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天堂》皇野

6、最后那一圈儿 有时候不是

　　薇薇看到森藤处在第五的位置上，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直喊：“快点快点。”眼见着前面四人在同学的加油声中又快了些，旁边薇薇沙哑的声音此时听来真跟催魂一样，森藤咬咬牙齿，换气的间隙仰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无奈的长叹一声。
　　一众运动员马上要从加油的群众面前跑过去，围绕着薇薇蹦跳的四人组脸都有些涨红，激动的跟旁边另外几个女生比拼音量高低，森藤不再看向前方的对手，目光直直的看着捂着嘴角拼命呐喊，裹得跟面口袋一样的薇薇。
　　突然，出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森藤急转弯朝薇薇五人跑过来，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只见她迅速摘下脸上的黑框眼镜塞到薇薇手里，一手拨开已经汗湿的刘海，咧开嘴喘着气道：“等我回来！”说完扭头就往赛道跑去。薇薇握住湿乎乎还热着的镜架，看着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望向刘馨草：“刚刚三三是过来了吧，难道我又发烧啦？”可怜的小六子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又摇摇头，傻傻的望向跑道方向。
　　拐了个弯的森藤自然又落后很远，等她重新回到跑道上时，已经和位列第六快要断气的女生并排，前面几十米处四人依旧紧紧纠缠在一起。
　　“搞什么鬼啊，那家伙离开赛道，是不是犯规了啊，这还算成绩么？”远在跑道另一端的人群自然也看到了刚刚那出人意表的一幕，板寸头光明同学，抓着眼镜师爷一阵猛摇：“你看你看！”师爷手中的茶终于抵挡不住这样的袭击，连叶子带水的瓢泼出去，落在地上，他遗憾得直叹气：“浪费啊浪费，浪费也。”光明正想嗤笑他这副穷酸样儿，忽然旁边几个围观的同学传来一阵低呼：“啊……”扭头看去，只见场上形势正在急速变化。
　　惟刻刚给终点的标杆拉好带子，听到人群中小小的骚动循声望去，在长跑组赛道上，有个人影明显超出了大部队的节奏，正迅速移动着，朝前四位靠拢。眯眼看去，认出是光明和师野谈起的那个女生，惟刻舔舔干燥的薄嘴唇。转身看那两个家伙，光明长大了嘴巴，师野也扶着眼镜摇头感叹：“看不出啊看不出，她为啥子要报长跑撒。”
　　师野做出的感叹来源与此时旁边的参照物，森藤正跑过的这段，与一旁短跑组的赛道平行，同时开始的恰巧是二百米米的最后一轮复选。有力摆动着双臂的森藤，肩膀的位置与短跑组那几个气势汹汹往前冲的矮个子女生保持一致。前四位已经到了离终点不过两三百米的地方，周围加油的朋友们边喊边跟着走，牵动了大半个运动场的人气。

　　森藤便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进入人群视线的，她坚定而快速的迈着双腿，迎面而来的风将她的头发往后撩去，一边脸颊的腮帮由于牙关咬紧突出明显的棱角，狭长的眼睛微微有点上挑，在跑道后面的人看到这么一个表情凶悍、猛冲过来的人，都直觉的往后退开去。人类的气势是种很奇妙的东西，往往不跟主体的占地面积呈正比，比如明明现在森藤只是单枪匹马的往人堆里扎，可是由速度和情绪所爆发出来的氛围，让一众围观者看到只觉危险临近，小心避让。
