点心,这点心清甜可口,有着一股米糕的清香,入口滑嫩,很是好吃顶饱,我问:“萱璃是谁?”
斑飘转头看着我,手上捏着她的点心:“你,我,萱璃,咱们三个从入临宫开始就一起玩,也是好姐妹……但是现在应该不是了。”斑飘的声音低下来,“使君并非一定需要擎辰侍,但是她萱璃,不顾姐妹之情,在你离开之后,执意找姒微,替了你这贴身云使的位子。”
原来如此,我说呢,我说那时候在院子里,那几个姑娘拿萱璃刺激我,但是她们应该没想到,我不是炼月。
我忍不住好奇,又凑近斑飘一点:“如果,如果我没有忘记曾经的任何事情,现在萱璃顶替了我,我接下来会如何做。”
斑飘的眼睛瞬间亮了:“自然是找到她,当众质问一番,此后再不理她,无论何时何地,再不施舍脸面给她,当她不存在!”
嗯……炼月原来是这种脾气么。好像是有些霸道哦。
我深呼吸一口气,声音放轻:“斑飘,我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脾气性子啊?”
斑飘眼珠转了一圈:“遇上说得上话的,就是朋友满天下,遇上性格合不来的,就是独来独往。你对主上忠心耿耿,细心周到,嗯……大致如此。”
对使君忠心却也不难理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嘛。
身边的斑飘吃东西吃得不亦乐乎,一口下去,点心少一半,腮帮子撑的鼓鼓的。
我吃下嘴里的点心,拍拍手,继续问她:“我刚刚出来之前,有几个姑娘拿萱璃挑衅我,其中一个好像叫‘镞沬’?”
斑飘努力咽下口中的食物,回答我:“不用搭理她们,她们不在使君内殿,一般见不到。”
我点点头。
三日之后,我穿着一件碧棕色的衣衫,乌发梳成垂挂髻,两侧各别了一圈浅云色的玉质花饰。
梳妆好,打开房门,就看到姒微带着一小童子站在门口,那小童子粉面朱唇,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一般,他今日手上没有卷宗,看到我之后,笑着说:“云使云使,我和师尊已在此地恭候多时!”
我从善如流地甩了下袖子,行了礼:“有劳姒微姐姐了。”
姒微颔首:“今日你当值,我们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千里回廊,寒雾漫阶,越往上走越觉得青天触手可及,脚下烟波缭乱,及至临宫大殿前,竟觉天空和云野已在脚下,临宫之上的天空不再是蓝色,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黑色,看不到日月,星星也几乎没有,但是入目的恢弘楼阁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没有光亮也可以,也可以看清楚一切。
我靠近姒微,声音放轻:“姐姐,这里的阳光呢?”
姒微目不斜视,仍旧看着前方,脚步不曾放慢,声音也很轻:“日月在下面。”
“星星呢?”
“也在下面。”
我想起清池的话,又问:“不是说除了日月星辰,谁都不可居于使君之上吗?为什么它们都在下面?”
姒微回我:“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说完,她又用身子挤挤我,“好了,莫要再问了。等下进了大殿,千万别忘记向主上行礼。”
我连连点头应是。
四周都是身披玄色铠甲,手拿武器的侍卫,我和姒微走在右侧,左侧都是行色匆匆的仙娥仙侍,他们走在相反的方向上,其中有不少穿着如云影一样衣衫的仙娥仙侍,对着我和姒微问好。
待到一处大殿门前,姒微和我停下了脚步,红色巨石雕刻出的屏门,我站在它面前十分矮小。
姒微带着我走进去,迎面宽阔,黑色光滑的地板冰凉,倒映着我的影子,上面用金色绘出两只张着血盆大口,凶相毕现的兽,一左一右,很是对称。
我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处很大的地方,朱红色的架子上磊着满满的书册竹简。
这时,一道女声传来,声音不大,但是在整个大殿中回响,是那种冰冷的温柔,像是风雪中的一点烛光。
——“过来。”
这声音落入耳中,我觉得很是熟悉。
姒微带着我向右侧走去,绕过排排书架,忽见一面素色的帘子,一道倩影印在上面,那人静立,手上拿着书册,柔韧修长,如同一杆染了霜雪的竹。
这位想必就是那位使君了,我直接跪在地上,双手交叠,身子俯下去,额头贴在手背上:“小神炼月自风疆而归,今日当值,特来拜见主上。”
使君的脚步缓缓靠近,近到我和她之间只隔了一面帘子,我能嗅到她身上那股凛冽却又夹杂着一抹清甜的气息,我低头看着地板,却能感受到帘子后面,那道属于她的目光,地板上倒映着我,哦不,是炼月的淡绿色眼瞳。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仔细观看这具身体的瞳色,淡绿色的,如同悄悄绽放的初春,我看着这对眼睛,眼睛也看着我,久久凝视,时间好慢好慢。
使君还在看我吗?
