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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我自以为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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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以为我做事很周全。在此前,我经常帮着姑姑嬷嬷打些杂做些事,不管是帮绣坊赶工期,还是帮忙洒扫搬东西,能做的都做。宫里认识我的都说我是好心肠。
替一个告病假的宫女给冷宫送顿午饭,应该不是什么惹人注目的事情。
但是当晚,我打开窗户时,却见祁延晟站在夜色里,脸上挂着一点假笑,漆黑的眼眸里一片寒意。
趁着我发愣,他熟练地翻窗进来,问:“怎么?不欢迎?”
“真是你啊?你不是昨天才来,怎么又来了?”我关上窗户,转身时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
祁延晟显然注意到了。他笑了一声,冷冷地看着我,向前几步逼近,一股我并不熟悉的凌厉凶意扑来。
“你去冷宫做什么?嗯?”
我眨了眨眼,随口就想糊弄过去。
他打断我:“你最好不要撒谎。”
糊弄你是给你面子呢!
我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不出口,最后捂住脸:“我不告诉你。反正你也有事情不告诉我。咱们俩扯平。”说到这,我倒有点得意了,“哼”了一声,继续说:“你有本事去查,查得出来我算你厉害。”
祁延晟不说话了。
哈哈。
谁叫你和我硬碰硬。谁怕谁?
又是一阵沉默。
我张开一点指缝悄悄去看他,他还是一副生气的样子。
我没有办法,放下了手在他面前摊开,说:“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乖。”
“最近京城不太平,不要做危险的事。”他说,“这是第二遍。”
我问:“这算警告吗?”
“不是。”祁延晟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是建议。”
好吧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来来来,不要傻站着了,贵客上座。”我笑嘻嘻去拉他。这人的手一年四季都是冰凉的,于是我又习惯性地倒了一杯热茶,塞进他手心。
“你今天好凶啊。”我托着腮抱怨,“下次再这么凶我就把你关在外面。”
祁延晟叹了口气,看起来很是无奈。
天承三十年的冬天,是我长这么大,经历过最冷的一个冬天。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每天睁开眼就是漫天纷飞的雪,它们不知疲倦地堆积在路上和院子里,怎么也铲不完。干冷凛冽的风无情地从各个角落吹向每个人,呼啸在每个黑夜。
在此之前的一个晚上,我让没礼貌靠墙站着,用一本书压在他头顶,然后用小刀在墙上划了一道。
他嗤笑了一声问我:“踮了这么久,你脚不酸吗?”
我甩甩手臂又转转脖子,回头看见他的笑时心里简直冒火,狠狠踩了他两脚。
我把小刀和书递给他,靠着旁边的墙站好,说:“帮我也划一道。公正一点,不要把我划矮了。”
没礼貌眼里含笑,饶有趣味地上下打量了我几遍,才在墙上划下一道代表我高大身姿的痕迹。
“按照目前的局势看,本大侠只不过略矮一点点。”我站在他身旁,比了比两道划痕之间的距离。
没礼貌闭着眼睛说:“没错。”
我瞥他一眼,问:“闭眼做什么?你要睡觉吗?”
没礼貌回答:“睁眼不能说瞎话。”
……有点讨打。
好在我心胸宽广,不和他计较。在狠狠踩了他一脚后,我把他拉在炭火盆边坐下,一边聊着天,一边拿着新制的鹅绒手衣往他手上套。斟酌几分,还是问他:“这场风雪停之前,不要再来了好不好?”
摊在我面前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清秀。冷白皮肤下隐现的青筋和某些指节处的武茧却又在无声地诉说着它的力量。
我抬头看他,刚好跌进那双墨色深潭似的眼眸。实在是忍不住,我伸手轻轻地点了点他眼尾那颗痣,开玩笑说:“万一你被风吹走了,我上哪找啊。”
他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我继续努力,抓着他的一只手贴在脸颊边,轻声说:“天一黑,我听见风声就总是担心,你来了我担心,你没来我也担心。这场风雪不会太久,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你也说过了,京城不太平,万一有人盯上你怎么办?”我指着墙上的划痕,继续说:“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再划一道,看谁长得快。”
这人还是不说话,只是俯身过来把头靠在了我肩颈。我顺势轻轻抱住他,突然感觉心头酸酸的。
没礼貌没礼貌没礼貌。
祁延晟祁延晟祁延晟。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住在那个偏僻的破院子里了。好歹也是个皇子呢,年纪渐长,上面的狗腿子再想去苛待他,也免不了忌惮礼制和人言。
虽然只是从一个普通的破旧的偏僻地方,搬到了皇子们居住的崇明宫的偏僻地方。
这个拥抱不像以前任何一个拥抱的短暂。旁边炭火盆里偶尔会传来轻微的动静,屋外的风吹过草木沙沙作响,烛火摇曳,我们的身影忽明忽暗。
我数不清这是我第几次想吻他。
最后我只是笑着推开他,说:“下次见面,我有个好东西送给你。”
等到夜深了他要走时,我又拽着他拉勾:“不管做什么,首先要顾全自己的安危。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没礼貌问:“失约的人怎么办?”