　　很快这位后来者就赶上了前头的四人，此时离终点只有将近五十米的距离，原本已经精疲力竭的三号四号也开始努力汇集涣散的眼神冲刺，忽然一阵风过去，还没回过劲儿来，留在俩人视野里的便只有一个背影。灰色连帽衫的帽子随着主人有节奏的剧烈运动，不停敲打着底下鲜红的号码布，森藤越过去的步伐是如此干脆，没有任何迟疑。三号四号，哦，现在可以说是四号五号女生，看着那样的背影猛然惊醒过来，仿佛瞬间充电，危机意识强烈刺激了肾上腺素的生成，对看一眼，脚下加劲，顿时火药味蔓延。
　　紫衣女和ipod女生正气喘吁吁的迈步进入最后二十米，冷不防旁边冒出个森藤，肢体动作便不免激烈起来，紫衣女一个甩手，甚至挥掉了ipod女一边的耳机，ipod女孩也毫不在意，只管脖子上青筋毕露的往前冲。
　　最后五米，三人几乎并排着呼啸而去，白带子牵着的终点线仿佛都开始发出光亮，森藤眯起眼睛斜瞟一眼，抿起很久的嘴角稍稍松开，头往后仰去，瞬间，众人爆发出一阵欢呼。三人在惯性里慢慢停在跑道的另一端，剧烈喘息，宿舍五人组早就赶到终点，跑上去团团围住，森藤推开她们摆摆手表示需要缓冲，开始来回走着顺气。
　　“怎么样，怎么样，小三你第几啊？”刘馨草最关心输赢，还没把森藤的大衣递过去就开始咋呼。其余几人虽然嘴上没有马上问出，也都巴巴的看着她，森藤只觉一阵无奈，一把抓过自己的大衣，披在肩上，翻个白眼儿回道：“我哪儿知道了，往前冲的时候还能分出眼睛来看别人哩？大概是第三吧，你去那边候着，待会儿就公布了。”边说边努努嘴，拿下巴指着裁判桌的方向，此时前五名都过了终点，那里正围着几个体育老师握着秒表在计分板上写些什么。刘馨草赶忙跺跺脚，扭着小屁股往那儿跑去。
　　森藤这儿慢悠悠的顺气，不知背后不远处有两双眼睛正紧紧盯着小声叽歪。
　　“哎，师爷，你戴眼镜看的清楚，那家伙第几名啊？”
　　…… ……
　　“哎，师爷，你倒是说话啊，卖关子你也分点时候好不好！”
　　…… ……
　　“去，去，别再摇晃我了，哎呀，第几名有什么关系，她肯定是能上了。”本名叫做师野的挂着银框眼镜的男生此时抚着下巴做深思状，无奈旁边板寸头又开始摇色子一样开始晃他。
　　“哦，那倒是，哎，你还想个什么啊？”
　　“我在想的是……”师野习惯性的摸摸鼻梁管，再次看了眼已经缓过气正套上风衣的森藤，用十分悬疑的口气说道：“她为什么在最后的时候突然减速了。”
　　“啊？”板寸头的光明兄显然无法理解他说的是什么，眼睁睁看着师野也抬脚往裁判老师的地方走去。

　　本来成绩统计完毕就可以散了，只剩好些想打听成绩的学生在裁判桌旁边想偷窥结果。不胜其烦的老师们只得举起哨子吹响，宣布复试结束。哨吹完，还不待吹哨的老师发话，人群里硬挤出两个人来打断了他。
　　原来是本来位于第三第四，在森藤发力之后落在第四第五的两个女生手牵着手站稳了，其中那个头发长些一脸忿忿不平，对着已经转身往器材室走的老胡大声道：“胡老师，我有话要说！”老胡把手里的夹纸板盖好，回过身站直了，下巴往里收收，说道：“这位同学，你有什么意见，等通知出来再说行不，咱们这儿还得回去排名呢。”
　　那女孩儿拉着长脸，嘴上还算礼貌：“不，老师，这事儿得现场说，过后讲没有时效性。”她抹抹脑门上的汗，其时气都还没喘匀，又赶紧接到：“您等等，我把当事人找来，两句话就说完。”松开一只握着旁边圆脸女孩儿的手，安慰的拍了拍，提起脚噌噌就往一个方向赶去。