帘子微微一动,那股气息更让我闻得清晰。
“炼月?”
“是!”我慌忙抬头,直直对上那对金色的瞳仁儿。
是她,是我在大璋河水中,见到的那名女子,她此时此刻卷着手里的书册,拨开帘子的一点,也在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狡黠,唇角微扬。她的眉眼更加深邃了,似乎比我初次见到她时,更加美艳,她右侧的眼角连着脸侧直到脖颈处,有金色勾勒出的山水图纹,手指的指背上印着金色的符文,头上无任何饰品,乌发散下,盖过臀|部,身上只穿着一件雪白的中衣。
“起来吧。”她懒洋洋道。
我赶紧站起身,交叠的双手放在小腹前,垂眸看着地板。
是她!想必我第一次初初见到她时,她就认出我了,可是她不声张,及至今日,受我拜见……
使君让我起身之后,又看向姒微:“圣女今日在做何事?”
姒微轻声回答:“回主上,圣女殿下今日同红莲殿下往涔织山去了。走前,命使者来传话,说是两日后归。”
使君翻了一页手上的书册,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姒微离开之后,殿中除我之外还有几位仙娥,两个站在使君的两侧,其余站在书房的两侧以及东南西北四角。
我也同她们一般,恭敬地站着,垂眸看地。
“炼月。”她突然叫我一声。
我应:“小神在。”
“最近几日归家反省,反省出什么来了?”使君问我。
要了命了,这有什么可问的呢?!炼月因为什么归家反省的?还不是酒后闹事,对着你搂搂抱抱?这种事不丢人吗?好不容易大家都没想起来,你还非要提!我以后怎么在临宫混?你不要面子是你的事,我还是珍惜我的脸皮的!
可恨我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我只能老老实实地陪笑脸:“回主上,小神于风疆反省多日,深知自己罪大恶极,自己贪杯醉酒,竟是对您行了大不敬之事,幸得您天恩仁慈,饶小神一命,小神感激不尽。从今以后,小神于临宫定然滴酒不沾,永为主上效忠。”
我看虞王老狗身边的那些臣子总是这样说,所以眼下对这些措辞并不陌生。
使君听完我的话之后轻声笑了一下:“你这张嘴倒是颇为狡猾。”
贱人!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只能又笑着轻声回答:“小神是万万不敢在主上面前耍滑头的,此番话,皆是肺腑之言。”
使君面无表情,放下书册,隔着书案盯着我,眼神冰冷:“本座凭什么信你?”
???
刚刚还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这也太喜怒无常了!无碍无碍,伴君如伴虎嘛,更何况面前这个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虎了!
我的嘴角已经上扬得有些僵了,还是轻声细语:“主上明鉴哪,小神素来对主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我思考着,继续说,“小神能在临宫侍奉主上,实在是三生有幸,故而一直是视主上如君如母。”
虞宫的那些大臣会对虞王说些什么“如君如父”之类的溜须拍马的话,虞王是男人,面前这位使君是女子,所以定是“如君如母”。
使君唇角微勾,靠在椅子上,手上拿着一杆毛笔,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如君如母?”
我连忙点头:“是呀。小神视您如……”咬咬牙,我说,“……如小神的亲娘一般,比亲娘都亲哪。”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古有石敬瑭认贼作父,今有我林妙儿认贼作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