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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遗落仙宝 去走,你自 ...

  •   柳砚清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药王殿的,一走出古椿树影遮盖之处,他便在九九阶前见到沉默垂目看着树影的楚佑铮。

      或许是因为大病初愈,楚佑铮锐利的气势变得和润许多,她难得一身宽袖素衣,放下素来紧缚发冠里的马尾,披发于后。

      衣角随风而动,发尾如丝缕。

      罕见露出几分孤寂。

      柳砚清止步。

      几乎要落泪。

      树影撩动,楚佑铮抬头,拱手:“多谢前辈屡次相救。”

      眼前的人,在月色里,似与故人重叠。

      柳砚清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药王谷救人是本分,无需道谢。”

      他仰头,阴郁树冠密匝,模糊成一片。

      良久,他长出一口气,忽然笑了。

      是他痴了。

      故人早已消失。

      他却恍惚将今人做故人。

      楚佑铮与楚非白很像,像在天赋,可性格却截然不同。

      楚佑铮的冷一眼即可看出,她冷心冷性,话不喜多,礼数周道,和每个人都保持着距离,像是湖心的一方亭子,就算岸边有人看见,却无法靠近。

      楚非白虽同出无情,可她慈悲仁心,很爱笑。

      像是一缕暖冬的风,虽冷,却温柔。

      但楚非白也是无情道。

      无情道者从无优柔寡断之徒,楚非白更心狠决绝,她知道每一段感情在彼此之间的重量,却可轻易舍弃,绝不回头留情。

      若说楚佑铮是天生冷情,任何情感在她心中都无重量,那楚非白便是知情字之重,却舍之若轻。

      也舍,自己的命若轻。

      柳砚清视线落回楚佑铮眉心。

      只是眼神,太过苦涩。

      “可感觉好些了?”

      楚佑铮微微蹙眉:“好多了。”

      “前辈是在何处找到的我?”

      “是你师傅送你来的。”柳砚清闭上眼睛。

      “那…”楚佑铮启唇,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唤湛灵溪,认识这么久以来,她好像从未叫过一次湛灵溪的名字。

      柳砚清睁眼,视线越过她头顶:“只有你一个人。”

      楚佑铮衣袖的风,停了一瞬:“既是如此,那我也该走了。”

      “多谢前辈,我已无恙,便回天外天了。”

      楚佑铮与他错身而过。

      “灵溪的情况如何?”

      楚佑铮止步:“他为魔域城主所伤,昏迷不醒,但我听魔域那人的意思,并不像是要取他的性命。”

      “他如今已是魔修,对魔域来说有大用。”

      楚佑铮望着一片黑寂的药王谷:“谷主安心,他为魔域所擒,也有我的缘故,我会救他回来。”

      “不必。”

      风声陡然大了,楚佑铮回眸,看柳砚清为月光描摹的背影。

      “你伤势过重,虽有华莲为你治愈,可短时间内暂时不要与人动干戈为好。”

      “……”

      停半晌,他的声音几乎要消失在风里:“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无需为他人挂心。”

      楚佑铮回身。

      “谷主的话,是对我说,还是过往的人说?”

      柳砚清的背影随着树影婆娑动摇,却始终未回头。

      “是对你,也是对她。”

      “可我终究不是她。”楚佑铮抬眸望月,月色尽落她眼中:“我的路,不是她的路。”

      “我会去救他,与他是否阻我的路无关,也与他是谁无关,魔修也好,灵修也罢。”

      她转身:“我只知,我该去救他。”

      柳砚清猛地转身,却只能看见一点白色的衣角,消失在黑夜里。

      他紧攥的双手陡然松开,抬袖朝着她消失处一拜。

      “多谢。”

      外界天亮时,楚佑铮飞渡天外天入口。

      天外天依旧如从前,无有日夜之分,也无有四季之分,一层薄雾气笼罩各处殿宇。

      楚佑铮落在清静殿前。

      清净殿是云容照一脉的居所,却因她没有其它的弟子,只住着云容照一人。

      殿门无风自开。

      楚佑铮稽首,迈步进去.

      大殿云雾缭绕,云容照单盘坐于主位,半边衣摆垂落在地,露出白色纹银的鞋履。

      楚佑铮迈步向前,坐在早为她准备好的蒲团上。

      “感觉如何?”

      “已无大恙。”

      “这段时间回去好好休息,你的事情,为师已知道,为师会为你解决。”

      楚佑铮抬头,与云容照相望。

      “师傅,您知道楚非白吗?”

