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纪实录》瑞纳小明

8、第 8 章 我收回视线

　　我收回视线，顺着她看过去，说：“不知道。”
　　来人一身精致贵气的华服，披着鹅黄色的大氅，面如冠玉，眉目温和，腰间玉牌随着他的脚步小幅度地晃动。
　　简直要死不死。来的是贤亲王祁延睿。
　　意橙欠身行礼喊他四哥，我只能更加弯腰屈膝地叫他一声王爷。
　　果然遇上了我一点也不想看见的人。
　　祁延睿笑着说：“免礼免礼。小妹？真是好巧，本王从政堂出来，心里烦闷，来散散心，没想到还能碰到你。”他又看向我，脸上笑意更深，说，“你就是苏意北？本王听说过你，也见过你好几次，但这么和你面对面说话，还是第一次呢。”
　　我简直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他什么时候见过我好几次。
　　只能尽量让自己笑得真诚：“殿下说笑了。”
　　祁延睿又说：“之前见你还像个小孩子，和六弟在一起玩闹。现如今倒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娉娉婷婷了。”
　　我一点也不想和他说话。但是也没有办法，必须笑着回些客套的场面话。
　　意橙也笑了两声，说：“四哥雪中散步的闲情难得，我们站在这倒碍着您赏花了。”
　　祁延睿：“哪里的话，花怎么有人惹眼呢。说起来还是本王打扰你们了。时间不早了，本王在宫中不便多留，就此别过。你们自便。”说完转身便走。
　　莫名其妙。从政事堂到梅园不远不近，看他鞋上雪泥鲜少，不像是什么随便散散心走的。更像一路小心翼翼地赶来，然后说这么几句无聊的话。
　　他要么闲得慌，要么就是在耍什么阴招呢。
　　我转头又看向意橙，她低头踹了踹脚边的雪，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年的除夕过得不怎么样。三皇子病重，皇帝爱子心切，免了很多宫宴，甚至亲自去探望照顾过几次。与此同时，朝中好几位大人被查，年夜饭吃到一半被压入大牢。
　　据我所知的就有一位贪赃枉法、一位草菅人命。
　　其中有大部分是贤亲王的人。
　　最有意思的是，每桩案子背后都似乎彼此牵连。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但很可惜，一直查到风雪停歇，气候回暖，都没查出些什么真正的名堂来。

　　积雪消融后的第一个夜晚，祁延晟来敲了我的窗户。
　　我抓着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几遍，他举着手说：“祖宗，真的没有一点意外。”
　　我点点头，又说：“你再过段时间来嘛，现在也很冷呢。”
　　他看向我的眼神有点幽怨。
　　好吧好吧。我只好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边把东西拿出来，扔给他。
　　“这是什么？”
　　一个很普通的素色香囊，掉在地上后绝对找不出是谁的。
　　我说：“你闻闻。”
　　“香很淡，有点苦。里面是草药？”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把香囊打开给他看。里面有好几个小香包，有的用薄纱裹着，有的是比较厚的粗布裹着。
　　“里面的草药是我照着医书一点点配，一点点磨的。可以安神定气，还能驱虫。你把这里拆开，里面的草药能止血清毒。”我说，“倒是希望你永远也用不上。”
　　祁延晟问：“这东西只有我一个人有吗？”
　　废话。太医院的药材能让我肆意抓吗？这么个小东西做了我大半年，我是什么很闲的人吗？
　　我“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当然不是。见者有份，人手一个。”
　　他笑起来，低头去抓我的裙带：“你撒谎。”
　　我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几个月过去，他好像哪里变了，又好像没变。应该是比以前更高了，肩也宽了点。
　　……嗯，性格好像乖顺了点，但应该是暂时装的。
　　我挑了些这段时间的事情跟他讲，没有提遇见了祁延睿，他看起来也好像不知道。
　　当然，这个肯定也是装的。
　　如果我没猜错，早在很久之前，我身边应该就有他的眼线了。
　　他装不知道，那我也假装不知道。

　　窗外的风声轻轻的，灯火下祁延晟的影子和我的纠缠交融在一起。他垂眼盯着那团黑影，乌黑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
　　我感觉我心里好像有只蝴蝶在振翅。
　　后来夜色渐深，为了不引人耳目，我熄灭了大部分的灯烛，只留下一根。屋内瞬间变得昏暗，光影朦朦胧胧。

