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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墨色海洋 就算你要沉 ...


  •   见面的前一天晚上,很不巧,白鸣又开始毫无征兆地陷入情绪低谷,一个人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苏禾回来时,客厅里不见白鸣的身影,便敲门推门走了进去。她一眼就看出白鸣又开始难受了,于是走上前,像往常一样轻抚白鸣的头发,无声地给予安慰。随后,她动作轻缓地从床头柜拿出药——之前苏禾带白鸣去看过医生,配了几副药,但白鸣从来不肯吃。

      “小白,吃药吧。吃了不会太难受,不然你今晚又睡不着了。”

      白鸣仰头望向她,瞳孔深处浮动着某种破碎的希冀,但终究只是沉沉叹了口气。胃里翻涌的酸涩感让她再度跌回床铺,像条搁浅的鱼般瘫软着。苏禾俯身将她揽入怀中,指尖在她后背有节奏地轻拍,如同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崽。

      当白鸣终于陷入昏沉时,苏禾替她掖好被角,目光却凝在了床头柜角落的一张名片上——白琪。烫金字体在暗处泛着诡异的流光。

      苏禾当然知道这张名片。白琪这个名字,在圈子里代表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极致”。

      之所以被称为“玩家”,是因为白琪从未把人生当成生活,而是一场场必须通关的游戏。十三岁那年,她迷上击剑,三个月内把自己练到满身淤青,甚至故意在实战中折断对手的剑,只为了体验那一瞬间金属崩裂的快感;十五岁转战金融圈,用极其激进的手段做空一家老牌企业,看着对方破产跳楼时,她在天台淡定地吃完了一整盒草莓蛋糕。

      出了名的变态,击溃过无数所谓的“行业精英”,然后在对方最绝望、自己最巅峰的时刻,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画画是这样,经商是这样,就连对待身边的人,恐怕也是如此。

      苏禾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第二天早晨,情况很糟。

      白鸣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给门外的苏禾发了条消息:“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好。”

      毫无征兆……又是毫无征兆……

      童年的记忆从角落里冒出来,像躲在柜子背后的蜘蛛,它们一直就在那里结网,密密麻麻地从阴暗处爬出。

      福利院里,一个小女孩呆呆地坐在秋千上,木木地盯着自己的鞋子,很想爸妈。眼泪大颗大颗滴落,视线逐渐模糊。哭了好久,哭累了回去睡觉,醒来又要继续这样的日子。

      爱不起来。

      不知道要爱什么,身体上的疼痛却常有发生。没由来的躯体化,没由来的恐慌,占据了她大部分的人生。

      “白鸣,一起吃饭吧。”

      二十四岁的时候,领导突然邀她一起吃饭。白鸣不会一口拒绝,只是习惯性地回答“好”。

      她无措地坐在领导对面,低头看着手机。

      “你不爱说话,但是很多事情开口说出来就好了,不用纠结,可以直接跟我们说。”对方先开了口。白鸣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地应了一声。

      对方并没有结束,继续说道:“我很喜欢你的工作态度和能力,可是你总是封闭自己,一个人闷闷的。有不开心的事情可以跟我们说,我们又不会嘲笑你,只是希望你能打开心门,多多沟通,不用一个人憋着。”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会尽力。”白鸣看着对面这个爱憎分明的领导,刚遇见的时候,她的确很喜欢对方的雷厉风行。

      后来呢?后来的确打开了很多,开始分享日常。

      可最后呢,还是不行。白鸣跟自己待太久了,分享后会后悔,也怕依赖别人,于是又开始开启防御机制,情绪变得阴晴不定。没有人会一直引导自己,更何况只是同事呢。离职后,又是自己一个人。缘分散了,也就散了。

      但是白鸣很感激那个愿意拉自己一把的领导。即便自己没办法让任何人靠近,她也愿意陪着对方工作了好几年。如果不是她,白鸣看不到世界上还有底色本来明亮的人。领导教会她很多,带她走出了窘迫的生活困境,也带她一点点走出阴霾。

      可是她依然痛苦。工作量大,经常加班。之所以愿意开导她,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不是吗?