      殿中云雾微微荡起,云容照眸眼微眯:“柳砚清和你说了什么?”

      楚佑铮语气一如既往:“他什么都没和我说,只是我觉得巧合。”

      “这次离开天外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想我与那位前辈或许有些渊源。”

      即使说的是谎话,可楚佑铮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

      “你与她同修无情道,自然有渊源。”云容照指腹一下一下敲着膝头。

      “师傅。”楚佑铮视线如笔直的剑,直指云容照:“您修习清净之道,为何当年,要让我修习无情道?”

      “自楚前辈之后,天外天已有五百年不曾出过,修习无情道的剑修,我那时年少,母亲本不同意我修习无情之道,可师傅你却坚持让我入道,这是为何?”

      “无论是我门中人,抑或是天下人,均言无情之道难修,您为何不让我继承您的道?”

      云容照指腹一下停住:“昔年的事情,我已忘了。”

      “或许是见你天资优异之故,我的道不算上乘,既然做了你师傅,自要为你选一条最好的路。”

      楚佑铮下拜:“徒儿知道了。”

      “若无事,就回去休息吧。”

      楚佑铮摇头:“我要离开天外天。”

      分明是很轻的一句话,可却在殿中回荡良,才传到主位人耳中。

      “为何?”

      “湛灵溪身陷魔域,多有我的原因,我无法坐视不理。”

      “你如今修为不济,贸然前去魔域,不过是以卵击石,为师此次能救你,是天机人时,可却不定会有下一次。”

      “弟子无悔。”

      楚佑铮再拜:“师傅为我开蒙,引我入道,师恩难报,佑铮此去,师傅多保重。”

      “大道之路,本就坎坷,你修行多年,已有所成,当真要为了一人,断去你的道途?”

      云雾散去,楚佑铮所见的,只有行至她身前一步的云容照。

      楚佑铮依旧跪伏在蒲团上。

      朝前再拜。

      “弟子身许大道。”

      “为求道,不惧风雨阻磨。”

      “可弟子心未静,枯坐天池再多光阴,也不会有所得。”

      “无情道者,不进则退,你如今,是要弃道绝智,这绝非道者所为,更不是吾辈修士该做之事!”云容照双袖垂垂,分明无风,却不住的晃动。

      “你的修为,如今绝不是魔修的对手,若执意去魔域,只有死路,绝无生途!”

      “他已成你情劫,此时正是斩断之时,你何必执着?”

      “只需挥剑,便可断情,无情!”

      “铮儿,你的路,不能为了他停下!”

      楚佑铮双手叠放额前,再度下拜。

      “我决不允许你放弃自己的道!”袖子震开飘来的雾气。

      “弟子,从未放弃自己的道,师傅呢?”楚佑铮从蒲团上起身。

      分明与楚佑铮只有一步之遥。

      可雾气太大,云容照再也抓不到她的眉目。

      “铮儿…”

      “师傅的道,是停在了五百甲子之前吗?”

      像是为狂风吹刮,云容照往后跌退一步。

      “我和师傅的道,终究不同。”楚佑铮亦往后一步,可却迈的无比坚定。

      “弟子求道之心,从未更易。”她周身金光闪烁:“我的道剑已断,此生若无有重铸的机会,将止步于此,再无寸进。”

      “弟子去魔域,是为了求道之心,那也是弟子的路,就算是死路,我也要走。”

      “铮儿。”云容照的身躯似乎弯了点,她眼中泛着一点细碎的水光:“她的路,你不该再走一次。”

      “她的路,不是我的路。”楚佑铮再度往后退了一步:“师傅。”

      “我的名字,是您取得。”

      “佑其铮然,是愿我铮然。”

      “我的道剑虽断,可此心不止,此道仍行,要我放下一切,留在天池,那,绝非我的道。”
      云雾扰动之间,殿门再度开启。

      白色的衣衫消失在殿中,就如从未出现过。

      云容照止不住的往后跌,直到跌坐在主位台阶上。

      五百甲子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心中默诵清净经。

      可此刻,那一直都在心中回响的经文,断了许久。

      她听着空空荡荡的大殿,听不到任何的形状。

      目之所及,苍白无一物。

      她如石雕,常久坐着未动,任由心底的悲,将她溺毙。

      “……铮然”

      她仰头,一口白气融进雾里。

      雾里,多了很多影子。

      那是幼年时的楚佑铮,亦是五百甲子前的楚非白。

      是站在树下吟笛楚非白,是在树下打坐的楚佑铮。

      云容照眼中露出难言的悲哀。

      “前世今生,是多少脱不开的困境。”云雾中,有人步行来,停在云容照前。

      云容照朝前,头靠在她怀中,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滚落。

      楚之韶抬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脑。

      “还记得,铮儿入道时,我问你的吗?”