　　长脸女孩儿走去的方向，正是此时森藤所在的跑道外围，她们正等着刘馨草回来好一起回宿舍。森藤脑门上的汗水已经干了，但汗湿的头发被风吹着感觉凉飕飕的，她戴上大衣里面连帽衫的帽子，一手搂着薇薇直喊赶紧回去。冷不丁旁边闪出个人影，急匆匆扯着她袖子就走，连带着薇薇也被拖在后边，惹的后边其他几个人连声呼叫跟上来。
　　森藤还没回过神来，人就已经被提到老胡跟前，小戚等年轻体育老师跟他身后站着大眼瞪小眼，外加周围一圈看热闹的学生，刘馨草夹在其中也是满脸的莫名其妙，她只觉得脑门一阵发冷，没什么好感觉。
　　果然，长脸女生开口便跟吃了枪药的，她仰头向森藤：“嗨，这位同学，我问你，你可要诚实回答！”森藤包在帽子里的小尖脸上睁着两只迷茫的眼睛，她点点头：“嗯啊，你问。”
　　“我想问的是，你在最后一圈开始之前，是不是曾经离开了赛道，然后再回来的？”长脸女生一脸严肃的问审，一脸绷的直逼包青天。
　　“呃，是啊，怎么了”森藤毫不犹豫的点头，拿手把贴在脸边的头发拨开。疑惑的望着她。却只见对方马上一副沉冤得雪的畅快，扭头就冲着老胡道：“你看，老师，这位同学自己先承认了在比赛的过程中违反了规则，我向您要求，她的成绩作废。”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引得远处好些准备要走的人也都开始聚过来。
　　除了森藤之外，宿舍其他几人瞬间愤怒，刘馨草费力扒开身边的人挤过来，对着那长脸女生张嘴便噼里啪啦：“嗨，同学你没事儿呢吧，凭什么作废啊，不管她是中途跑到天上去了，能赶上来就是本事，比赛不就比谁跑得快么！”后边和着好多人都点头称是，议论纷纷。
　　不过显然长脸女生也不是个吃素的，她后边紧紧贴着原先跑在前头后来落下来的五分裤短头发女孩儿，拉着她胳膊也出口说：“比赛有比赛的规矩，哪能随便离场了再回来，离场就是弃权了。”身后估计很有几个是同班的，也嚷嚷着附和。一时间两拨人，吵吵嚷嚷，场面十分火热。老胡和几个老师劝着，无奈声浪压不下这帮声尖音细的女孩子。
　　“哎，你说咋每次都有这种人哩，赛完了还要磨叽，以为来唱戏的么。”光明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提着几个凳子瞧热闹。师野对吵吵闹闹的没什么兴趣，看了几眼人堆中间那个灰色脑袋，手上收拾着不停：“你管呢，说死了也没用，不晓得道理的娃儿。不过那个怪家伙好像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嘛。”师野眼神犀利，森藤在人群里虽然处于核心地位，但是全然没有汹涌的感情起伏，她半眯着眼睛，软绵绵站着乐得被人挤来挤去，仿佛一只漂在池塘上的鸭子，随波逐流。惟刻从后边走过来，一人给了一掌：“赶紧的收拾了，吃饭去，有什么好看的，一帮傻妞。”捞起剩下的东西就赶着两人往器材室走。

　　终于顶不住面前的呱噪，胡老师捞起胸前的哨子一顿狂吹，直把就近一排人的耳朵都震麻，统统闭上嘴只顾着捂住耳朵。森藤这才抬起脑袋来，两眼迷茫，看大家动作异常慢悠悠举起手从耳朵里摘出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插进去的耳机子，低头问刘馨草：“啊，怎么啦怎么啦，完事了？”一众人都沉默下来，效果堪比方才老胡吹哨子。森藤觉得气氛不对，又从大衣里掏出眼镜戴上，这才看清楚几个老师，很恭敬的问道：“啊，老师，有结果了么，能散了吧？”