“不许失约。”我瞪他。
“但我不相信你。你是个小骗子。”他说。
好吧好吧。我确实有一点点喜欢胡言乱语。
我说:“任凭处置。”
后来就是一个无聊的漫长的冬天。
我的生活当然是平静的,最大的波折也不过是替被老太监欺负的宫女姐姐出头。苏姑姑看我太闲,就把从前学过的什么诗啊词啊赋啊一股脑翻出来让我重新背,还要让我练字。
她说:“你的字很久都没练过了,已经完全退化到了几年前的水平,看了简直眼睛痛。除了你自己,还有人认识吗。”
我把头埋进臂弯里,不服地想,没礼貌就认识。
背书练字?就算是把刀架在我苏意北的脖子上,我也绝对做不出这样丧心病狂自虐的事。
但是外面实在严寒,我不想出去。最后几番折中,我选择窝在屋子里写话本。
苏姑姑本来有几分顾虑,却在来看过一次后彻底放下心,忍着笑说:“谁知道你在写什么,像是在画符。”
太羞辱人了。虽然我没什么文化,但我是很认真地写的。
我写的是一个孤儿,举目无亲独自流浪,却因为一次意外被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姑收留,从此有了一个家,认识了一群小伙伴,快快乐乐地长大。
嗯……后来这个孤儿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如花似玉的美貌少女……窗外下着雪,这个少女不如就叫小雪。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小雪喝了口镇上最烈的酒,提着一把威风凛凛的刀,告别了家乡,从此踏入了江湖。江湖人心险恶,风波四起,小雪武功高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佛挡杀佛。当然,小雪也侠肝义胆,热血心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惩奸除恶,除暴安良。
后面还要怎么写呢?
我咬着笔杆子思索了两三天,最后决定要给小雪一点磨砺。于是我又写小雪遭到了贼人的暗算,落下万丈悬崖。
然后第二天,传来了三皇子的消息。
没什么好惊讶的。这比我猜测的时间还晚了一点。四皇子一派的势力不能独大,三皇子紧跟其后封王立府也是迟早的。
但传来的消息却是三皇子不慎落水。听闻他身边带的仆从不多,冰天雪地里又都穿得厚实,施救不易,三皇子溺水时间过长,冻得厉害,伤了根基,高烧不退。
这可是个惊人的消息了!
我立马丢了纸笔,再也没闲心写一个字,不安和焦躁盘旋在心头。
怎么会是这样呢?我从来没有预料过这样的局势,却又直觉冥冥之中似乎哪里漏了一点。但此时此刻,我也没办法冷静下来重新思考,抓着一件毛氅披在身上就往外冲。
苏姑姑抓住我:“风口浪间,不要出去乱跑。”
我担心没礼貌和小六。
苏姑姑说:“我知道你担心六皇子。但是你担心也没用。他有徐家护着呢,出不了什么大事。回来,不要惹麻烦。”
我没有办法,只能乖乖转身回屋。
苏姑姑还在念叨:“你也长这么大了,要知道男女有别,不要再整天到处乱跑。我和德妃娘娘商量好了,等风头过去,局势安定一些了,就带你出宫去。”
我脚步一顿,转头看她:“出宫?”
“傻丫头,你以后不嫁人吗?在这宫里待一辈子啊?”
对哦,很早之前,嘉妃娘娘就给我备了份嫁妆,说要看着我出宫嫁人。只是当时我顾着玩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我小声说:“再晚一点吧。”
我乖乖待了几天,却没想到后来意橙来找了我。
我们两个没说什么话,只是陪着彼此散散步。冰天雪地里没什么地方的路好走,也有很多我们都不想去或是不能去的地方。但鞋子踩在雪地上面的声音还不错,我们一路走到了梅园。
我看着那些梅花怪不顺眼,总感觉会遇上些什么,就想拉着意橙离开。意橙说:“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呗。”
我正要拒绝,意橙就笑着说:“我真的很想和你待一会,特别是这种时候。”
还能怎么办。我们继续往里面走。
里面每一棵梅树都是经过了悉心照料的,皑皑白雪中梅花迎着寒风开得热烈。
……还是不太顺眼,但应该和梅花没关系。
意橙说:“如果我没记错,以前你刚来的时候我是比你高的,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你居然长得比我高半个头了。”
她叹了口气,说:“果然还是没心没肺、无忧无虑活得好。”
“就当你是在夸我咯。”我笑嘻嘻地说。
碎雪被碾压的轻声越来越近,接着不远处梅枝晃动,惹得绯红与雪白交杂。
意橙抬起头,看起来有些惊讶:“这么冷怎么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