      “你是因为铮儿的天赋要让她入道,还是因为她是你的师傅?”

      昔年面红耳赤的争吵,似乎就在昨日。

      “楚非白已经陨落,哪怕你找到她一缕神魂,可入了轮回,她就不再是楚非白,哪怕,她身上有楚非白的神魂。”

      “她如今,只是我的女儿!”

      “那又有什么区别,我师傅修习无情道,前世如此,今世也不得不如此。”

      “她是我的女儿,与你的师傅无关,若她无法入道,做一个闲散人更好,好过要走那等残酷之路。”

      “不可!她必须要修习无情道!”

      “为何?”楚之韶忽地止住,逼视她双目。

      云容照眼中愤恨未平,字字一顿:“她是我师傅不假,可她也是天生剑道。”

      楚之韶看她良久。

      “容照,你我都是修行人,知道这条路到底有多难。”

      “无情道更是独木过河,我和你都没有资格去决定她,到底该不该修行此道。”

      “我会让铮儿去看道碑。”

      “该不该走,让她自己来定。”

      与她错身而过,楚之韶的脚步再停:“楚非白已经陨落了,你不该插手她的如今,她如今,只是楚佑铮,这名字,是你取得。”

      “你给了她新的身份。”

      “她已然,不再是楚非白。”

      她不再是楚非白。

      她从不是楚非白。

      云容照轻笑,笑声回荡在大殿之中,震开了空荡的无声。

      一声又一声的笑,如最低沉的弦音,那么沉,那么痛,痛的不成曲调,断断续续。

      四季不变的天外天,似乎也多了一分变化。

      玄则已毁,楚佑铮只剩下蜉蝣一剑。

      以金丹的力量持蜉蝣去魔域,无异于找死。

      楚佑铮干脆往藏经阁查阅道典。

      寻常剑修有修筑道剑之法,无情道道剑是自生丹田的天生之剑,不用铸剑,楚佑铮也从未看过铸剑的道典。

      如今玄则已碎,她只能用寻常剑修铸剑之法,试试能不能重铸道剑。

      好在湛灵溪的生命暂时没有危险,她还有时间去重铸道剑。

      从藏经阁出来,已是半月。

      楚佑铮下定决心要走,便没有耽误,径直飞遁天外天秘境出口。

      天外天秘境出口是一片银杏林。

      据说当年开山老祖喜欢吃杏子,便在秘境出口洒下一片杏树种子,杏树无土,生于云中,自长成树干便呈寒玉之色,树上杏叶片片如银,杏子也染银色,垂挂枝头,永不落地。

      远处见,便如溪中鳞鱼,午时鱼群泛游而过,鱼鳞为光所照,若雪色晶莹。

      楚佑铮方走进杏林,便见云容照在林中等候。

      “师傅。”

      云容照未看她,只看树上银杏:“无情道,要铸七情为道剑,不可用寻常剑修之法。“

      楚佑铮站立未言。

      “她飞升之时,曾怜悯天下无情道者,苦求大道而不得,囚困于七情之中,要杀挚爱证道,杀好友、杀生身母父、甚至于屠杀宗门。”

      “她素来仁慈,也因这点仁慈,在陨落之际,以精血铸就一件仙宝,名为小须弥天。”

      “小须弥天自生天地,其内世界自有生灵,须弥天的时间与我界不同,可渡人历劫百世。”

      “如此之物本不该属于修仙界,因此为天道毁去一半,剩下一半只可渡人历劫七世。”

      楚佑铮抬眸,眉睫轻颤。

      无情道最麻烦的事情,就是经历情劫。

      情劫是修行的一部分,不可以不经历,也绝不可以逃避,只有斩断七情,才能以七情铸就道剑。

      可如今再去游历世间,刻意历经情劫已然来不及。

      但小须弥天不同,可以在短时间内历劫七世,若有此七世情作为铸剑材料,她可以在很短时间内再次铸就道剑。

      “师傅,那件仙宝在何处?”

      “我不知道。”云容照摇头:“我之所知道这些,是她临终告知我。”

      “若是别人去找,或许这一辈子都找不到,但是你,却可以。”

      云容照迈步走至楚佑铮身前,她眼中,是杏林暖色。

      抬手,挣扎良久,她的手掌才轻轻落在楚佑铮肩上。

      “铮儿,去走,你自己的道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遗落仙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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