      后来缘分散了就散了,白鸣回归到一个人,反而松了一口气——原来人和人之间产生羁绊真的很累。

      白鸣小时候被同学疏远,同学们会说她没有家长,说她是哑巴不爱说话,甚至翻她的日记嘲笑她。后来,她再也不写日记了。

      她被领养过一段时间,很短的时间吧。只记得养母因为一点小事让她跪破碗碎片,她安安静静地跪下了。

      可是对方并不满足于此,自顾自地朝她输出怒火。白鸣自动过滤掉那些声音,那个女人见她无动于衷,便让白鸣举着小凳子跪着认错。白鸣早就忘记了是因为什么要跪了,一个小孩子能犯什么天大的错误吗?为什么要这样惩罚?

      白鸣被骂哭了,哭到眼睛泛红,鼻涕直流。她以为是鼻血,用手去擦,而对方只是盯着她,冷冷地说:“那不是鼻血,是鼻涕,继续跪着。”

      她早就忘记什么时候起来的了,只知道从那以后学会了做家务,学会做饭。那时年纪好小。

      现在这段记忆冒出来,那是十几年前的记忆啊,十几年来从来都想不起来,现在却又冒了出来。

      还有什么?还有被打到失禁那次,后背和大腿全是藤条抽打的红痕,养母当着亲戚的面说她不知道说话、不知道叫停,才导致失禁。

      一个小孩子到底是犯了多大的天条,要这样折磨一个孩子呢?

      白鸣那时候只知道,不说话就不会被骂,认真做家务就显得懂事。可是她在学校看到其他小孩,只会羡慕。冬天衣服很薄,同学的妈妈看见会问她冷不冷,为什么只穿那么点。

      冬天手还会冻开裂,小时候皮肤嫩嫩的,很容易被冻伤。白鸣看见自己的手背开裂,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没有被保护好。

      严重的时候嘴唇也会冻开裂,还会长疮,真的好痛。开裂很痛,结疤很痛,用牙撕掉也痛,然后下嘴唇上留下了一个永远消不掉的黑点。为什么没人给她买唇膏呢?她只知道上了高中才知道有唇膏这种东西。

      白鸣不敢索取,不敢开口,只是默默做事。就像她领导问她的那样,为什么不沟通?不是不沟通,而是小时候发现沟通没有用,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白鸣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撞破胸膛。她只能无力地蜷缩着,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静静等待这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慌劲儿过去。

      哭过之后,她还要去见白琪。出门前,她强撑着站在镜子前化了妆。如果不化妆,顶着那张哭过后红肿不堪的脸去见人,真的很丑——她不想在任何时候暴露自己的狼狈。

      苏禾没有多问,只是给了白鸣一个大大的、用力的拥抱,然后开车送她去了餐厅。

      白鸣的情绪依旧飘忽不定,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到座位上的,也不记得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大脑一片空白,但凭借着多年训练出的社交本能,应该没有出什么差错。

      对了,她记得给白琪送了答谢礼物,那个精致的礼盒被端正地放在了白琪的左手边。

      白鸣全程都带着得体的笑容在与白琪交谈,可当真正坐下来后,在那笑容的缝隙里,她又不可抑制地陷入了沉默。

      白琪注意到白鸣的泛红的眼眶,跟第一次见到那个样子一样。

      白鸣低头的瞬间,周遭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白琪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垂下的发梢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紧接着便是如擂鼓般的剧烈轰鸣。

      她觉得此刻的白鸣像极了一颗蒙尘的宝石,沉静、内敛,却散发着致命的引力。明明这个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可白琪却感觉自己像被无形的丝线缠绕,一步步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她想开口打破这份沉默,想说点轻松的话题来掩饰自己此刻的慌乱,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连最简单的寒暄都显得笨拙无比。

      就在这时,白鸣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白琪呼吸一滞。她看见了白鸣微红的眼眶,那是极力隐忍后的痕迹。从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白琪就注意到了白鸣眼底压抑的情绪,此刻近距离的对视,竟让她心底滋生出一种隐秘而扭曲的兴奋——那是对她脆弱一面的窥探欲,紧接着又被铺天盖地的心疼淹没。这种复杂的情绪像电流一样窜过脊背,让她指尖发麻。

      “很疼吗?”