　　我把他拉到了墙边。
　　我说：“今晚没有居然没有月亮。”
　　他正拿着小刀在墙上刻下我的身量，闻言笑了一声，说：“要再过会儿。”
　　我拿来尺子比划，最后得出：虽然祁延晟比我高，但我长得比他快。
　　我得意地说：“也许下一次我就比你高了。”
　　他微微俯身，和我平视，挑眉：“拭目以待？”

　　半个月后，院子里的桃树开始抽条发绿芽。
　　我又提笔写我的话本。
　　上次说到小雪掉下悬崖，现在就写她被卷入河流，漂到了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村庄里。
　　她被好心人救了过来，甚至在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曾经的武林第一高手。高手隐居十余年，本想远离江湖纷争，却见小雪意气风发侠肝义胆，一人一剑不知天高地厚，单枪匹马敢与命运相对峙。又想到自己年轻时种种风流，便大手一挥决定将自己毕生所学交给小雪。
　　苦练五年，小雪脱胎换骨，强到无人能敌。
　　很好，就这样写。
　　我文思如泉涌，酣畅淋漓写得如痴如醉。
　　——直到几天后，三皇子病危。与此同时，有人在一位宫女的床铺下，找到了一个贴满符咒的、写了三皇子生辰八字的草娃娃。草娃娃里面扎的草是湿的。
　　皇帝又震怒了，下令彻查。
　　有关的，或许有关的，大批大批的人被送进了审刑院。
　　一时间宫里人心惶惶，不知道什么时候屠刀就会落在自己脖子上。
　　我又写不了话本了。
　　心中隐隐有些预感，事情绝不止这样。

　　滁州春汛，一波未平，又起一场春疫。朝中大臣商讨许久，最后一致推举贤亲王前去治理。
　　春和景明，桃花落入尘土。
　　但那场风雪还没停下。
　　我挂念的人还站在雪地里。
　　我实在讨厌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

　　天承三十一年，谷雨。我出宫前，意橙最后一次来找我。
　　我们走了很久，走到了一处废弃的戏台附近。
　　她问我以后想去哪。
　　我说：“不知道。”
　　“去远一点的地方好不好？能去多远就去多远。”意橙抓住我的手，“我最近一直在后悔。”
　　后悔什么？带我去梅园吗？
　　我笑起来：“不要回头，落子无悔。”
　　意橙低着头，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扯起嘴角笑了笑：“我早该想到的。你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能在你眼里瞒住什么。”
　　我说：“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
　　意橙转头看向破败的戏台子，戏台边有根柱子上缠绕着一块破了几个洞的彩布。彩布在风里肆意飘扬，她的思绪似乎也跟着远飞。

　　“几年前，母妃第一次把你带来，我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你，却被你拉出来。母妃让我带着你去玩，你歪着头叫我公主姐姐。”说到这，意橙轻轻笑了笑，又接着说，“我和小六都喜欢缠着你和你玩。真的。你不会低着头毕恭毕敬，也不会笑里藏针彷佛下一秒就要挖坑。和你说话永远不用担心说错什么，忌讳什么，也不会担心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除了被嬷嬷罚抄书的时候，你似乎永远在笑。你那里总有数不清的好玩的事。”
　　“有一年春天，你从孔嬷嬷手底下溜出来找我玩，跑得太急撞到了四哥。他刚从校场上下来，身着黑衣，未配玉牌。你不认识他，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说好疼，然后捡了块鹅卵石放在他手上说是赔礼，他还没反应过来，你就已经道了歉跑走了。当时我在不远处看着，结果后来过了几天，我再问你，你却完全忘记了。”
　　“你总是这样，最心软的是你，最无情的也是你。你在宫里无忧无虑长大，好像什么都喜欢，但实际上什么都不在意。很早之前，我们就知道你迟早会走。宫里不会再有你这样的人，但你会认识新的人。苏意北，我们会喜欢你实在是太正常啦。宫里的风雨都和你没关系，你站在所有的利益之外，没挡住任何人的路。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想见的人就躲着，不想做的事就乱做。”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愣在原地。
　　意橙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你有一些绣坏了的香囊，堆在我那里，四哥替我抄了半个月的书，从我这换走了一个。这件事过去很久了，那时候他还在崇明宫，但也已经很忙了，每天天不亮就起，半夜才睡，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挤出时间的。”
　　“他答应我不会再让皇后找我和母妃的麻烦，我答应他带你去见他一面，但也只有一面。”意橙说，“平心而论，他不会是一个好人。我不知道最后结果会怎么样，但我希望你尽早离开这里，不要和他扯上关系。”
　　清风徐来，衣袂翻飞，意橙看着我，像是最后一眼。
　　真相超乎我所有的设想，甚至有点不可置信。
　　但意橙没有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