　　老胡刚刚烦躁不已的脑子被森藤这么一打岔反倒安静下来，他看了眼面前傻头傻脑小子一样的女孩儿，叹口气，清清嗓子，冲着一众人喊道：“同学们听好啦，今天的复选正式结束，周五结果将会公布在体育馆大门口的公告栏内。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在那之后找我问清楚。现在大家都散了吧，晚上还有课呢！”然后又低头对着长脸女生笑笑：“这位同学，咱们几个裁判老师交流了才能有结果呢，你有意见等到后天再说好吧，现在天都晚了，咱们该干嘛干嘛。”长脸女生显然不服气，但又实在没道理跟老师当面驳斥，恨恨瞪了不知其所以然的森藤一眼，拉着身后的女生，临走，声调怪异的来了句：“到哪儿都有那么些人爱出风头！”
　　森藤很是无辜的隔着帽子抓了抓后脑勺，自言自语道：“我都承认了她还气什么啊，大不了让她好了。”身边围观群众闻言恨不能就地倒下，敢情这位被挤兑半天了没往心里去。宿舍五人组早就知道她这副德行，懒得搭理她，就刘馨草跳起来照着那个帽子罩得圆咕隆冬的脑袋敲了一记：“你个不争气的家伙，累得跟傻驴似的，说让就让？”周围的人本来还有点激动未散，被这么一闹，反而禁不住闷笑起来。
　　老胡有点好奇，朝森藤问道：“这位同学，你不为你擅离赛道解释么？”森藤赶紧也摘了另外一只耳机，老实答道：“我没想到能出那么多汗，眼镜打滑看不清楚，怕摔了就说递给同学。对不起，给老师添麻烦了。”说完有点鼻涕出来，吸溜一下，勾起颈子把个尖脸呆呆的露出来。老胡猛然间感到无力，挥了挥手说：“算了算了，你也回去等结果吧。”薇薇有点担心，哑着嗓子小声插话：“老师，那成绩会作废吗？”老胡不置可否，还是那句：“出结果的时候自己看吧。”说完好像又想起什么，张嘴想问，看着面前这么多张脸，又吞了回去，转身大踏步走开。
　　学生们见热闹瞧完，三三两两开始离去，森藤十分高兴，朝刘馨草伸手过去乐呵呵的：“哎呀，终于完事儿了，真是麻烦。渴了，小六子，走，陪姐姐喝果汁去，我请客！”刘馨草绕过脑袋，踹了她一脚：“还好意思说请我，初试的时候可是我买给你的。”森藤嬉皮笑脸的又揪着她脖子扮回脑袋一阵狂揉：“哎呀，小孩子家家的这么爱计较，知道啦，不就是几块钱嘛，钱串子脑袋呦。”她回头对薇薇一仰头：“你先回去啊，我去趟甜品屋，待会儿给你带川贝梨甜汤。”出了运动场的围栏铁门，六个人分两边散开。

　　器材室里，田径社的几个社员放下刚刚搬回来的标杆卷尺，师野还是端着杯茶四平八稳坐在靠门口的凳子上，东西不多，三两下收拾过后，都聚到木桌子前捡着能坐的窝着。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嘈杂，正是老胡领着体育组的老师们回办公室，阵风般掠过门口，矫健快速的踏步响动很快就消失在通道的另一头。
　　“唉……悲剧，谁能告诉我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能跑步的美女啊。你们是没看到短跑组的头三名，整个女版金刚大集合。”留着长刘海儿的一个男生把脸贴在木头桌子上，一脸绝望的哼唧，几个人都笑起来，想到冲刺时那些嫩脸上纵横的青筋和大张的鼻孔，心有戚戚焉。
　　光明整个干脆瘫在桌子一角，冲师野道：“喂，师爷，你说长跑组到底会怎么弄啊？真个成绩作废么？”旁边趴着的人把脑袋调个头，嗤道：“切，还说呢，那一出闹得也太搞笑了，还违反规则，以为打官司啊！”师野转过头来：“哎，你还别说，她就是法学系的。”大家全部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惟刻靠在窗户边的运动垫子上，掏出MP3，展开耳机线，塞进耳朵：“搞不清楚情况的娃儿啊，是选能跑的，又不是选能抢的，瞎争个什么劲儿。”师野笑笑，继续喝茶。