      白琪的声音很低,像羽毛落在平静的水面,却精准地砸在了白鸣最防备的软肋上。她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虚伪地安慰“别难过”,而是直接跳过了所有无关紧要的铺垫,直指核心。

      白鸣原本正准备去拿水杯的手指猛地一僵,那层精心涂抹的粉底仿佛在这一刻失效了,脸颊上刚压下去的红晕再次不可控地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像往常一样扯出那个得体的社交微笑,试图用“没事”或者“切洋葱辣到了”这种拙劣的借口搪塞过去。

      可是,当她抬起头,撞进白琪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深眸时,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嘲笑,甚至没有她最害怕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怜悯。那里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专注,像是在欣赏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审视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我……”白鸣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不想说也没关系。”白琪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巧妙地化解了刚才那一瞬的逼仄,“我只是觉得,能把自己收拾得这么漂亮来见我,哪怕心里在下雨,也是个很厉害的人。”

      说着,白琪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推过面前的菜单,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白鸣的手背。那一触即分的温热,像电流一样顺着神经末梢窜了上来。

      “吃点甜的吧,听说心情不好的时候,糖分是唯一的解药。”白琪自顾自地说道,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锁着白鸣,“这里的草莓蛋糕做得不错。”

      白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并没有递给白鸣,而是直接倾身向前,动作轻柔却强势地替白鸣擦去了眼角那一抹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湿痕。

      距离太近了。近到白鸣能闻到白琪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水味,混杂着淡淡的烟草气息,霸道地侵入了她的安全领域。

      “妆花了。”白琪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叹息,“不过,哭过的样子,比刚才假笑的时候,顺眼多了。”

      白鸣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那种被看穿、被掌控,却又被某种奇异温柔包裹的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眩晕。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在社交场上小心翼翼伪装的人,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在真正的猎手面前,她那些拙劣的防御,不过是一场透明的表演。

      “谢谢……”良久,白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谢。”白琪坐回位置,单手支着下巴,眼底闪烁着某种危险而兴奋的光芒,毕竟,白琪最喜欢看真实的猎物了。

      “谢谢你的……关心。”白鸣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其实我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
      她熟练地给自己披上了那层名为“客套”的铠甲。

      白琪挑了挑眉,似乎看穿了她想要退缩的意图,但并没有继续逼近,而是顺势将话题引向了那个精致的礼盒:“看来是我唐突了。不过,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听到这句话,白鸣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抬起头,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略带疏离的微笑:“您喜欢就好,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接下来的时间里,白鸣强迫自己进入“社交模式”。她机械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礼貌地回应着白琪偶尔抛出的话题。她的表现完美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得体、安静、挑不出错处。

      但在她内心深处,那个倒计时已经开始走动了。

      还有二十分钟。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再忍耐二十分钟,这顿饭就结束了。

      白鸣看着对面那个气场强大的女人,心里并没有产生任何想要深入了解的念头。相反,白琪身上那种过于鲜明的存在感让她感到疲惫。

      就像以前那个愿意开导她的领导一样。白鸣有些走神地想。

      那时候她也以为遇到了光,试着去依赖,试着去沟通。可最后呢?缘分尽了,人走了,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空洞。

      人和人之间的羁绊太累了。与其在日后被抛弃,不如在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今天过后,我们大概就不会再见面了吧。
      挺好的。白鸣想。缘分散了就散了,大家回归各自的生活,互不打扰。我不需要新的朋友,也不需要谁来拯救我。

      “白小姐?”

      白琪的声音将她从游离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白鸣猛地回神,有些慌乱地抬起头:“抱歉,我刚才走神了。您说什么?”

      白琪并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那双因为走神而显得有些茫然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说,这顿饭吃得有点快了。不知道白小姐愿不愿意赏光,陪我去下一个地方?”

      白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抱歉,我不太舒服,就不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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